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我也很想造反》香山残雪

5、第五章 乱世里一颗

　　城墙上的半壁残旗还未撤下，碎裂的布条血迹已干，宛如一朵妖花绽开，泼洒下的血红色，和着远处沙哑的打更声。

　　这是北方一座小小的城，熏黑牌匾上“淮北”二字依稀可见。

　　淮河始于北，贯穿这片烽烟四起的国土，终于南。

　　是日跟定，第三批军队闯入城中，披坚执锐的将士换下城墙上的旗，一阵骚动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村妇给打了盆井水，扯了块裙子上的破布，一起递到过路的商贩手上，搓搓手，吞了口唾沫。

　　“大娘，您先收着。”商贩十分有眼力地做了一个虚按的手势，将背上的箱箧放下，抽开上层放着劣质珠翠的木板。

　　借着昏黄的烛光，几袋小米码在底层，村妇混浊的眼里泪光朦胧，她用皲裂的手掌接过一袋米，哆哆嗦嗦地抓了几粒放嘴里咬了几下 ，起皮的嘴唇愣是一句话说不出。

　　商贩一笑，在这诸多圣佛都冷眼看之的年代里，稀薄寒冷得不真实。屋后小孩儿的啼哭声都孱弱，村妇步履匆忙，赶去屋后。

　　“呼——世道乱得不成样子啦。”商贩揽下一袭素净得过分的宽边外袍，搭在身上当作盖被，面盆里的水倒映着她灰黄的脸，干涩的黑发。

　　不过几个月，就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装难民都不需要抹几把黄土，自己往那儿一杵，营养不良，瘦弱不堪。

　　铜绿一路北上，经过繁华的江南，暖熏风里戏子一把歌喉千回百转，箜篌声悠悠。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最妙的不过十五赶月，竹、灯都贱，故家家用得起，声光相乱。钟鼓楼里的僧人凑在廊棚下小酌，名伶轻纱裹足，袖里藏彩绸，一颦一笑那里需要什么风花雪月，醉得人挪不动步子。

　　还有风流醉鬼骑着群马将月色踏碎，长车里喧哗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舟子敲鼓，人皆退避，争抢着上岸。各家轿夫擎火把，佣仆备足雨具，小童提灯笼，如列星。甚是有趣啊。

　　月色渐苍凉，铜绿不敢熟睡，细数打更声，头有一下没一下得点，宛如小鸡啄米。

　　突然，她听见“咚咚咚”的敲地声，不似沉重的马蹄声，反倒像竹竿、拐杖一类敲出来的。

　　得，今晚别想睡了。铜绿翻身而起，眉头皱起，心里嘟囔：好不容易在残夜将近时找到人家住，怎么尽有人在外头瞎晃。脚步声有规律得和着敲地声，很像正常人的脚步声呢，不急不慢，力道正好。

　　平心而论，来人装得很不错，可你长点心吧，这么稳健的脚步声根本不属于兵荒马乱干戈里。内心吐槽了一句，铜绿躺回床榻上，外袍下的手指扣紧金属匣子，匣子两侧的浮雕凹凸不平，有些扎手。

　　合上眼，绷紧手臂肌肉，放松脸部肌肉，斩杀的画面在她脑中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铜绿恰好完成一次吐纳，调息——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