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49章 “萧施主不 ...
-
天光澄澈,晨风拂过神仙居的檐角,卷起细碎尘埃。
前几日临别之时,萧远分明温声许诺,定会找机会入宫探望邱思,不负少女一腔赤诚欢喜。可如今看来,这一句温柔的允诺,终是轻飘飘的落了空,成了他随口闲谈般的泡影。
楚嫣知飞鸽传书划破夜幕,却不知那书信中究竟携着何等紧要的密讯,总之萧远在得到密讯后,令众人即刻回楚。
他们走得十分仓促,连半句告别之言都吝啬留下。
是日,晨间诸事打理妥当,左霖在神仙居外备好了车马。
那是两辆古朴沉稳的马车,规整干净,适配长途行路。左霖与郎凡分立两车外侧,各司其职,一人执掌一辆马车缰绳,静待众人启程。
楚嫣抬眼看去,心中暗道自己必然是和绿萝共乘一车,萧远和清牧共乘一车。这样也好,路途安稳,互不打扰。
可下一瞬,萧远的淡漠出声,打乱了她心中所有的预想。
“我独自一车。”萧远坦然说着,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而后抬步走向前方马车。作为身份尊贵的王者,他没有半分迁就别人的必要,一切以自己的喜好为主。天知道上次同他们共乘一车,沿途再没有消停过。
“走吧,我们也上车。”楚嫣对清牧、绿萝如是说,后者依言各自登车。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街巷,他们缓缓驶离繁华市井,一路向着城外行去。
随着城中的喧嚣烟火被层层抛在身后,沿途景致次第更迭。高楼街巷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绿野、错落林木。
清风穿林而过,捎来了山野独有的清冽气息,车厢微微颠簸,节奏平缓冗长。
楚嫣百无聊赖,抬手掀开一侧车帘,细碎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洋洋洒洒的落在她扬起的脸颊,暖而不灼,温柔缱绻。风顺着车窗缝隙涌入,拂动她鬓边碎发。
她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山川,眼中是藏不住的倦怠与无趣,长途行路最是磨人心神。
清牧瞧出她眼底的百无聊赖,待马车行至一处枝叶繁茂的林荫道时,微微侧身,抬手探出车窗,指尖轻折,从旁侧掠过的枝头取下一片完整青翠的树叶。
那叶片鲜嫩柔韧,带着晨间露水的湿润湿气。
绿萝抬眸,满眼好奇。
楚嫣也收回远眺的目光,定定落在他掌心的叶片上。
清牧垂眸,将那片干净的青叶轻轻贴在唇边,一缕清越悠扬的叶哨声,骤然漾开。那音色干净空灵,不似丝竹般繁复华丽,也没有管弦的刻意雕琢,而是简简单单的叶音,清透如山间晚风、林间清泉,顺着颠簸的车厢缓缓流淌,一时间抚平了车内几人因路途漫漫而感到的沉闷。
楚嫣凝眸,骤然生出几分兴致,她素来知晓清牧心性通透、身怀禅韵,却从未想过,这般出尘的僧人,也懂得吹叶这种市井随性的技艺。
“我能学这个吗?”她歪着头轻声发问,语气里藏着难得的鲜活好奇。
“我也想学!”绿萝点头如捣蒜的附和。
“其实不难,我教你们。”清牧欣然应允,半点没有藏私。他将方才吹过的青叶顺势递到楚嫣手中,又再探身窗外,细心摘了片大小厚薄均匀、适合吹奏的新叶递给绿萝。
“这样拿……对。”他耐心十足,手把手的调整二人持叶的姿势,又细细叮嘱贴合唇瓣的角度、气息吐纳的轻重缓急。
楚嫣学的认真,脑海中不断重复着他的话:吹叶贵在气息匀净、心境平和,不可急躁,不可蛮力鼓气。
可她哪怕刻意放缓气息,也始终拿捏不好那份松弛通透的分寸,几番尝试,不仅吹不出清越悠扬的曲调,还吹出了几声古怪沉闷的气音,干涩怪异,全然不成曲调。
倒是一旁的绿萝颇有天赋,小小年纪无半分杂念牵绊,学得远比楚嫣稳妥。虽不及清牧吹奏得空灵婉转、余韵悠长,却也能吹出连贯柔和的轻音,堪堪入耳,清爽动听。
噗——
噗噗噗——
嘿,这怎么越来越……
楚嫣反复尝试数次,皆是古怪声响,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索性彻底放弃了。
“罢了罢了,新技能解锁失败。”她将叶片递还给清牧,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坦然认输。
绿萝吐了吐舌头,也将叶片递了回去。其实楚嫣并没有限制她学习,可她觉得自己比师父聪明,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车厢之内骤然安静下来,沿途沉闷的氛围感又悄然漫起。
“太静了……有些气闷。”楚嫣半眯着眼,将头轻轻靠在微凉的车厢壁上,任由车身摇晃颠簸。不知怎的,她的脑中渐渐盘旋着一段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旋律,遂启唇开口,低低哼出了那首名为《竹苑情歌》的调子。
那曲调清雅温婉,缠绵不哀,悠扬不烈,带着几分竹林风月的松弛,几分江湖旧梦的温柔,是乱世浮沉里难得的恬淡安然。
清牧从未听过这首曲子,只觉得曲调动人,余韵绵长,恰与此刻林间清风、漫漫长路相伴相融,别有一番趣味。
下一瞬,他抬手将青叶轻贴唇瓣。
清灵的叶音自他唇间漫开,不抢拍、不压人声,精准贴合着她哼唱的节奏,为她附和伴奏。
楚嫣的声音温柔婉转,清牧的叶哨空灵清透,二人初次合作,却默契得浑然天成,他们不需要磨合,也不需要言语,只要互相看对方一眼就能凑出一段动人心弦的车载清歌。
绿萝坐在一旁,眼眸澄澈发亮,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也最有默契的画面,忍不住跟着节奏击掌助兴。
唯独负责驾驶他们这辆马车的郎凡,在听到悠悠不绝的歌声叶音时,粗声粗气地朝着后方啐了声,“一路叽叽喳喳,能不能消停些!”
粗犷吼声穿透风幕,搅扰了车厢内的氛围。
歌声骤然停歇,三人却不曾恼怒,他们相视而笑,恬淡又自在。
谁不知他是嫉妒的发狂?
又过片刻,绿萝双手攥着楚嫣的衣袖,小声央求:“师父,您方才哼唱的曲子太好听了,我从未听过这般动听的曲调,能不能再唱一首?”
楚嫣看着徒儿满眼期盼的模样,心底柔软,不忍拒绝。
她稍作沉吟,再次开口时故意换了节奏,将原本温柔舒缓的调子改成了轻快跳脱、明媚热烈,车厢内的氛围瞬间鲜活热闹了起来。
郎凡在前头听得真切,只觉身后愈发聒噪,他眉头紧皱,满脸不耐的吼了句:“小和尚一会儿换你来驾车!”
后方车厢里,顿时笑作一团。
再看前路马车,萧远独自坐在宽敞奢华的车厢中,这车看似朴素无华,其实内里远比楚嫣等人坐的宽敞舒坦、精致华贵。
萧远正坐车内,眸光却淡淡落向窗外。
斑驳树影随着行车飞速流转,明明灭灭的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之上,半分温柔,半分沉郁。那双素来惯于筹谋人心的眸子,难得褪去了层层算计与寒凉,浮起一丝浅浅的、不为人知的惬意松弛。
长路漫漫,风声簌簌。
一厢热闹凡心,一厢沉寂孤影。
两两相望,各得安然,却又在同一段路途里,悄然交织成一页难得的画卷。
不知行了多久,天色缓缓西斜,日光铺洒在连绵山野之上,层林尽染。
后方车厢的热闹渐渐平息,绿萝眉眼弯弯、脸颊泛红,那是尽兴后的慵懒。
楚嫣收了击掌的动作,唇角笑意未褪,眼底清亮温柔。一路欢歌,尽数吹散了她的戒备与疲惫。
清牧收起叶片,指尖拂过青叶细腻的纹路,抬眸望向二人,“天色将晚,前方似有一处驿站,今夜我们应该会在那落脚。”
楚嫣闻言,掀开帘幕远眺,果然见前方路的尽头隐约露出一角屋檐,青瓦临风,伫立在山野道旁,那是供行路之人休憩落脚的山野驿站。
奔波一日的路途,总算在此告一段落。
*****
休整一夜,车马再度启程,众人辞别赵地,奔赴楚境。
原以为十二卫会沿途隐匿、尾随追踪,可往后的连日途行中,除了山河迢迢、旷野寂寂,就只剩马蹄碾过官道的沉稳声响。一切预想中的伏击与追杀全都没有发生。
楚嫣眸光沉沉,暗自思忖:是有些蹊跷。难道是因为萧远在楚国的根基势力,远比外界揣测的更深更稳固?他的威慑力,已经足以压得魅影门不敢轻易跨境寻衅?
罢了,没有答案,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由于左霖、郎凡分驾两车,一路上无法疾驰赶路,他们昼行夜宿,耗费了整整五日,才算彻底踏入楚国疆域。
在此之后,又辗转两日,穿过层层乡野官道,巍峨壮阔的郢都城郭才遥遥入目。
郢都城外关卡森严规整,守城兵甲身姿挺拔、纪律严明,一举一动皆透着帝都独有的肃穆威严。
有了萧远的加持,待车马顺利通关。
当他们真正踏入城门的刹那,楚嫣才真切的窥见了这座天下南都的绝代繁华。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
或许是名中带着“楚”字,冥冥之中自有宿命牵绊,她对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天生怀着几分难言的好奇与亲近。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心底埋着一份沉甸甸的念想——如果赵厝还活着,这里一定是他最有可能来的地方。
这座烟火鼎盛的都城,于她而言不再是冰冷异乡,而是藏着惦念与未知期许的归处。
车马渐往城内深入,市井烟火层层铺开,愈发鲜活热烈。
楚嫣掀开车帘,抬眸远眺,眼底瞬间漫开一层真切的讶异。郢都盛景,百倍胜于燕国,当真不负盛世名都的名号。
只见宽阔长街纵横交错,贯通四方,两侧楼阁连绵起伏、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凌空错落,气韵恢弘。那沿街的酒肆茶楼争相林立,青幡锦旗迎风漫卷;南北商贾云集辐辏,车马往来川流不息!路边摊贩罗列成行,珍馐杂货、绫罗锦缎、文玩玉器琳琅满目!街巷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阗此起彼伏,满眼蒸腾烟火,扑面而来的是挡也挡不住的盛世气韵。
两相比照,常年清冷寡淡、格局局促的燕国城池,便显得单薄萧瑟,不值一提。
看着眼前热闹鲜活的人间百态,楚嫣的心底也悄然生出一场温柔期许:如果之后可以彻底挣脱江湖厮杀、恩怨纠葛,那么寻一处清幽小院,再把母亲慕容熙月接来这里定居,便是最好的选择。到时候她们可以朝看烟火、暮赏星月,想想都觉得期待。
马车横穿半城繁华,最终稳稳停在了郢都最负盛名的悦来客栈外。
楚嫣有些惊讶,萧远竟没有将他们拘在楚宫,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反抗的余力,只能听从安排,于是他们逐一下车,在萧远的示意下,跟着悦来客栈的店家入内安顿。
那店家为众人安排在顶楼视野绝佳、陈设奢华的天字上等客房,屋内雅致开阔、器物精良,尽是郢都顶级客栈的雍容气派。可清牧却闻言婉拒。
“萧施主不必费心,贫僧不住上房。”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无尘,语气谦和却透着不容退让的恪守。
“一路风尘仆仆,路途辛苦,上好房舍何故推辞?”
“佛门戒律,不敢有违。”清牧垂眸合掌,字字端正坦荡,“僧者当清简自持,远离奢靡华贵、繁华酒肆。上等客房极尽精致奢雅,非出家人该居之所。贫僧只求一间朴素客房,足矣。”
萧远不再勉强:“随你。”
而后店家重新安排,将楚嫣与青萝安置在顶楼天字上房,又单独为清牧开了一间僻静整洁的普通客房,那客房朴素简约,再无半分奢华装饰。
一切安顿妥当,萧远目光扫过窗外街巷,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笃定掌控:“你们安心在此歇息便可,这悦来客栈上下,皆是我的人,有事直接找店家说就行了。”
此言一出,彻底道破他全然不惧几人逃走的底气。他看似放任,实则早已布下密网,将所有人牢牢掌控在棋局之中。
萧远收回目光,侧目看向身边二人,“左霖、郎凡,这里不需要你们,随我入宫。”
两名护卫躬身领命,即便连日奔波后没有等到休沐,他们也不敢有半点怨言。
待人走远,楚嫣兀自伫立上房窗前,俯瞰楼下络绎不绝的市井人流。
郢都烟火温热,盛世繁华满目。一瞬间,心头涌入茫然恍惚,总有一种不真实感——这和她预想的大不相同。这座城,于旁人是人间绝色、太平盛景,于她却是吉凶难测的未知前路。一边系着她牵挂生、死的赵厝,一边载着步步相随、以命相护的清牧。
楚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下心底忐忑。
还是那句话:既来之,则安之。
所幸清牧同在客栈,咫尺相伴,纵然身处棋局,她也多了几分安稳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