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4.3亿年》君子以泽

4、她的4.3亿年（2026版） 不比人类世

　　接着，当当妈带着她们俩穿过广场，朝大学校门游去。

　　广场边有个车站，来往穿梭的交通工具是舰艇：它们型号各异，大多数都是水滴形，光滑透光，尾部也呈圆锥形，采用单或双螺旋桨和奥术燃料推进系统。舰艇开门、关门，机械声音响起，不过眨眼的瞬间，却又稳又平滑。而海族从里面游出来，让人有一种鲸鱼开膛破肚游出虾群的错觉。

　　大学门口左右两边立着高大的石碑。石碑中部镶着老年海族雕塑，上方立着头戴柳珊瑚金冠的海豚。一块蓝鲸下颌骨桥梁般横跨过石碑，成了一道宏伟的拱门。拱门中央立着赤红月亮校徽，中间写着学校的名字：

　　“落亚大学”。

　　靠近校门，当当看向梵梨的身后，两只耳鳍完全塌下来，贴在脑袋上：“啊，好多捕猎族……”

　　梵梨顺势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大片海族游向校门。他们都长着尖耳朵和竖瞳，都是海族中掠食者的特质。虽然整个海洋只有不到四亿捕猎族，但他们拥有绝对实力，凌驾于十八亿海洋族之上。仅仅因为他们靠近，梵梨的耳鳍居然也不听使唤地塌了下来，腹中的鳔脏空间缩小，身体微微往下沉，尾鳍拍打频率加快。这一系列变化都是印刻在海洋族基因里的恐惧反应，并未经过她大脑里的认知区域。

　　星海就在里面，相比其他人肌肉发达又凶恶的样子，他反倒显得清新出挑。但是，他有所察觉地回过头来，淡漠地瞥了一眼梵梨，依然带着一股浓浓的掠食者气息。

　　这一群捕猎族里，有三个女生长着黑白双色的逆戟鲸尾巴。逆戟鲸又名虎鲸，与鲨鱼都是海洋里最凶猛的捕猎者。所以，她们也就是捕猎族里的佼佼者，当当刚才提到的“逆戟族”。

　　三个逆戟族女生中，有一个最显眼。因为，只有她被三名海洋族奴仆同时服侍：两名男奴抬着她身下的垫子，抬佛像般小心翼翼地捧着她；一名女奴双手端着一盘海鲜杂烩点心，高高举过头顶——海底的食材密度都很高，所以可以稳妥地停留在盘子里。她戴铂金大耳坠，低胸衣显得身材前凸后翘，尖尖的耳朵从一头火红长直发中伸出，臂环上有一枚衔尾鳗鱼徽章。奴仆们把她抬到梵梨等人面前。她拿着小竹签，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吃完最后一口，扔掉竹签，拍拍身边女奴的头，指了一下当当。

　　女奴游过来，把手中的盘子拍在当当的脸上。

　　当当大吸一口气，却吃了满嘴的剩菜。末了，女奴还用力转了转盘子，才松手。混着花花绿绿的高粘合度调味料，生的虾蟹鱼贝贴着当当的脸下滑，几条海带挂在她的大辫子上。她抹掉脸上的剩菜，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好吃么？”红发少女身体前倾，弹了弹自己鱼尾上的海草，往女奴的头上撒了一把硬币，“这是菩提海的七钻黑蚌餐厅首席大厨做的。这盘菜的价格，是你在奴隶市场被卖掉时成交的价格。”

　　女奴伸手去接硬币，但有的还是掉在了地上。她才俯首趴下，一个个捡起来。

　　当当虽然知道大城市里奴隶制盛行，上级海族掌握着不成比例的社会资源，阶级冲突是家常便饭，但这一天，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羞辱，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和她同为海洋族的女孩子，被捕猎族养得像条只会听主人指令的狗一样。

　　她急促地喘息着，还不知该作何反应，就看见梵梨拨下她脸上的食物残渣，用盘子接住，然后看了一眼女奴。女奴眼中充满怒意，像盯着死敌一样盯着梵梨。然而，梵梨却绕过女奴，直接把盘子扔向红发少女。

　　盘子顺着水流冲向红发少女。红发少女完全没想到她会反击，赶紧闪躲，差点从垫子上掉下来。

　　“梵梨，不要……！”当当妈大惊失色。

　　“什么人？！”红发少女怒道，上下打量梵梨，目光在她的耳鳍上停了一会儿，怒火转成了轻蔑的笑。

　　女奴吓得一个哆嗦，立刻挡在红发少女面前，对梵梨喊道：“是我下的手，你在做什么！！”

　　“你让开。”梵梨绕开她，直视红发少女，“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尊重？”

　　“看来，这里有个天真的小丫头啊……”红发少女的瞳孔变成了两条可怖的细缝，笑出了一口白森森的尖牙。她慢悠悠地捏了捏手腕，“嗖”的一下冲到梵梨身边。

　　海浪几乎将梵梨掀翻。红发少女一把掐住梵梨的脖子，腹腔里有什么在剧烈震动：“你以为你是谁？！”

　　梵梨被她掐到窒息，吃力使用着脑内字典，挤出一丝气息：“有自尊的……人！”同时，她回掐红发少女的手臂，拼命想把红发少女拨开，但那双手就像焊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样，而且越收越紧。她的脸胀得通红，嘴也不由张开。

　　“哟，我可要笑掉大牙了。你们这些躲在阴沟里对我们嫉妒到眼发红的杂鱼，你看清这个世界，自尊是留给强者的，不是留给……啊！！”红发少女话未说完，忽然吃痛，松开了手。

　　原来，梵梨低头狠狠咬了她一口！

　　“你居然敢伤我？！”

　　看着自己白皙但筋脉分明的手上的牙印，红发少女更加愤怒了，正抬手想再殴打梵梨，忽然有另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丽娜，别在这里动手。”

　　梵梨和丽娜同时朝丽娜身后看去。那个拦截丽娜的人是星海。

　　“这对万年小妈母女——”丽娜指了指当当，“内涵我们逆戟族。还假惺惺地跟我谈什么自尊！”

　　“不过是海洋族的嫉妒。开学第一天，你这样地位的女生，有必要和她们计较？”虽语言是在安慰丽娜，但星海的语气有不容抗拒的强势，“走吧。”

　　丽娜咽不下这口气，往前靠了一些：“不可能！我不会放过她们！”

　　“你希望这件事闹多大？你母亲呢？”

　　星海说得平静，却精准掐住丽娜的七寸。她发现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梵梨脖子上也出现了明显的五指红痕，想到开学第一天惹事母亲可能可以解决，但不知会精神暴击她几个小时。她只能忍着气，恶狠狠地上下打量了梵梨一眼，又转头对当当说：“以后管住臭嘴！”

　　梵梨感觉自己脖子都快被捏断了。她轻抚受伤的部位，回头看向刚才当当提到逆戟族的方向——她连那里的人影都看不清，更别说听见那一端的路人在说什么了。隔这么远，这几个逆戟族都能听到当当随口一句牢骚——这都些个什么物种啊，也太凶残了！

　　就在十分钟以前，她都认为这一个高度文明的世界。然而，那么发达的科技，居然建立在一个丛林法则的社会里，看来是因为捕猎族和海洋族实力差距太大，导致他们的冲突随着资源分配严重不均而变得尤其严峻。

　　刚才的女奴下手太重，当当的嘴皮破了。当当妈从包里拿出一颗蓝红双色的海胆壳。里面装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水小卵，她捏破一个，按在当当嘴角的伤口上，梵梨立刻拿起旁边的棉签，帮忙把药水抹匀。

　　“两个孩子，懂我的意思了吗？”当当妈叹息道。

　　梵梨意识到，刚才她目睹和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单纯的校园霸凌。她虽然才刚到这个世界，却已经透过这一事件依稀看见了它运作的缩影——这是根植在种族、体制和社会深处的系统性压迫。它不比人类世界更温柔，也不比人类世界更残酷。她看着像第一次来这世界一样震惊的当当，心中涌起了不可避免的怜悯，良久，才轻轻说道：“这很不公平。”

　　当当妈抬起头，看着波光粼粼你的海蓝世界，悲哀地说：“公平？哪个世界有公平。”

　　“没有的东西，可以去创造。”

　　当当妈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梵梨，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梵梨静静地替当当上药，随后拍拍手，一语双关道：“我或许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不久，但不管到哪里，我都不打算让自己习惯不公。”

　　“不管在哪里都不让自己习惯不公——天啊，说得太好了！我要给你使劲鼓掌！”当当还真地“啪啪”地鼓掌起来，“梵梨，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告诉我，现在的海胆止痛药里的大麻素全都被提去做没意义的事了(1)，那些家伙浪费精力做交尾产品，还不如直接去开海胆刺身餐厅 ，当时我就觉得，你是个有想法的姑娘！”

　　“哈哈，你还真是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梵梨完全没听懂。

　　“当然了，我还记得你还跟我讲，等以后出海解禁了，你想去岸上寻找四氢大麻酚，来和海胆的大麻素合成一种强效止痛药。制作成本很低，是所有海族都能消费得起的家用药。我就觉得……啊，好疼。”她抽了一口气，又小声对梵梨说，“我就觉得，说不定有一天，又一个最厉害的魔药师会诞生在下级海族里呢。”

　　梵梨觉得长出了两颗脑袋。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没有一点知识基础。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恐怕要恶补一阵子了。

　　处理好伤口后，当当和母亲匆匆道了别，拽着梵梨飞也似的冲入学校。

　　这时，在众多学生的侧目下，有一个男生游过来，把书包搭在肩上，系着海草手链的手里还拿着一本课外书。他的外形像是比较凶险的种族，但黑发绿眼，笑容干净：“学妹勇敢，刚才在校门口干得漂亮。”

　　还没得到梵梨等人的回应，他已经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当当张开嘴，半晌才按着伤口，慢慢说：“假如男朋友能长成他那样，就算他没娶过老婆、没孩子，我也认了……”

　　“你这个‘假如’‘就算’句式，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得劲儿。”梵梨脸都皱起来了。随后，她想了想丽娜说的“小妈”言论，忽然觉得，她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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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1): 海胆的卵含有一种与大麻中引起精神快感的化学物质非常相似的化合物，所以海胆刺身被认为是一种“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