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魂师》田暮月

1、幽灵车夫

　　维特兰大街马车行的一间昏暗的办公室里，五六个职员正挤在温暖的炉火旁，享受着百忙之中的片刻安闲。多年难得一见的暴雨让车行的生意罕见地好，但就像每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人一样，眼前的这群人丝毫不关心生意是否兴隆，突如其来的大雨只是平白加大了他们的工作量罢了。
　　“叮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响起，打破了令人犯懒的小憩时光。克里夫匆匆从火旁离开，小跑着赶到了电话旁。
　　“该死。”拿起听筒前，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冲着还在烤火的同伴们做了个鬼脸。
　　随后他接起电话，抖了抖瘦弱的肩，仿佛在试图抖落温暖带给他的困倦。尽管对方看不到，他还是挤出了最标准的商业式笑容，面部松弛的皮肉立刻形成了可以夹死苍蝇的褶皱：“您好，这里是维特兰大街亚历山大车行……”
　　“快，我需要一辆马车……”
　　还未等克里夫说完，对方就喘着气粗鲁地打断他。
　　“可是，先生……”
　　客套话还未能说出口，那头便已经急不可耐地报上了地址和要求。克里夫耸耸肩，翻了个白眼，语调依旧温和：“先生，您听我说。今晚的天气……想必您一定也看到了，我们车行的车子已经全部租出去了，目前只剩下了几辆为特殊顾客留的马车，您还是找别的车行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克里夫听到了听筒交接的声音，心里暗暗嘲讽，不知道这个汉子又想耍什么花招，并且心里暗下决心无论他把听筒交给了谁都不会让他这种粗鲁人如愿以偿，因为剩下的几辆车是为了上层社会的贵客准备的。
　　可下一秒一个年轻而儒雅的声音响起时，克里夫的决心就崩塌了。
　　那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优秀员工的修养让他单凭着声音就能判断出来过车行的每一位贵族。
　　“克里夫，好久不见。”
　　克里夫怔了一下，随后立即切换上了平时圆滑机警的工作状态：“原来是您呐，奥古斯汀男爵，真是抱歉，我不知道刚才是您的部下。”
　　奥古斯汀儒雅地笑了笑，年轻的声线回荡在电话那头：“没关系，倒是我应该为部下的失礼而道歉。今天我的老管家不在，替我打电话的是我的保镖，他可能有些失礼，请您见谅。事情是这样的，我表妹要来拜访我，但她的车子在半路上坏了，请问车行还有没有空闲的车子去接她一下钱改天我会派人送过去的。”
　　“有有有，请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派车过去。”克里夫说着，不由自主地躬腰哈背，神情极其恭敬，“不过冒昧地问一句，那里有几个人，我需不需要多派一辆车……”
　　“嗯……不必了，只有她一个人。”
　　“哦，好的，请您说一下地址……”
　　一通忙活后，克里夫挂断电话，他迅速联系车库将车子派出去。随后，他又回到了火炉旁边，带着一副发现重大新闻的表情，挤眉弄眼地对那群员工说：“你们猜刚才来电话的是谁？”
　　一个颧骨突出的女人白了他一眼，虽然她看起来对八卦完全不感兴趣但还是用十分刻薄的声音蹦出了那几个音节：“奥古斯汀。”
　　“哈哈，没错。他打电话来给我说要派一辆车接他表妹，而且是独身一人。依我看呐，这根本不是他的表妹，而是哪里找的姘头。”
　　说完这句话，大家都诧异地抬头看着他，仿佛他知晓一切。
　　看到大家对他的言论感兴趣，他便更得意忘形起来，索性添油加醋地说：“对，一定是姘头，连个贴身女仆都不带，说不定还是个地位低贱的女人。”
　　于是，整个房间的人都被这一新闻点燃了，原本寂静无聊的夜又热闹了起来。
　　而就在大家热衷言谈的时候，谁都没察觉到，走廊一角的一抹黑影一闪而过，如同幻觉一般迅速消失在夜的黑暗之中。

　　“几周前极为猖狂的巫术杀人犯近日暂时收敛了行为，在整整一周的时间里都没有出现一个案件，据本城警方声明，这极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大家仍然不能放松警惕。目前警方对于案件的调查还没有明显进展，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危险还是时刻存在的。虽然犯人的主要作案对象为十五岁左右的少女，但其他人也万万不可放松警惕……”
　　罗杰倚在坐椅中，双脚舒服地伸在火炉旁烤着有些泛潮的鞋子，温暖的炉火将他清秀的脸颊照亮，这是一张十九岁少年特有的稚气未脱的脸庞，白皙的皮肤和明亮的双眸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上方的一对剑眉却给这张脸添了几分英气，发色纯黑，一头短发全部梳到脑后，用少许发胶固定，服帖而不失清爽。他身着一件黑色立领窄袖法袍，上身是合身定做的，深黑的底色搭配袖口和领口银白色的边，下摆长及脚踝，在体侧开叉，便于法师快速移动。脚上则着一双纯黑的皮靴。这身打扮给少年添了几分老成，也多了几分必要的威慑。
　　这个少年叫做罗杰·伦纳德，是警局的专职魔法师。今晚有一场与别的组织合作的任务，他此刻正在等待行动指令。
　　电话铃如期响起，罗杰立即进入工作状态，他迅速拿起听筒简单说了两句，就披上雨衣走进了外面的瓢泼大雨之中。

　　四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路上会不时急匆匆地驶过一辆马车。罗杰站在一间电话亭中，手握听筒假装在同别人讲电话，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外面的街道。
　　预定的时间快到了，街对面一位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打扮入时的少女正打着伞焦急地等待着。一阵响亮的水声传来，马车如约而至。少女怯懦地同车夫交谈几句后便上了车。
　　马车疾驰而去，掀起一大片水花。
　　罗杰连忙放下听筒，推开门冲出了电话亭。
　　在跑过街角时，突然有一个人撞入了他的怀里，一位衣着普通的女子一个趔趄向后跌去，罗杰当即上前一手抓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扶住肩膀将她扶稳。
　　“抱歉，先生。”女子开口道歉，她看起来也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然而笑容爽朗，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两条栗色的大辫子在身后垂着，全然不像他见惯了的那些病怏怏的上流社会女子。
　　“没关系，你没受到惊吓吧。”
　　“没有，别担心。”说罢，女子急匆匆跑开了。
　　罗杰一跃跳上屋顶，在月光照不到的一面的阴影里迅速前行。那辆马车正拉着“猎物”匆匆前进着。渐渐到了城中一条偏僻的街道，几个月前因为一场火灾毁了大部分商铺，目前正在重建中，所以大部分时间是闲置着的。把乘客拉到这么荒凉的地方，罗杰基本可以断定车里的并不是车行派出的车夫，而是犯人，而且他应该马上就要在这里作案。
　　不出所料，马车停了下来。深谙犯人作案手法的罗杰连忙跳了下来向那辆马车奋力奔去。不到时机，他还不能用魔法，免得伤到被害人。
　　这时，眼前闪过一个白色身影，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冲向马车。
　　只一瞬间，一阵强烈的魔法波动传出。罗杰连忙停住脚步，察觉到了事情的异样。
　　随后，一阵寂静，马车帘子上的血迹告诉他，他已经失败了。
　　方才冲出去的身着白色法袍的男子站在车旁，拉开布满血污的帘子，将里面的女子扶出来。随后，一把伞在女子头顶撑开，不知从何出突然出现的身着棕色长风衣的男子面无表情地撑着伞，伸手接过女子脱下来的布满血迹的罩衣。
　　女子将手里的三分之一米长的形状奇特的十字形金属器件伸到暴雨之中，冲刷干净上面斑驳的血迹。
　　白衣男子先是无奈地撇撇嘴，随后用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道：“还是被你抢先了，真不愧是忠犬。”
　　棕衣男子毫不理会，只是一心打理着女子略微乱掉的及肩浅棕色卷发，和那件带血的外衣。
　　“乔，可以了。”女子薄唇轻启，声音极为沉稳。棕衣男子点点头，停下了动作。
　　随后，女子打量白衣男子一番，语气依旧十分平静，完全听不出她是在责怪别人：“约瑟兰，你这次慢了……”
　　名为约瑟兰的男子笑着挠挠头，试图敷衍过去。乔却在一旁说：“他的伤还没好，最近不宜太严格。”
　　“哦。”女子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虽然只有一瞬间，却成功被约瑟兰捕捉到了。他不禁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如此魅惑的笑罗杰还是第一次从一个男人脸上看到，夜色中依稀能够分辨出约瑟兰面部线条柔和，想必面容也是相当白净。
　　这时，车旁闪现一个法阵，方才碰到的女子出现在那里。
　　“看来我来的刚好。”女子俏皮地说着，随后在另外几人的注视下开始动用魔法，罗杰看出来那是某种封印术。
　　看样子这伙人不简单。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罗杰趁自己还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便默默转身准备溜掉。
　　“先生，你是来这里散步的吗？”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罗杰猛地一惊，转头正对上约瑟兰在月光之下分外白皙的面孔，这个人居然能够完全没有一点动静就瞬移到了他的身后，可见实力不简单。
　　罗杰慌忙之中大脑竟一片空白，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约瑟兰笑了笑，拍拍罗杰的肩膀道：“还是说，你是为了他？”
　　罗杰心虚地瞥了一眼停在雨中的马车，从车狭窄的门里往外流淌着丝丝血水。
　　“你是警署的人吧。”女子转过脸来打量着罗杰。
　　“是。”罗杰被她仿佛具有穿透性的目光注视着竟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随后他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反问她道，“你们来自什么组织？”
　　“我们就是本次与你们合作的圣会。”女子爽快地说完了必要的话，便不再多说一个字。
　　罗杰心头一惊，顿时呆滞在街道上一动不动。而约瑟兰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同伴身旁，那边的封印术也结束了。四人的身影很快就像一阵风一般倏的消失在夜色之中，虽然感觉极其微小，但罗杰还是察觉到了空气中突然被抽走的魔法压制。看着三人消失的那一处黑暗，罗杰的脑海中回忆起种种曾经听过的民间传说。忽然，相关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他猛地瞪大了深棕色的眸子，躯体因为震惊轻轻地颤抖着：
　　“那是……猎魂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