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心安 ...
-
丞相陪御驾出游,遇刺重伤的消息传遍朝野,群臣震惊。各种议论声起,人心惶惶,究竟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在京郊行刺御驾。
两天两夜后,韩佑终于在昏沉中恢复意识。
他眼皮沉重,模糊的视线里,熟悉的纤影正坐在不远处的案几旁批阅文书。
他想开口唤他,喉间干灼如同火烧,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楚瑜似乎有所感应,手中笔一顿,猛地抬头。
目光相接,她立刻丢下笔疾步来到榻边,眼中盈满惊喜。
“韩佑!你醒了!”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扑在他面前的塌边。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只发出一点气音。
楚瑜会意,连忙转身去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水润过喉间,他方才缓过些许。
“此乃陛下寝宫……”
“你伤势太重,必须留在宫中,以便太医院随时监护照料。”楚瑜眼圈微红,语气不容置喙,“勿要推辞,你在这里,我方能心安。”
望着她眼中未散的惊悸与担忧,韩佑所有推拒的言辞都消弭无声。
楚瑜高声唤向门外:“青簪,去太医院通传,丞相醒了。”
“是,陛下。”青簪惊喜应声,赶紧去请太医院御医来复诊。
很快,紫玉端来温好的药粥入内:“陛下,丞相许久未进食,用些药粥吧。”
韩佑确实感到腹中空空,但稍一动弹,背后缝合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只得无力地继续维持俯卧的姿势。
楚瑜连忙按住他未受伤的肩头,动作轻柔却坚定。“别动,就这样。”
她示意紫玉将粥递过来。
紫玉会意,将小盅和一把小巧的玉勺奉上。
楚瑜接过,学着他之前的动作……舀起一勺温度正好的药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送到他唇边。
韩佑勉力抬眼,略有迟疑。随即微微张口,温热的粥滑入他胃中,带来些许暖意。
殿门外,奉命值守的李青逸又陷入头脑风波中:
哎,韩相这伤……虽说凶险万分,痛得死去活来吧,可眼下这待遇,又令人羡慕至极。
怎就什么好事儿都让韩相抢先了呢。若是换他……此刻陛下亲自守在塌前,衣不解带地照顾……
门开了,紫玉捧着空药碗从里面走出来,李青逸这才从想入非非中回过神来,自觉无趣。
自此,韩佑便留于凤阳宫静养。
楚瑜将非紧急的政务皆暂缓处置,每日亲自查验他的汤药火候、斟酌膳食搭配,务必利于伤口愈合。
御医每日前来换药,是她最为关注的时刻。她必屏息立于榻侧,目光紧紧追随着御医的动作,从清洗创口到敷药包扎,她都看在眼里,悬着的心也随着那狰狞伤痕的细微变化而起伏不定。
今日太医院院使刚为丞相换毕新药,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后躬身退出内室。
“楚瑜随他来到外厅,避开韩佑的视线,才压低声音问道:“丞相伤势如何?”
“回陛下,丞相所受伤势,最险之处在于创口极深,几近伤及肺腑。虽目前血已止住,脉象渐稳,然伤口周围红肿未消,低热时有反复,此乃体内余毒与创邪未清之兆。”院使躬身,答得谨慎。
“多久能痊愈?”
“眼下最要紧者,一在严防脓毒内陷,若化腐成痈,则高热必起,凶险异常;二在悉心调养,固本培元,丞相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非朝夕可复。每日换药处置须得万分精心,饮食起居亦不可有丝毫差池。”
“你们务必仔细料理。”
“是,陛下。”
恰在此时,青簪悄步入外厅,轻声禀报:“陛下,魏公求见。”
楚瑜哪有心情应付魏忠那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想必是到了“丞相每日罪状”时刻,他又犯老毛病了。
魏忠来了也不过是劝她:丞相是外臣,不该留在凤阳宫惹人非议,虽说陛下与丞相是两间房,但君臣之礼不可废,当送丞相回府休养。
“不见。告诉他,朕今日乏了,有事明日再议。”楚瑜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青簪点头应下,去打发魏忠。
楚瑜转身回到内室,见韩佑闭目趴卧,额间有细密汗珠,便取过温热的软巾,极轻地为他拭去,又将被角仔细掖好。
韩佑缓缓睁开眼,声音仍带着虚弱,却温声道:“陛下无需担忧,臣自觉已好转许多,休息几日便好。”
楚瑜摇头,满是自责哽咽:“我想护你周全,却累你重伤。若真有何不测,我……”
韩佑知她心结,转而问起:“擒获的刺客活口,刑部可查出什么?”
楚瑜神色一黯,叹息道:“正要与你说。昨夜天牢急报,那唯一活口重伤未愈,又兼严刑拷问,没能熬过去,已气绝身亡。”
韩佑眸光一沉,能在天牢灭口。幕后之人,必是手眼通天。
在宫里消息最灵通,又权势盛者,韩佑想到了一个人——大宦臣魏忠。新政不断触及魏氏利益,而且陛下对他愈发疏远,他或许感受到了危机,先下手为强?
韩佑决意令心腹暗中彻查,收集其结党营私的罪证。
楚瑜在御书房批阅完最后一本加急奏折,刚放下朱笔,揉着发酸的手腕,心早已飞回了凤阳宫。
算算时辰,韩佑该换药了,不知他今日伤口还疼不疼,低热退了没有。
她起身,正欲吩咐摆驾,青簪却轻步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宁安郡主来了,在外求见。”
楚瑜点头,示意让她进来。
楚宁安走进御书房,全然不似往日活泼雀跃。她眼圈红肿,面色忐忑,甫一见到楚瑜,未语泪先流,提着裙摆便跪了下来:“陛下,宁安有罪!”
楚瑜一惊,忙起身去扶:“宁安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楚宁安却不肯起,抽抽噎噎道:“去枫树岭是宁安的主意……若不是我提议去那儿赏景,陛下就不会遇险,丞相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宁安心里实在难安,日夜想着,都是我的错!”
楚瑜将她搀起,拿过帕子替她拭泪,温声劝慰:“傻丫头,这如何能怪你?刺客蓄谋已久,防不胜防,即便不去枫树岭,他们也会寻别的机会,防不胜防。你不过是陪我散心,何错之有?快别哭了,可别哭坏了眼睛。”
她将楚宁安拉到身边坐下,见她仍是自责蔫蔫的,精神不济,知道自己近日因韩佑之伤悬心,确实疏忽了她。
“好了,此事以后不要再提。”楚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阿姐知你宫中闷得慌。你不是向来喜欢看舞听曲,说那些故事新鲜有趣么?乐伶馆新近排了几出戏,倒有些意趣。馆中更有舞艺堪称绝妙之人,你去瞧瞧,或许能解解闷。”
楚宁安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但听闻有新奇歌舞可看,眼中总算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彩,轻轻点了点头。
楚瑜见状,略感宽慰,转首吩咐在旁侍立的青簪:“吩咐下去,郡主闲来若想去乐伶馆散心,着他们好生接待,务必周到,不可怠慢。”
“是。”青簪躬身应下。
“再过几日便是丰年宴,宫中已在筹备,届时百官齐聚,百戏杂陈,定然热闹非凡。”楚瑜看着楚宁安,语气带上了些许轻松的笑意,“你呀,不是最喜欢热闹么?”
提到丰年宴,楚宁安终于有了点鲜活气,小声接话道:“丰年宴……那定有饮不尽的美酒,尝不完的珍馐了。”
“那是自然。”楚瑜含笑颔首,眉宇间也染上几分秋日丰收的欣悦,“今年风调雨顺,各州皆是丰稔,自当好生庆贺一番,与臣工百姓同乐。”
数日后,月色初上,宫灯如昼。
殿前广阔的广场上,铺展开一眼望不到头的锦绣筵席。两侧华美的灯树与飘飞的彩绸之间,特意陈列着今年新收的累累硕果。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舞姬身着绘有麦穗与云纹的彩衣翩翩起舞,歌颂岁稔年丰。
魏忠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念气开场白:“今年风调雨顺,四海丰足,实乃陛下仁德感天。愿我晋国岁岁如今朝,仓廪常满,国祚永昌!”
楚瑜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庄重而不失喜庆的礼服,与群臣共饮。
户部王尚书举着酒杯趋近:“陛下,各州府钱粮簿册已初步核毕,今岁赋税入库,实乃近十年来最高之数!此皆仰赖陛下圣明烛照,敬陛下!”
今年国库颇丰,楚瑜深知是韩佑推行新政得宜,方有如此丰硕成果。
丞相本该今日共饮,不过他伤势未愈,还需卧床休养。
紧接着,朝中重臣纷纷上前敬酒。
楚瑜起初还勉强应对,每次只沾沾唇,奈何敬酒者络绎不绝,几轮下来,那以醇厚著称的秋酿后劲渐渐上来,她只觉得脸颊发烫,有了醉意。
……
内殿暖炉燃着银炭,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只留下一室宜人温煦。
紫玉端着铜盆悄步进来,盆沿搭着雪白松软的棉巾。她将水盆轻轻置于榻边矮几,指尖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
自丞相重伤卧榻,御医每日换药后,紫玉为他擦拭身子。一来保持洁净,免生褥疮;二来活血舒络,利于伤口愈合。
此刻韩佑正半趴在摞起的厚软枕上,手中执着紫毫笔,凝神批阅摊在枕边的文书。他赤着上身,只腰间覆着薄衾,肩背处缠裹的纱布层层叠叠,仍透出些许药渍。
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清冷而专注,床榻内侧已堆了高高一摞处理完的册子。
紫玉拧干棉巾,见他如此操劳,忍不住轻声劝道:“丞相,已过亥时了,您重伤未愈,还是早些歇息吧。”
韩佑闻声略侧过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无妨,还剩几本紧要的,批完便歇。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紫玉。”
“此乃奴婢分内之事。”紫玉低头轻语,执巾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肩背完好的肌肤,小心避开伤处。温热的棉巾拂过紧绷的肌理,带去薄汗与黏腻。
韩佑重新专注于笔下,室内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珠帘轻响,楚瑜轻步走了进来。她已褪去宴席华服外袍。
她面颊仍残留着酒宴后的淡淡绯红,眉眼间却染着醉意,目光落在榻上,见韩佑赤着上身伏在枕间,分明却消瘦不少。
紫玉正于盆中揉洗棉巾,见陛下亲临,忙欲行礼。
楚瑜却轻轻摆手,示意免礼,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了紫玉手中湿润的棉巾,以眼神示意她退下。
紫玉会意,悄然退后,轻轻带上了内殿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