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37、碎梦无声

　　不过是第二次给她寻果子，晏未晚回来后突然沉默不语，表情也冷得可怕。
　　她喊了他几次，他就像神在九天，没有任何反应。
　　“晏大哥！”小雅一肚子狐疑，跑到他前面拦住他。

　　晏未晚停下来，视线终于落在她身上。
　　“晏大哥，你怎么了？”为什么摘完果子回来就不理她了？
　　晏未晚扯开视线，望向远处，良久才问：“小雅，你了解澹台前辈吗？”
　　“什么？”小雅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能告诉我，澹台前辈……是个怎样的人？”

　　小雅立即感觉到晏未晚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必定是澹台修桓所致。纵使满腹狐疑，她还是老实说出自己对澹台修桓所有的认知。
　　“晏大哥，你到底问这些做什么？是我师父哪里惹你不开心？”小雅一直注意着晏未晚的神情，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便安慰道，“我师父强势又霸道，他要是做了什么事情惹你不开心，你可千万别较真，不然只有你痛苦，他可没所谓，说不定还是故意把你气成这样——”
　　“别说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晏未晚突然打断她。

　　小雅将心比心，本想安慰他，却没料到他如此反应，当即抿紧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晏未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本想摸摸她的脑袋，然而手伸到半途又停住，垂下去。
　　他看见小雅又惊又疑的表情，满心愧疚，却最终转过身背对她。
　　“小雅，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原本热烈的气息此刻却给人一种不敢靠近的疏离。
　　小雅心中微涩，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好、好的，晏大哥……”她没有再等晏未晚答话，默默转身，小心翼翼地，像是在退出他的梦境。

　　走了很久，她看见手中还拎着一包鼓囊囊的水果。
　　虽然他心情不佳，但还是给她带回来吃的。这些红红绿绿的水果，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假如没有让他去找果子，他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小雅想要扔掉手中的水果，举起手，脑海中立马跳出晏未晚第一次拿着果子回来时的画面。那时他神采飞扬，嘴角浅笑，明亮的眼睛那么专注地看着她……
　　晏大哥……还是喜欢自己的吧？
　　肯定是师父让他误会了什么。
　　等误会解开了，他还会那么对她笑的吧？
　　……

　　她终究没有把果子扔出去，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满脑子都是晏未晚初时与她笑坐枝头的场景。
　　“咻——”
　　手中麻袋突然一沉，花花绿绿的水果顿时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小雅惊愕地看着，半晌才发现脚边落下一支三寸长的短箭。
　　“谁？”她秀眉一皱，朝四周厉声喝道，袖中短笛立即滑入手中。

　　“啾啾——”
　　正南向的屋檐下飞出一队喜鹊。紧接着，几个人影一掠而过。
　　小雅迅速卧倒在半人高的草丛，窸窸窣窣的动静由远及近。

　　“……怎么会缺六十桶！”
　　“老大，我跟废头最先布置的酒窖，东西南角各二十桶，我们确实点清楚了！”
　　“有谁走漏了消息？”
　　“那堆会里的人……”
　　“不可能！今天的计划就是他们提出来的。”
　　“老大，要不我跟废头再回去找找。”
　　“找个屁！都什么时候了！”
　　“那——”
　　“什么人！——”
　　一阵锐利刀锋劈开草丛直逼小雅命门。

　　小雅迅速翻身躲闪，衣袍被砍下一角。
　　来者是三个黑衣人，蒙着面皆膀大腰粗，手中握着大刀。小雅没有出手反击的机会，顺着山坡往下滚，滚了十米左右，抓起一块土石扔过去，趁此当口迅速起身，朝山下拼命奔跑。
　　“废头，干掉她！”话音刚落，一个身形较小的黑影顺着小雅逃跑的方向追过去。

　　领头黑衣人对另一人道：“你速去正堂禀报总督领，会里有内鬼。”
　　“是。”
　　小雅见他们紧追不放，似要置她于死地。正准备放手一搏，转身迎敌。却闻身后一声惨叫，像是那几人遇见什么鬼怪似的。
　　她转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一个没注意，被石子绊了一脚，眼看脸朝地要来个亲密接触。忽然腰上一热，却被人搂住，最终稳稳站定护住了一张脸。

　　“反应慢了。”
　　“呀！”小雅回神，当看见头顶上方那张俊美的脸时，差点又坐在地上，“师父！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为师不能在这儿？”
　　小雅记得，最后一次见澹台修桓，他还躺在床上养病呢！当时就是趁他养病期间没法下地，她才有胆子带着四白一起逃出厚庄。
　　可是现在……
　　师父不会是来抓他们回去的吧？！

　　小雅冷静下来。
　　“师父要是想喝洗明山庄的酒。徒儿可以给您带回去。您重病在身，不应来这种寒湿之地……如果这趟来回让您病情加重，徒儿心里……会很难受的。”
　　“你这是在关心为师？”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儿怎能……不关心？”
　　“终身为父……”澹台修桓忽而敛了脸上的笑意，静静看着她。

　　小雅被盯得浑身发毛，一面飞速回忆自己刚才是否有什么话露出了破绽。
　　师父最近修炼了什么“眼波杀”，这样看她，是想把她杀死吗？
　　就在小雅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听澹台修桓道：“你放心，为师已无碍。”

　　小雅感觉他的语气阴森森的，忍不住一个激灵，双腿一软，晃着就要坐下去。澹台修桓长指一夹，提住她的后衣领。
　　“定力没跟上，嘴上功夫再厉害有什么用？”
　　小雅不敢看他，垂着脑袋呵呵干笑：“师父教训的是，徒儿记住了。”
　　“之前也都答应的快，但是记性看起来不好啊。”
　　“这次是真记住了！”
　　澹台修桓手一松，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为何不让四白跟着？”
　　小雅心中一惊，想到之前晏未晚谈及澹台修桓时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立马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我在来洗明山庄之前，染上了瘟疫……等我醒来，就在洗明山庄……也没看见四白。估计他是……跑了。”小雅含糊地吐出最后两个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右耳有点灼烫。

　　“他若跑了，你现在还能不痛不痒地站在这儿？”澹台修桓一语道破，狭长的墨眸忽而有些严厉，“小雅，为师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你去哪里，必须把四白带上。别的你不听，为师不追究。但若你一直不放弃摆脱四白的想法，为师会考虑再将你送回卧龟山。”
　　“师父，您为何非要这样？”
　　“四白是你自由的代价。”

　　小雅闻言一震，定定与他对视。
　　“他没有一点武功，遇到危险我都自顾不暇，再拖个酱油瓶…师父是嫌我活得太长了吗？”
　　“从今之后，他不会再拖累你。”
　　“什么意思？”
　　“他会学习武功，保护你。”
　　“我不需要他，我有人保护。”话一说出口，小雅惊觉自己说错话，慌忙捂住嘴。

　　澹台修桓看她惊慌的模样，嘲讽一笑。
　　“怎么保护？等你被人追着滚下山坡，等你被人砍下头，再出来替你复仇？”
　　小雅顺着他的眼神，看见自己衣衫破烂，浑身泥土，手背手掌都是细密的伤口，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一瞬间，枝头亲昵的画面，清风送来的甜言蜜语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晏未晚温暖的微笑、温柔的亲吻，好像真的只是一场梦。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曾许诺，可是……

　　喉间一涩，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眼眶的温度落下来。
　　“师父，您到底对晏大哥做了什么。”
　　澹台修桓见她失魂落魄却强装镇静的模样，眼眸微沉。
　　“一件他永远无法原谅的事情。”
　　小雅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澹台修桓却并不打算解释。他见小雅泫然欲泣的样子，不禁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眼睛，拭去她没来得及流下来的眼泪。
　　“你不可能与他在一起。”他看进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