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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周 ...


  •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打开代码库,从最上面的档案开始看。第一个档案是十年前写的,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林远舟把情绪空间的原始架构交给他,说“你先试试看”。他试了,写了三千行代码,跑起来的时候系统崩溃了。他花了两个礼拜找出问题,改了,再跑,又崩了。反复了十几次,终于跑通的时候,林远舟站在他后面,说“不错,但你还不懂”。

      他不懂什么?他那时候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懂人的感受。他以为代码跑通就是成功,参数对就是对。他不知道空间活过来不是因为参数对,是因为有人在里面感觉到什么。

      周玉砚按下删除键。第一个档案消失了。

      程维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著萤幕上的档案一个一个消失,看著周玉砚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按下删除键,他的手指都会停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真的要这么做。第二个档案,第三个,第四个。他删到第五十个的时候,程维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你疯了?”

      “没有。”周玉砚的声音很平,“我在重新开始。”

      程维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点犹豫。程维认识他十年,看过他写代码、改代码、优化代码、推翻重写。但从来没看过他删代码。不是修改,不是重构,是删除。一个档案一个档案地删,像在把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倒回去。

      第一百个档案。周玉砚停下来,看著萤幕上那个档案名。那是他博士论文的核心代码,林远舟帮他改过三个版本,每一行都有恩师的注解。他打开档案,从头看到尾。林远舟的注解写在每一行代码的后面,蓝色的字,很工整。“这里可以优化”、“这个参数不对”、“你还是太急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程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看著萤幕上的档案一个一个消失——从一千个变成九百个,从九百个变成七百个,从七百个变成五百个。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周玉砚没有开灯,只有萤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很白,很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你要删多久?”程维问。

      “不知道。”

      “全部删完要多久?”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继续删。五百个变成四百个,四百个变成三百个。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移动,按删除键,确认,删除,确认。重复了几百次,几千次。

      程维去买了晚餐,放在桌上。周玉砚没有吃。他去买了咖啡,放在桌上,周玉砚没有喝。他坐在那里,看著周玉砚删了一个又一个档案,删了一个又一个小时。

      三百个变成两百个。两百个变成一百个。一百个变成五十个。五十个变成十个。

      凌晨三点的时候,萤幕上只剩最后一个档案。周玉砚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按下去。

      程维看著那个档案名——那是林远舟留下的原始架构,不是周玉砚写的,是他恩师亲手写的。纸本扫描进电脑的,每一行代码旁边都有手写的注解,蓝色的原子笔,工整的、一笔一画的字迹。

      “这个也要删?”程维问。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打开那个档案,从第一行开始看。林远舟的字迹在萤幕上,蓝色的,很清晰。“这个方向是对的”、“不要急”、“慢慢来”。他看到最后一行,林远舟写了一句话——“玉砚,这个项目交给你了。不要让它变成技术。让它变成人的一部分。”

      周玉砚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下删除键。档案消失了。萤幕上只剩空白的文件夹,一个档案都没有了。

      程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开始亮了,路灯暗下去,天边有一点橘红色的光。周玉砚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片空白。

      “多久了?”他问。

      “十七个小时。”

      周玉砚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窗外,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排细长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不是建立在她曲线上。是建立在她站在废弃厂房的光里,灰尘在光柱中浮动的样子。”

      程维看著他,没有说话。他认识周玉砚十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不是代码,不是参数,不是算法。是光,是灰尘,是一个人在厂房里站著的时候,空气里浮动的那些很小的、算不出来的东西。

      “值得吗?”程维问,“项目可能失败。”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他想起纪海棠在废弃厂房画第一条曲线的时候,手很稳,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每一个转折都没有犹豫。她说那条线不是算出来的,是她在现场感受光之后用手画出来的。她说那条线里有光的温度、灰尘浮动的速度、墙面裂缝的角度。她说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拐点,是这条线活著的原因。

      他想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看得出来——那条线是她的一部分。不是技术,不是作品,是她。

      “值得。”周玉砚说,“因为我终于懂了。她比项目重要。”

      程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著周玉砚的侧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空白的萤幕,像一个刚把自己清空的人,准备重新开始。

      周玉砚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情绪空间——重制版”。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游标在萤幕上闪烁,等他输入。

      他没有立刻打字。他闭上眼睛,想起纪海棠在废弃厂房站著的时候,光从裂缝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在水里。她蹲在地上,手指按在灰尘上,感觉渗入骨头的凉意。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下来。她在心里默数光线的角度、裂缝的宽度、灰尘浮动的速度。那些东西不是数据,是感觉。是她用手记住的、用身体记住的、用她妈妈留给她的方式记住的。

      他睁开眼睛,开始打字。不是代码,是一行字。

      “情感不是数据,情感是人的一部分。”

      他看著这行字,没有删。然后他开始打字——不是代码,是笔记。他把纪海棠说过的话、沈嘉树说过的话、恩师信里写过的话,全部打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像在抄写一份他需要背下来的经文。

      “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

      “让空间记住人,不是让人适应空间。”

      “光可以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

      “人的情绪不是数字。”

      “空间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不是数据的问题。”

      “好的空间会记住人。不是记住人的名字,是记住人的习惯、节奏、情绪。”

      “这条曲线不是为了你的算法存在的。”

      他打完最后一行字,看著萤幕上那些字。不是代码,不是参数,不是算法。是人的话。是纪海棠站在光里说的话,是她妈妈在设计那些光的时候想说的话,是恩师在信里写给李维明的话。

      他关掉那个文档,打开一个新的。这一次,他开始写代码。第一行不是变数宣告,不是函数定义,是注解。他用中文写的,写在代码的最上面,像一个标题。

      “这个空间不是为了判断人的情绪。是为了记住人。记住你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站在哪里,记住你喜欢什么样的光,记住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走到哪个角落。下次你来的时候,它不会问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它只会把光打开,开成你喜欢的样子。”

      他写完这行注解,开始写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跑,比以前慢一些,但更稳。每一行都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一个字。程维站在他后面,看著萤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长出来。不是以前的写法——以前他会先写架构,再填细节,像在盖一栋大楼。现在他不是在盖楼,是在种东西。一行一行地种,像种子埋在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他还是种了。

      程维没有说话。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两个人在不同的节奏里呼吸。

      天亮了。阳光照进窗户,落在周玉砚的桌上。他没有停,继续写。阳光从桌子的左边移到右边,从他的手上移到键盘上,从键盘上移到萤幕上。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时间,没有喝水。他只是写,一行一行地写,像在把十年来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变成代码。

      下午的时候,程维站起来,走到他后面,看著萤幕。代码已经写了几千行,每一行都很简单,不像以前那么复杂、那么精准、那么完美。但程维看著那些代码,觉得它们比以前的好看。以前的代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刚刚好,但你看久了会觉得冷。现在的代码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得很慢,有时候会重复,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但你知道他在说真的话。

      “你饿不饿?”程维问。

      “不饿。”

      “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继续写。

      程维去买了饭,放在他桌上。周玉砚没有吃。他去买了咖啡,放在他桌上。周玉砚没有喝。他只是写,一行一行地写,写到天黑,写到路灯亮了,写到程维趴在桌上睡著了。

      凌晨的时候,周玉砚停下来。他看著萤幕上的代码——几千行,每一行都是他今天写的。不是以前那个版本的精简和优化,是新的,是从零开始的。他不知道这个版本会不会成功,不知道它能不能跑通,不知道它能不能让空间活过来。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他不是建立在她的曲线上。是建立在她站在废弃厂房的光里,灰尘在光柱中浮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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