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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他 ...


  •   他打开纸袋,拿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装订好的作品集,是一叠散装的纸张,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尺寸和材质——有的是图纸,有的是笔记本撕下来的页面,有的是随手的便条纸。每一张上面都有一条曲线,旁边有手写的笔记。

      他翻到第一张。是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光环境分析,日期是六年前。曲线旁边写著:“下午三点,光从西边来,打在阅览区的桌面上。太亮了。要调暗一点点。”

      第二张。美术馆的展厅设计。曲线旁边写著:“人在作品前停留的时间,平均是二十七秒。光要在第二十秒的时候开始变化,不能太早,不能太晚。”

      他一张一张翻。每一条曲线旁边都有字,有的写很多,有的只写一两行。他看到她写“不对”的时候,笔迹会比较重,纸面上有压痕。写“对了”的时候,笔迹很轻,像叹气。

      翻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项目——不是她公开过的任何作品。曲线画在一张很薄的描图纸上,线条很淡,像是画的时候手在抖。旁边的笔记写著:“这条线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明天再去现场。”

      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他们还没认识。她一个人在现场,画了一条不对的线,不知道哪里不对,写下来,明天再去。

      周玉砚把那张描图纸放在桌上,看著那条线。线条很淡,但他看得出来——那五个拐点都在。她就算不知道哪里不对,那五个拐点还是在。它们是她的签名,是她的手记得的事情,是她妈妈留给她的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张。

      不是曲线。是一封信。影印的,三页,黑白,字迹是蓝色原子笔。他认得这个字迹——他看过太多次了,在他恩师的手稿里,在那些泛黄的扫描档里。

      林远舟写给李维明的信。十年前的信。

      信的倒数第二段写著:“如果能找到那个能画出情绪曲线的人,项目就活了。”

      最后一段写著:“玉砚这孩子太执著,你要帮我看著他。”

      周玉砚看著那封信,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按了一下。纸张很薄,影印的品质不好,有些字模糊了,但他每一个字都记得。他三年前第一次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七遍,读到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他记得信里说“她太年轻,需要时间成长”。他记得信里说“她的曲线可能是对的”。他记得信里说“玉砚这孩子太执著”。

      但他忘了信里还有一句话——“他值得被一个好的空间记住。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是因为他是个好孩子。”

      周玉砚把那封信放回纸袋里,把所有的纸张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去。他阖上纸袋,放在桌上。

      他坐在咖啡馆里,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那个光斑慢慢地移动,从纸袋移到他的手背上,从手背移到空了的咖啡杯上。

      他想起沈嘉树说的话——“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真的看到了她。”

      他看到她了吗?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在废弃厂房看到她画线的时候,在施工现场看到她调光的时候,在教堂里看到她站在她妈妈设计的光前面的时候。他以为那些就是“看到”。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看到——那是验证。他一直在验证她是不是恩师信里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能让项目活过来的答案。他从来没有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看到了你。不是你的曲线,是你。

      周玉砚站起来,把纸袋夹在腋下,走出咖啡馆。外面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领口翻起来。他没有拉紧,只是走著,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他打开灯,把纸袋放在桌上,坐在电脑前。萤幕是暗的,他没有打开。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个纸袋。

      程维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看到桌上的纸袋,没有问那是什么。他把一杯咖啡放在周玉砚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谈得怎么样?”程维问。

      “他说我不懂她。”

      “你懂吗?”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打开电脑萤幕,打开恩师项目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几千个档案——代码、论文、手稿扫描档、测试数据。他从博士班开始写到现在,每一行代码都在这个文件夹里。

      他看著那些档案,看了很久。

      “程维。”

      “嗯。”

      “我要重来。”

      “删代码?”

      “删。”

      “全部?”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打开文件夹,从最早的版本开始看。第一个版本,十年前,他刚进研究所的时候写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情绪空间,不知道什么是情感模块,不知道什么是算不出来的东西。他只知道一件事——恩师说这个方向是对的,他就跟著走。

      十年了。他写了几万行代码,改了十七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精准、更完整、更接近“完美”。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方向本身是错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卡在情感模块吗?”他问。

      程维没有回答。

      “因为我一直在用技术解决一个不是技术的问题。”周玉砚说,“人的感受不是数据。算不出来的。但我一直不肯承认。我觉得只要算法够精准,总有一天能算出来。但我错了。有些东西算不出来。不是技术不够好,是——”

      他停下来。

      “是人的问题,要靠人。”

      程维看著他,没有说话。他认识周玉砚十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用技术解决问题,现在他说——有些问题不是技术能解决的。

      “你要怎么做?”程维问。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打开恩师项目的文件夹,点开最上面那个档案——最新版本的代码。他从第一行开始看,看到第一百行、第五百行、第一千行。他看了很久,久到程维以为他改变主意了。

      然后他按下删除键。

      萤幕上的代码一瞬间消失了。文件夹里的档案数量从几千变成几百,从几百变成几十,从几十变成零。

      程维坐在旁边,没有阻止他。他只是看著萤幕上的档案一个一个消失,看著周玉砚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按下删除键,他的手指都会停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真的要这么做。

      最后一个档案消失的时候,萤幕上只剩空白的文件夹。

      周玉砚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片空白。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不像一个刚删掉了十年心血的人。

      他转头看向窗外。路灯还亮著,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排细长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低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老师。我要重来。”

      声音很轻,轻到程维几乎没听见。但他听见了。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往周玉砚的方向推了一点点。

      周玉砚没有喝咖啡。他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情绪空间——重制版”。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游标在萤幕上闪烁,等他输入。

      他打了四个字:“情感不是——”

      然后他停下来。他想起纪海棠在玻璃墙上画的那条曲线,想起她说“人的情绪不是数字”。想起她在教堂里说“光可以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想起她说“我的曲线不是为了你的算法存在的”。

      他删掉那四个字。重新打。

      “光可以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

      他看著这行字,没有删。然后他开始打字——不是代码,是笔记。他把纪海棠说过的话、沈嘉树说过的话、恩师信里写过的话,全部打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像在抄写一份他需要背下来的经文。

      打完之后,他看著萤幕上那些字。不是代码,不是参数,不是算法。是人的话。是纪海棠站在光里说的话,是她妈妈在设计那些光的时候想说的话,是恩师在信里写给李维明的话。

      他关掉萤幕,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亮了,路灯暗下去,天边有一点橘红色的光。他看著那道光,想起纪海棠在小教堂里说的话——“光会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

      他有一些话说不出口。但他想,也许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说。不是代码,不是算法,是——

      他还没想好那是什么。但他会找到的。

      周玉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一些。他站在风里,手里握著那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

      他把笔放在窗台上,让晨光照著它。笔帽上的银环在光下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许有一天他会听懂。也许不会。但他会继续听。

      周玉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三个萤幕。中间那个萤幕上是恩师项目的代码库,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空的。程维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没有进来。他看著周玉砚的背——很直,肩膀很稳,和以前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以前周玉砚坐在电脑前的时候,像一台启动了的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跑,眼神是冷的、精准的。现在他坐在那里,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你确定?”程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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