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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寄人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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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玄在夜里发了一次高热,好不容易睡下后却又被恶梦魇住,胳膊从被子下挣出来,胡乱地挥了一下手,迷迷糊糊地念了一声“徽儿”。
沙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痛苦,听得曹徽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徽儿。
徽儿。
“徽儿,为父新得了幅武道兹先生的真迹,我儿且来与为父一道品一品如何?”
“徽儿你这小皮猴,若是再这般偷懒耍滑头的不好好学针线,看为娘不叫你哥哥罚你去书房站规矩……”
“徽儿徽儿,父亲母亲入宫拜见姑母去了,你且换一件衣裳,哥哥悄悄带你出去玩呀,快去……”
父亲的笑容,母亲的叮嘱,兄长的疼爱,如今回想起来,一幕幕竟已恍如隔世,曹徽沉沉地闭上了眼睛——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暮春初夏,都亓侯司马修带兵血染曹家。
不在了,全都不在了,那些总是唤着她徽儿的,百般疼爱着她的人,都结伴赴了千尺下黄泉,只孤零零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喧嚣红尘中,苟延残喘地活成了漂泊不定的孤魂野鬼。
“哭了?”挣扎着从噩梦中醒过来的司马玄第一眼就看见了曹徽抬手拭泪,她嘴角微微一勾,低哑着声到:“方才在我的梦里,你也是这般的哭了,我怎么都哄不好你,被大姐实实在在给训了个狗血淋头——你瞧给我吓的这一身汗。”
“君侯醒了便好,”曹徽从椅子里站起来,缓步来到床边,声音里还带着鼻音:“确发了汗否?”
司马玄动了动胳膊,发现身上的被子正严丝合缝地盖在身上,直压的她有些喘不上气。
“嗯,确是发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怎么都不舒服。
“几近寅时,君侯再睡一觉罢,今夜发了汗,明日身上就利索了,既如此,我便也回屋了。”曹徽伸手碰了碰司马玄的额头,颔首,合上床帷,转身便走。
“徽儿!”司马玄及时唤住曹徽,掀开床帷坐了起来。
背对着床榻的曹徽停下了脚步,她听见身后的人用温和沙哑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有个人以前常说,北境之守是以战止战,而边人之恨,却只能以血换血……对于七年前的,对于曹氏一门的灭顶之灾,如今若是非要寻个抵命的人出来,你看我如何?”
“我知道我的命不值钱,活着还总是遭人、遭人算计提防,时时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若死了倒也落个安生,”司马玄柔柔地笑了一下,只敢在曹徽看不见的地方,贪婪又克制地凝视她的背影。
司马玄说:“可是你不一样,这世上还有人记挂着你,还有人……还有人在等着你,你要的真相就在我手里,我给你,你放下过往的恩仇与执念,让我送你走,可好?……当然,只要你答应离开,离开后不出余月你就一定能收到我的,我的死讯。”
曹徽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让她呼吸不上来。
她转过身来,回司马玄浅浅一笑,眉眼如故,“君侯何故要说出如此妄自菲薄的话来?君侯虽离开了北境军,但只要有荆陵侯在,匈奴人就断不敢贸然进犯,君侯的性命,诚如泰山重。”
“我答应过你父兄,要护你此生性命无虞的,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你都绕不开我,”司马玄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地上,并不敢靠近曹徽,“然而我虽愚笨,却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曹首辅是否真的是谋逆逼宫了,骠骑将军是否真的是拥兵相应了,你的叔父们以及堂兄堂弟们是否真的参与其中了,曹徽,事到如今,时移世易,你应该知道,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曹徽打断司马玄,微微垂下的眉眼那般……那般绝望:“重要的是,有人想要曹家亡。”
“那个人是谁你也知道!”司马玄垂在身侧的手细细的颤抖起来,“所以你觉得你可以做什么?查明真相为你曹家平冤昭雪?还是让他向你这个曹氏遗孤低头认错?他不可能答应,以你之力你也做不到逼迫他答应,所以你就选择了与他合作,选择帮他解决眼下过于平衡的现状,帮他收拾司马家和张家,让他为他的儿子铺平道路——可是曹徽!”
司马玄轻轻摇头,眼眶中的水雾在她的笑容中模糊了温柔的视线,“最后你能得到什么呢?”
曹徽坦然地笑了,声音似乎有些颤,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这个便不劳君侯操心了,如今君侯既然已经把话挑明至此,那我便不用再如此装模作样了,累的很,先回屋了,告辞。”
转身,大步离去,两行清泪,线一般无声滑落。
司马玄,你说的固然没错,可是——你守的,是你父亲安然无恙,我要的,是他司马修血债血偿,他亲手让我家破人亡,我岂能放他安度余生?
欠你的一切无法偿还,若最后我还能活着,曹媛容便任凭处置。
……
天亮之后,大年初二,司马家小辈的媳妇们都要回娘家,主府那边热闹了好一阵。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在司马家那帮堂姐堂妹、堂姐夫妹夫来西跨府看望荆陵侯之前,福寿堂那边派了最得力的叶妈妈过来,说是请曹徽过去一起用午饭。
司马玄自然也是要跟过来的。
“看的这么紧,我又不会吃了你媳妇儿,”老太君坐在圆桌前,边挥退了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只留下叶妈妈和玉烟在旁,边同左手边的司马玄说话,“身上的伤好的如何了?我听你书伦大堂兄说,那一刀不巧正刺在了你肚子上——这浑身上下,偏肚子最是不容易愈合的地儿,不过刺的好,得叫你记上一辈子才行。”
司马玄:“……”
说罢,老太君目光移到右手边,眉目慈祥地看向素纱遮面的曹徽,“以后记着,下手的时候要再重些,直接让他卧榻不起才是最佳,媛容。”
“老、老太君!”曹徽错愕到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司马玄。
司马玄:“……”
“你不必惊讶,不是元初告诉我的,来,你坐,坐下来,”老太君拉住曹徽的手,触手便摸到了曹徽手心里的伤疤,眼里的心疼真真切切。
“旁人认不出来你,我还能认不出来么?那年在长安侯府,他们父子二人驻守北境,我老婆子中风卧床,是你第一时间寻了怀英来为我治病,你那继婆母碰巧‘感染风寒’卧床不起,便还是你衣不解带地在病榻前照顾了我三个多月,孩子,我怎么能认不出来你啊……”
老太君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两只温暖干燥的手更是紧紧拉着曹徽,不住地颤抖,心疼极了,“只是这些年来委屈你了,媛容,是我们司马家委屈你了啊……”
“祖母……”微凉的手被老太君握在手里暖着,再看着老太君真真实实的关切,曹徽终于红了眼眶。
“我媛容不哭,不哭,”老太君安抚地拍了拍曹徽的手,转头将脸上的表情换成咬牙切齿,挥手就朝司马玄的脑袋拍了过来:“你这臭小子,我让你欺负媛容,欺负我媛容,看我不打——哎呦还敢躲?你往哪儿躲——”
“祖母,祖母您勿要动怒,祖母……”曹徽赶紧起身过来,挡在司马玄前头,好心拦下了打孙子正打的得心应手的祖母老太君:“祖母,她身上还有伤……”
曹徽的身后,司马玄还带着些许病容的脸上,偷偷又得意地朝老太君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老太君这才装模作样地饶了司马玄,继续拉着曹徽的手,“元初那帮堂姐堂妹们都在各自父母那里吃团圆饭,你和元初今日留在这里陪一陪我老婆子可好?”
曹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司马玄,这家伙却躲躲闪闪不看自己,只好应到:“我们没打扰到祖母的清净才好。”
叶妈妈叫了饭,将一张小圆桌摆了个满满当当,退了摆饭的下人,屋里依旧只留了叶妈妈和玉烟在旁侍候。
因为要吃饭,曹徽禀明老太君,取下了遮在脸上的素纱。
一张素净的脸上,一道无规则的暗红色疤痕可怖地纠结在右边的脸颊上,让这个原本仙子一般的人儿再不复往昔模样。
“你这前世的业障啊!”老太君忍不住拿着筷子敲司马玄:“你要是敢欺负媛容,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也不知道是谁欺负谁啊……”司马玄半躲不躲,哼哼唧唧虚虚实实地挨了老太君两下敲。
老太君放下筷子,抬手就把叶妈妈特意摆在司马玄跟前的一道炒肉挪到了曹徽跟前:“媛容,来,吃饭!”
司马玄:“……”
她爱吃的孜然小炒肉呦。
吃了午饭,老太君留司马玄一个人在明堂吃茶,自己拉着曹徽去了梢间说悄悄话,司马玄总是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亲祖母给卖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雪愈下愈大时,曹徽独自从梢间过来了。
“老太君正在午睡,君侯该回去吃药了。”曹徽的脸上遮着素纱,露出来的眉眼平静无波。
“还要吃药?”司马玄懒懒的靠在椅子里,面色带着几分疲倦:“那药苦的很,曹媛容,你莫不是故意整我罢。”
“良药苦口,”曹徽从玉烟手里接过来时穿的外氅,目光落在司马玄手边的茶盏上,“走罢。”
司马玄咧咧嘴,起身跟上。
很是不巧,从福寿堂回西跨府的路上,途径府里的小梅林时,司马玄和曹徽的轿子碰上了司马玄的三堂姐——司马玄已故大伯父司马亿的嫡女儿,司马荣。
“我说这会子会在这儿碰见谁的轿子呢,原来是五弟弟的呀,”司马荣猛地抽出身边孩子手里握着的一株红梅,用力把小孩儿往下了轿子的司马玄这边推了推:“快,宁儿,快来给你五舅舅拜年!”
唤作宁儿的男孩被母亲推的一个踉跄,加之脚下踩了细雪,扑通一下就跪跌在了司马玄的脚下,脑门狠狠磕在了地上。
“这便是你那鼎鼎大名的,跺跺脚边境都跟着抖三抖的荆陵侯舅舅,你的五舅舅,快,快磕头拜年呐!”司马荣一步上前,咬牙切齿地按着宁儿的头给司马玄叩首拜年。
司马玄脸上无甚表情,只是隐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捏住了曹徽特意准备的红包,寻思着一会儿拿出来给这个小孩儿压岁。
宁儿被按着头,一下下的给司马玄叩首,司马荣嘴角高高一扬,脸上绽出来一个怎么看怎么显得刻薄的笑容,声音尖锐刺耳:“快拜年呀,你这下贱的东西,你那狐媚子亲娘不是把你教养的顶好吗?说吉祥话不会说吗?”
这个宁儿看着不过才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整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哆哆嗦嗦着,嘴里半天没蹦出来半个字。
司马荣干脆一巴掌把宁儿打的栽了个跟头,终于得意地骂到:“不识抬举的东西,和你那下贱的亲娘一个货色,不过就是把你养在了我的名下,你就真当自己是嫡出的贵子了吗?哼,可笑……”
司马玄听明白了其中的道道,便站在轿子旁没动,冷眼看着三堂姐司马荣教训孩子。
司马荣应该是在哪里吃了闷气,为了撒气,她此刻将宁儿骂的是狗血淋头。
宁儿就跪在地上,额前的发丝上还粘着磕头时沾上的雪,他看起来害怕极了,眼眶通红,却硬是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来。
过了片刻,这场嫡母对寄养在自己名下的庶子的责骂,以司马荣一脚将宁儿踹翻在地为结束。
一通打骂之后,解了闷气的司马荣拿着手里的红梅扬长而去,只留宁儿趴在雪地里久久没能爬起身来。
直到司马荣走远了,曹徽才被得了司马玄允许的玉烟放出轿子,她方才透过轿帘缝隙目睹了全过程,下来后便大步过来,弯腰想要将宁儿扶起。
被司马玄伸手拦住。
曹徽抬眼,自昨夜至今第一次这样与司马玄对视。
“诸多责骂殴打,未见你哭。”司马玄没有松开拉着曹徽手腕的手,反而沉声问趴在雪地里的宁儿。
宁儿似乎被打疼了,听见司马玄的话后,他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从雪地里站起来——仰起消瘦的脸,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气势迫人的司马玄:“自幼在嫡母亲那里长大,她不喜有人哭泣。”
“独自一人也不会流泪?”
“从不。”
“为何?”
“寄人篱下,要知道规矩,”宁儿拍了拍身上的雪泥,灼灼目光如炬:“五舅舅何必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