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41、夜舟惊魂

　　“听说没有，子车夫人的遗占传开了。可惜是残句，是什么‘神龙……海’。”
　　“神龙？！庆云年间的‘青龙衔珠’ 之后，秘传有神龙血脉藏匿人间，难道是真的？”
　　“子车夫人何许人？占谶之技堪于许天师比肩，绝不会假。”
　　“照这么说，神龙将重现天下？”
　　“只是自从龙皇后被废、前太子失踪之后，司马淮知治政无方，地震、疫乱灾异不断，根本不是盛世之兆。神龙……凭何重现？”

　　“先不管神龙。说起前太子，这十年来，江湖中重金悬赏找不到他的丝毫消息，怕不是早就死了。亏得掌门每次都让我们四处打探，还不是白费力气。”
　　“嗨，掌门大概也是做做样子，不然怎么向福永王交差？”
　　“这次兄弟们都够卖命的。你们说，回去后咱们会不会有赏啊？”
　　“赏个屁！少主这次出逃杀了许长老、禄槐郡主私自离家又不知去向，掌门和王爷都在气头上，不迁怒到我们身上就不错了！谁还敢去碰钉子？”
　　“听闻那禄槐郡主一直仰慕传说中的子车公子，这次离家，莫不是去寻情郎了？”
　　“哈哈哈哈！要真是这样，许湛请那小子的头上该冒绿光了。”
　　“许湛请子承父业，如今是派里的大长老，咱们以后说话可得注意点。”

　　“行了，别聊这些扫兴的话题！据说哑巴捡的那个小妞这两天老实多。一起瞧瞧去？”
　　围在甲板上的几个大汉终于停止谈话，笑嘻嘻地往货船尾部走去。
　　待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船板才被打开。小雅吃力地爬出来，迫不及待地呼吸着夜风送来的空气。
　　“小雅，可有好些了？”四白随后出来，将她扶到船舷靠坐着。

　　那天混上船后，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烦，他们白天躲在四处，夜晚才出来活动。一切倒还顺利，唯独小雅晕船严重，当晚就呕吐不止，很快又有风寒高烧的趋势。所幸龙子人小鬼大，不知从何处偷来一些酒药，每晚喝一杯，倒令她的晕船症减轻不少。
　　只不过，以前出去半个时辰就回的龙子，今晚过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回来。令小雅不禁有些担心。
　　“四白，你觉得，龙子会被捉住吗？”
　　“应该不会。”
　　“可是过了这么久……”
　　“大概是遇到有趣的事情，被耽误了。”
　　昨晚龙子一脸兴奋地回来，说是在船上发现了宝贝。待问他什么宝贝时，他又故弄玄虚，说等他探明究竟再告诉他们。
　　如此看来，兴许确实是一时贪玩也未可知。

　　只是，这小孩儿一身是谜，说的话真真假假，总给她深不可测的感觉。看起来他似乎在帮他们，但也不排除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想到这里，小雅渐渐蹙起眉毛：“四白，你去找找他。”又嘱咐道，“他要是没事，你就回来。别叫他发现了你。”
　　直到四白走远，小雅才完全放松下来。
　　她取了旁边的水壶喝了两口，觉得风渐渐大了，准备下到板舱内。这时，离得近的客舱里，突然传出一阵惨嚎。
　　小雅登时提起精神，悄悄朝客舱走过去。

　　“贱货！爷今天非要把你的牙全拔光不可！哑巴！拿虎钳过来！”
　　透过窗格，小雅看见昏暗的光影里，几个船员围着一个十字桩动手动脚，原来桩上绑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姑娘。她满脸血污，正凶狠地瞪着为首的胖船员。
　　“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一定把你剁碎了喂鱼！”
　　小雅听这声音，微微一愣，再朝那姑娘仔细打量——酱紫衣衫，头发扎成许多细小的辫子，可不正是当日三步桥边的少女么？

　　没想到巴岑悠没找到的妹妹，却是被人掳到了尽海派的船上。
　　“贱货！等会儿看你没了牙，还敢不敢这么嚣张！哑巴，东西呢！”
　　一个瘦小的哑巴被其他人推了一把，扑倒在巴唯悠的脚边。他一脸着急地张开双臂，朝胖船员直摇头，像是在替巴唯悠求情。
　　“哑巴，我把她也变成哑巴，给你做媳妇好不好？”胖船员拍了拍哑巴的脸，突然猛踹他一脚，骂道，“妈的！瞧你这点出息，人都没上就护上了！我是在为你好，你他妈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快去把东西找来！”
　　哑巴并不为所动，胖船员使了个眼色，旁边几个人开始对哑巴拳打脚踢。
　　“你们别把他打死了。不然你们少主的毒缺少药引，解不了的！”
　　胖船员笑道：“哟，心疼了？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小贱货！”
　　说完，立马有一个大汉拿着匕首，捉住她的下巴，就要伸进去。

　　“师姐，你是来救我的吗？”这时，巴唯悠突然叫了一声。
　　小雅见众人朝这边看来，以为他们发现了自己，慌忙转身。奈何她久站不动双腿早已发麻，不及迈步，那几个船员就从里面冲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嗬！小贱货果然有同党！兄弟们，快把这小子给我拿下！”
　　小雅这才反应过来，巴唯悠刚才那一喊只是信口胡说。正待辩解几句，船身突然颠簸起来。
　　“不好啦！船长被杀啦！”
　　不知谁喊了一声，俄顷，便听见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

　　胖船员吩咐手下：“去看看什么——” 话没说完，一枚红缨针从客舱飞出来，正中他的眉心，眨眼的功夫，只见他口吐白沫，轰然倒下，死了。
　　巴唯悠被哑巴搀扶着，从里面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朝胖船员的尸体狠狠唾弃一口：“把他给我剁碎了，丢下去喂鱼！”她见众人不动，冷眼扫去，“怎么，你们也想像他这样？”
　　剩余的船员吓得一身哆嗦，赶紧拖了尸体下去。小雅本来想趁乱溜走，却被巴唯悠拦住。
　　“你站住！”她走到小雅面前，蹙眉道，“你是谁？”
　　小雅悄悄躲在暗处，不让她看清自己，变着嗓子道：“我是船上的船员。”
　　巴唯悠指着她，问哑巴：“你认得他吗？”
　　哑巴围着小雅仔细转了一圈，摇摇头。

　　巴唯悠冷笑：“好个扯谎精，你再不说实话，我也赏你一枚殷针试试！”
　　小雅早前与她相交不爽，此刻狭路相逢，心知就算坦白身份，也不见得她会饶过自己。看她有伤在身，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趁机避开为上。
　　思及此，她摸出弹丸，对准巴唯悠的伤腿就要出手。哪知哑巴竟看出什么，突然朝她扑去，把她撞倒了。
　　“海寇小贼，你竟然想偷袭我！”巴唯悠怒喝一声，瞬间明白过来。

　　小雅暗悔失策，将弹丸打在哑巴的胸口，赶紧爬起来就跑。巴唯悠哪里肯放过他，连出三针，朝她的背影甩去：“受死吧！”
　　小雅正大骇，正巧船身剧烈倾斜丈许，帮她躲了过去。只是颠簸剧烈，她不小心被甩出船舷，若非扯着旁边的揽绳，只怕早掉进海里。
　　“船长死啦！密封舱全破啦！大家快上小船，向前面的船求救！”
　　小雅渐渐感觉体力不支，想向来往的旁人求救，可惜大难临头，众人只顾自己逃命，无一人对她施加援手。

　　海风越来越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痛。脚下阴寒的潮气像是一股巨大的引力，直要把她吸下去。
　　船身稍微平稳些，小雅趁机腾出一只手扒住船舷，卯足力气抬腿准备翻过去。这时，逆流的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小人儿。
　　“龙子！——”
　　小雅本欲呼救，哪知他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船员，各个持刀拿棍，显然是在追杀讨命。
　　“二哥哥！”
　　龙子这时也看见了她，像遇见救星一般，竟然直接跳上船舷准备跟她一起“荡秋千”。
　　“你干什么！？”

　　“二哥哥，这船要沉啦！我们快去海里躲一躲。”
　　“你别乱来，我不会游泳的！”
　　“别怕，大哥哥会来救我们的。”
　　“你看见四白了？”
　　“是啊，我在驾驶舱看见他杀了船长呀，”
　　小雅一惊，有点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龙子已经顺着另一根缆绳滑下来靠近小雅。
　　“船长要轻薄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大哥哥看见了，就把船长杀了。”
　　小雅将信将疑，又看向那些船员：“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龙子耸耸肩膀，一脸委屈道：“他们以为是我杀了船长。”
　　“四白人呢？”

　　“我们兵分两路逃出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龙子调皮地眨眨眼，露出一副看完好戏回味无穷的样子，笑道，“不过他现在肯定跟那个漂亮姐姐在一起。”
　　小雅不清楚龙子是不是在胡说。但不知为何，听见四白救了别的姑娘，心里竟有些恼火。
　　现下她危在旦夕，那个奴隶不赶紧过来救她，反而跟别的姑娘在一起，分明是玩忽职守！欠罚！
　　“该死！”小雅越想越气，忍不住低低咒骂一句。
　　桅杆在海风的摧残下接连折断，船帆一倒，整艘船更如怒涛中的浮萍，已将不少人从船上甩进海里。

　　小雅与龙子两人犹如绕线的风筝，在风浪中飘摇翻飞，像是随时都会掉下去。龙子看见小雅的手已经被磨出血，于是大声喊道：“二哥哥，松手吧！我们一起跳下去。”
　　小雅本就畏水，料想掉下去必死无疑，怎可轻易松手？又借着一股怒气，狠劲上来，反而沿着缆绳想爬回船上。
　　龙子见状，忽然纵身一跃，抱住了她。
　　“你干什么！？”
　　“二哥哥，小船就在下面，我们跳下去就得救啦！”
　　小雅朝下面看一眼，黑漆漆的海水，哪里有什么小船？
　　这小孩儿之前有诸多说不上来的可疑之处，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们，莫不是就为了杀自己？

　　想到这里，小雅大惊失色，挣扎着想把龙子推开。
　　龙子见小雅突然对自己蛮横起来，反倒手脚齐上，像树熊般紧紧圈住她的腰。
　　“二哥哥你别闹呀，小弟誓与你同生死，要么我们一起跳，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小雅听见他还埋头偷笑，当即大怒：“龙子，我自认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想害我？”
　　龙子听后，抬起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二哥哥怎么这么说？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害你？”

　　忽闻轰隆一声，大船终于从底仓裂开。几个大浪打来，船身被劈成两半，无数碎板从天而降，砸得逃难的人们鬼哭狼嚎。
　　“二哥哥，快松手！”
　　眼见一块木桩就要砸向小雅的脑门，忽闻一声破空之音，木桩突然被一只短箭射中，及时往旁边弹开。
　　在逐渐下沉的船体一侧，小雅看见了四白。他托着木弩与她相对而立，身前还抱着一个人。
　　“二哥哥，你看，我就说大哥哥会来就我们的。”龙子看了看小雅的神色，又笑道，“还有那个漂亮的姐姐。”
　　彼时一个海浪打来，小雅感觉千斤压顶，终于随着龙子一起被卷入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