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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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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檀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周玉砚。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她只听到一句——“今天的进度日志要晚一点,我在施工现场。”她走过去,他挂了电话,两个人在楼梯口对视了一眼。
“周先生。”林檀说。
“嗯。”
“你真的只是路过?”
他没有回答。他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风里。林檀站在楼梯口,看著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稳,但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精确的、没有浪费任何能量的走法。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的走法。
她上楼,走到纪海棠旁边。“他走了。”
“嗯。”
“他最近常来?”
“还好。”
林檀犹豫了一下。“纪老师,他变了。”
纪海棠没有否认。她继续调光,手指在旋钮上转,转得很慢。林檀没有再问,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纪海棠站在光里,手很稳,背很直,但她握著调光器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林檀看到了。
当天晚上,纪海棠回到家,打开电脑,收件匣里躺著第七封邮件。“进度日志 007。今天在施工现场,妳的灯轨控制出了问题。讯号线太长,延迟零点零八秒。妳感觉不到,但灯具感觉得到。我帮妳换了一条线。妳说谢谢,我说不用。但我想说——能帮上忙,我很高兴。不是因为项目,是因为妳。”
她看著这封邮件,没有回。但她没有关掉,让它开在萤幕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那个叫“进度日志”的文件夹,把这封存进去。七封了,每一封都在。她没有回过任何一封,但她一封都没有删。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邮件每天来,有时候是代码的进度,有时候是他去了她说过的地方——那个十字裂缝的仓库,她妈妈的小教堂,废弃厂房。他不说“我想妳”,不说“对不起”,不说“给我一个机会”。只是说今天做了什么、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像一个人在写日记,写给自己看,但寄给她。
第十一天,纪海棠在事务所画图。图书馆的第三面墙,灯轨的曲线一直不对,她画了四版,每一版都删掉了。林檀端茶进来,看到桌上揉掉的图纸,没有问,只是把茶放下,轻轻关上门。
她拿起笔——那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这次手很稳,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每一个转折都没有犹豫。画完之后她看著那条线,觉得对。不是算出来的对,是感觉到的对。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图纸,不是参数,是这十一天来的邮件——他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参数,每一次“今天没有写代码,去了妳说的那个地方”。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讯息还是那天他发的——“零点三秒。我记住了。”她看著那几个字,打了一行:“你写的那些进度日志,我每封都看了。”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她没有按,删掉了。不是现在。再等一等,等她想清楚,等她不那么怕。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句话:“他好像真的变了。”写完之后看著那几个字,没有删。她阖上笔记本,放在抽屉里,关上抽屉。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她看著那个光斑,想起他说“我想要来”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他从来没说过的词。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这样——每天写一封邮件,每天路过她的施工现场,每天站在旁边看她调光,不要求回应,不要求原谅,不要求任何东西。她不知道他能撑多久,一个礼拜,一个月,一年,一辈子。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她可以等。等光再亮一点,等她看得更清楚一点,等她确定那不是他为了挽回她而演出来的。等她确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对方约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家高级餐厅,午饭时间,人很多。纪海棠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矿泉水,手边是一个牛皮纸袋。她认得这个人——方明远,业内最大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四十五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会动。
“纪老师,谢谢妳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纪海棠握了一下,坐下,没有点东西。
方明远没有拐弯抹角。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份合约,推到纪海棠面前。“我们想邀请妳加入。合伙人级别,年薪是妳现在的三倍,项目预算不设上限。妳手上的案子可以全部带过来,团队也由妳组。”
纪海棠没有看合约。她看著方明远,等他说下一句。这种邀约她接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套路——先开高价,再说好话,最后提出一个让妳没办法拒绝的条件。但方明远没有说好话。他把合约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露出一个很职业的笑容。
“纪老师,听说妳最近跟周玉砚的合作出了问题?”
纪海棠没有回答。
“业内都知道了。”方明远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为了完成他恩师的项目,从一开始就在骗妳。研究妳的作品、调查妳的背景、出现在妳的施工现场——全部都是计划好的。妳确定还要跟他合作?”
“那是我和他的事。”
“当然是妳和他的事。”方明远点头,“但我是为妳好。周玉砚这个人,业内评价很两极。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妳跟他绑在一起,对妳的声誉没有好处。”
纪海棠看著他,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在你面前说“为妳好”,在你背后说“她不识相”。他们永远有最漂亮的说词,永远站在道德的最高点,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妳确定还要跟一个骗子合作?”方明远问。
纪海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按了一下。“他骗过我。”
“对。”
“但他在改。”
方明远的笑容停了一下。“妳相信他?”
“我信不信他是我的事。”纪海棠站起来,把那份合约推回去,“方先生,你的条件很好,但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了那句话。”
方明远看著她。
“你说‘妳确定还要跟一个骗子合作’。你用‘骗子’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与你无关的事。但你不知道他这几个月做了什么——他把十年的代码删了,从零开始重写。他每天写一封邮件,告诉我今天的进度。他出现在我的施工现场,帮我解决问题,不求回报。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让我相信他,是因为他真的在改。”
她停了一下。
“你连骗都没资格。”
方明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著纪海棠,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职业的、客气的、带著点施舍意味的眼神。是一种很冷的、被拒绝之后才会露出来的眼神。
“妳会后悔的。”他说。
“那是我的事。”
纪海棠转身走出餐厅。门口的服务生帮她开门,外面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很亮。她瞇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深呼吸。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愤怒。她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不是因为方明远的条件不好,是因为他那句“妳确定还要跟一个骗子合作”的语气——太轻松了,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判定了的事实。他不在乎周玉砚有没有改,不在乎她怎么想,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只需要一个说词,一个能让他自己站在对的位置上的说词。
她拿出手机,翻到周玉砚的号码。手指在萤幕上停了两秒,按下拨号键。
响了一声就接了。
“纪海棠?”
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一直在等电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但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有人拿你的事挑拨。”她说,“方明远。他约我吃饭,开高价挖角,说业内都知道你骗我。他说跟我绑在一起对我的声誉没有好处。”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妳怎么回答?”
“我说那是我的事。”
他又沉默了。
“他可能会对你不利。”纪海棠说,“你最好小心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妳在担心我?”他问。
纪海棠没有回答。她站在餐厅门口,阳光照在她手上,手机萤幕微微发烫。她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答案。
“我在提醒你。”她说,“方明远这个人,我见过。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挖不到我,可能会去找你的投资方说闲话。你最好提前准备。”
“好。”
“那我挂了。”
“等一下。”
她没有挂。
“谢谢妳告诉我。”他说。
“不用。”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阳光下,心跳很快,比她预期的快很多。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生气——方明远那副嘴脸让她生气,那句话让她生气,那种“我为妳好”的语气让她生气。但她知道不只是生气。她拿起电话打给他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需要告诉他,是因为她想要告诉他。她想要他小心,想要他没事,想要他不要被方明远那种人伤害。这种“想要”她很久没有过了。
纪海棠走回事务所。林檀在整理文件,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纪老师,妳脸色不太好。”
“没事。”
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萤幕上是图书馆的施工图纸,她需要改三个地方的参数。但她没有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萤幕。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周玉砚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