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53、蓬莱

　　蓬莱，忘尘殿。
　　“什么！几时的事情？”
　　“回王爷，已经是两日前的事情了。”
　　“人呢？抓住了吗？”
　　“刺客当场自尽，但是刀柄上刻有一个‘月’字。”
　　“是太月！”司马颐准拍案而起，“本王先前就说，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应该除掉！郭长标还想借刀杀人，看看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长焱城祸兆之论必起，给本王惹了多大的麻烦！”
　　一旁的青衫男子劝慰道：“王爷先勿着急，我看此事倒有另一番说辞 。”
　　“怎么说？”
　　“王爷且想，北城疫乱、火情夺命不休，安武帝却东行躲过，谓凶谓吉？”
　　“可谓吉。”
　　“王爷再想，安武帝虽遇刺，但终究性命无忧，有惊无险，谓凶谓吉？”
　　“遇刺为凶，凶相……化吉？”

　　青衫男子点点头：“北城疫火为‘天灾’，离行即可趋避。太月刺袭是人祸，无论行至何处都难逃此劫。焱为火，刀为金，刀刃离心差一寸，怎不是焱火克金之故，长焱佑之而生？应运往东，避开了疫火之灾；下榻长焱，化险为夷。分明是逢凶化吉，东南佑胜，谓之大吉也。”
　　司马颐准听后思索半晌，眉间纹路渐渐舒展：“好一个东南佑胜！盛兄所言确实有理！”
　　青衫男子轻轻一笑，又严肃道：“不过此间仍是多事之秋，万事俱备之前，还需王爷多费些心力，绝不能让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那是自然。本王今晚就动身前往长焱城，亲自护卫他的安全。”
　　两人正说着，有小厮来报。

　　“启禀王爷，郭长标、郭阳父子求见。”
　　话音刚落，郭氏父子互相搀扶着跌进屋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郭长标/郭阳拜见王爷！”
　　司马颐准眉毛一皱：“你们怎么来了？”
　　郭长标老泪纵横：“王爷，乾南昆私供天神借机造反，已杀散尽海派，毁沉流阳岛！我父子二人死里逃生特来复命，望王爷为我们做主！”
　　“你说什么！”
　　于是郭氏二人将神尊之事悉数相告。
　　“乾南昆必定一直记着当年灭族之事，此次借助神尊显身，公然背叛王爷，对我等同室操戈，大举杀伐，还要拿我父子二人祭天敬神，其心可诛啊！”
　　司马颐准勃然大怒：“岂有此理！此事你们为何不早些禀报？！”

　　“乾南昆一手遮天，封锁消息，我等欲通知王爷却被他强压下来。我父子二人因念及郡主安危，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他们摆布，所以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什么？他们还抓了隐儿？”
　　郭长标一脸痛惜：“郡主随那几人一同登岛，后来被乾南昆拿来做要挟我们的筹码。要我父子二人背弃王爷，投靠神尊……”
　　司马颐准气得浑身发抖：“那许湛清呢？”
　　“许长老……”郭长标只转眼珠，不知该如何说。
　　“许长老听信了乾国珍那个余孽的谎言，认为我父子二人杀了许松青长老，也欲对我父子二人痛下杀手。”郭阳接过话，“危急时刻，是郡主挺身而出，以自己为质，换我二人速来给王爷报信。眼下，乾国珍那余孽继承了乾南昆的遗愿，奉主神尊，公然向王爷宣战。许湛清立场不明，与那余孽关系暧昧。我和我爹已将消息送达王爷，这就回去找许湛清换回郡主。望王爷保重！”
　　说着，郭氏二人颤颤巍巍地起来，又互相搀扶着准备出去。

　　“站住！”司马颐准厉声呵住，“谁让你们走的？”
　　郭氏二人互看一眼，神色小心：“王爷，我二人蝼蚁性命，但是郡主……”
　　“我看他敢！”司马颐准一记重拳捶在桌子上，浑身散发出难耐的盛怒，“许湛清现在何处？本王亲自去向他讨教！”
　　青衫男子拦住他，道：“王爷稍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盛兄！隐儿危在旦夕，本王一刻也坐不住了！”
　　“王爷，以我对许湛清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做出挟恩复仇的小人之举。何况，他对郡主倾慕已久，郡主与他在一起，反倒让人安心，郭氏所述必定有什么误会，此事暂且交给我去查明，王爷先不必忧心。此外，神尊一事还有待考证，正如郭长老所说，天龙血既已复活冻魂尸，如何却在神尊离开后又恢复如初？其中必有蹊跷。王爷切勿在此刻自乱阵脚，否则前期心思，功亏一篑！”

　　一番话说得众人顿时沉默下来。郭氏父子似乎有话要反驳，但看了青衫男子几眼后，终究什么也没说。
　　良久，司马颐准跌坐在椅子上，重重一叹：“盛兄所言甚是。是本王糊涂了，首要之事，该是长焱之行。”想了想，又吩咐郭氏父子，“你二人暂且留在此处养精蓄锐，密切关注神尊之事。在本王回来之前，切不可再抛头露面。明白吗？”

　　**
　　暮云四合，倦鸟趁着最后的霞光，纷纷振翅还巢。
　　巍峨的蓬莱山褪去白日的青翠与喧嚣，被暮色笼罩，逐渐变得凝重沉寂。
　　山脚的一条支流里，一艘小船被海浪轻轻推上了岩石，搁浅下来。
　　小雅的脑袋碰上船壁，登时疼醒了，慢慢睁开眼睛。
　　清晰的海浪声夹杂着海鸟的怪叫传入她的耳朵，有水花溅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湿湿咸咸的，刺得眼角的皮肤有些疼痛。
　　那个少年最终还是没能和她一起离开，此刻他应该还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中吧？
　　天涯海角竟来得这样快，她还能再见到他吗？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酸涩的眼睛里再流不出一滴眼泪，但是胸口依然隐隐作痛。
　　一直海鸟落在船舱上，叩叩叩地啄着船板。
　　船停了，是到了蓬莱吗？
　　小雅记起上船前的一幕。

　　师父果然一直没打算放过她，她与四白的束缚解开了，他竟然又派平光过来。
　　平光……平光！
　　小雅想到什么，连忙起身跑出船舱。当看见眼前耸入云端的大山，她知道这里确实是目的地。
　　可是平光呢？明明是他将自己丢上小船，然后一起走的，怎么如今不见他的人影？
　　“平光？！”
　　她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
　　糟糕！难道他已经独自上山，去找她爹了？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再顾不得许多，赶紧从船上跳下来，跑向蜿蜒的山路。

　　“盛郎如今已是忘尘殿长主，每晚却还是亲自炼药，孜孜矻矻勤奋过人，真是令人佩服！”
　　“他平时除了制药就是看书，十年如一日，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派上下有目共睹。别说长主之位，我看掌门之位也非他莫属。”
　　“盛郎品貌冠绝，自然是优秀的，只是有一事总归令人起疑。”
　　“你是指他至今也不愿成婚一事？”
　　“没错。盛郎已到了娶妻年纪，面对我们这些爱慕者，不为所动也罢，怎的如羡江师姐那样的美人，他也无动于衷？”

　　“我倒听说过一个原因。好像是盛郎曾在内陆有过婚约，所以并不愿与其他女子有太多牵扯。也正因为这样，师父才没有同意羡江与他的亲事。”
　　“如果真是这样，盛郎倒还是个痴情种，反倒更令人喜欢。今年他生辰时，我得在送他的礼物上多加几分敬意。”
　　……
　　小雅跟在几个洗药少女的身后，听见她们的谈话，秀气的眉毛渐渐蹙起来。
　　什么叫曾有婚约？她爹明媒正娶了她娘，连孩子都有了，自然是不能再与任何人成亲的。
　　这些女子，既然知道他爹无意于旁人，为何还直言倾慕，也不知是何用意。
　　那个羡江又是谁？
　　痴恋她爹便罢，竟然还跑到长辈面前求婚？别人都看出她爹对她无动于衷，她自己就没有察觉吗？
　　看来，她爹藏身此处虽然能躲过师父的追杀，却避不开莺燕缠身的女色之苦。

　　千军万马易敌，万花从中难过。她爹还不如出山会仇敌，战死沙场还能挣得一个热血男儿的美名。万一被淹于温柔乡，变作负情郎，传出去反倒遭人笑话。
　　正想着，那几个少女忽然停住脚步，惊呼一声：“参见盛长主，见过羡江师姐。”
　　小雅猛地一震，想赶紧去看那人，但身体却不停使唤似的，变得僵硬起来。好半天才得以扭动脖子。
　　借着荧荧火光，她看见那些少女面前，站着一个青衣男子和一个蓝衣女子。

　　男子身材挺拔，气质清雅，墨黑的头发梳了一个端正的发冠，站在那里犹如一棵青竹，远远一眼，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秀韧刚劲。
　　女子身姿婀娜，云鬓斜簪，初初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
　　因隔得有些远，小雅并不能看清他们的容貌。不过，就是这样对着那张模糊的脸，她就已经紧张的无所适从，虽然藏身暗处，却还忍不住想往更暗的地方躲。
　　那个人……就是她的爹？
　　她们说他是制药的药师，现在出来，是要把药材拿回去制药吧？
　　他的皮肤好白，模样会跟自己一样吗？
　　……
　　忽然，男子朝她这边望来：“树后侠士，请出来吧。”
　　小雅吓得一跳，想往回跑。可当她看见旁边那个蓝衣女子扯了扯那人的袖子，预备往他身上凑时，一腔怒意油然而生，她忽然觉得热血沸涌，带着几分示威的意味，从蓝衣女子面前冲过去，紧紧抱住那人——
　　“爹！”
　　哐当！洗好的药材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