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四章 花朝夜闹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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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风沙隐隐有盖过飞雪的势头，远处两个小小的人影搀扶着前行，惶惶夜空下，风割裂着飘摇不定的两只蚂蚁。黑色短装让他们不至于太过狼狈拖沓，一条细线连接着腰部，若隐若现。
站在稍前位置的铜绿气喘吁吁，她无法开口说话，怕吃一嘴风沙，前车之鉴一脸恨不得咬死她的神色，巡岐跟着她在沙子里打转有一会儿了，不要说寻找倪端，连辨别方向都做不到。是时候告诉巡岐了，这个斥候沉不住气她一向知道，除了刚刚认识那会儿有点正形，熟了之后她恨不得退货，这是个什么表里不一的玩意儿。
此时的小姑娘并不知道，最表里不一的她早就见过了，甚至还朝夕相处，这是后话。
风沙渐渐平息，头顶一轮白月在铜绿心心念念得盼望下，颤颤巍巍而来。她心中松了一口气，把腰间细线往手里缠绕几圈、收紧，巡岐自然而然向她靠近，脸色不怎么好，闷声闷气得瞧她用手捂住他的嘴，笔划着“噤声，别动“的手势。果不其然，片刻过后，月色涌来的方向，出现了一点亮眼异常的银色光芒。近了些，才知那是由通体银色的蜘蛛汇聚而成的银色浪潮，简直像地上凭空出现一轮月，璀璨得叫人不敢直视。
再近些，巡岐发现其实中有血红斑点翻滚，浓腥味弥漫在他口鼻间，再加上之前吃的一口糙沙子，胃开始抽搐。
巡家有这类训练，血腥、腐臭本该让他习以为常，然而这味道极重，像是从发酵过的死人堆里钻出来的，连他都不大吃得消，铜绿的情况就可想而知，她的脸泛白，额头上青筋突出，咬牙不让自己咳嗽和呕吐。
原来她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巡岐心里平衡了不少，扯下她的手，把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上，掌心传递过来的热度让铜绿回神，她打量着这双烟灰眼瞳，鼻梁高挺，轮廓远比一般少年人深邃，长眉微皱，小狼崽子似的，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保持天生的警觉，哪有半分书生样子。
此时此刻，多疑的少女总算从心底信任他，艰难得松开细线，比着口型”退开“。他依言退后好几步，对她的决定深信不疑。
在他眼前，原先他站着的地方，软沙突然凹陷下去，铜绿孤身一人，只能看到一个瘦弱的背脊和扬起手背的动作，银色蜘蛛铺天盖地得袭来，渐渐淹没了她，随着下陷的沙坠入深深的洞穴，他惊慌得去摸索腰间那看似纤细却硬度堪比钢铁的线，不出所料，抓了个空，铜绿早在刚刚收紧之时就把线给松开了，扮作难受样子是为吸引他注意力，这算什么啊，明明到了最危险的地方，明明约定好要去地狱走一遭，又一声不吭得一个人赴约，到底把不把他当回事。
这个拥有异域血统的少年，真正变得像一头胡狼，挑眉的弧度很是狰狞森冷，尾随最后几只血月银蛛一跃而下。殊不知继他之后，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打开折扇，从容得跳下巢穴。
蜘蛛没有噬咬，只是紧紧扒住她的衣衫，好成团落在同一处。它们好像在忌惮着什么，除了一开始来势凶猛，下落了一会儿就群体挤到她的腰部以下，不说恶心是假的，只是没有刚刚那么夸张。
下落有一会儿了，蜘蛛开始蠢蠢欲动，腐臭味加重了不止一倍，铜绿迫不得已点穴减弱嗅觉对脑子的干扰，一手攥紧袖子里的东西，一手把腰间的线抛出，单手翻身落地。蜘蛛全追着银线扑去，无暇顾及新鲜的血肉钻进它们的巢穴，跟疯魔了没什么两样。
下落之处连着两条地道，一条很窄，大概是蜘蛛出入所用，另一条恰好能供人通过，铜绿快步穿过第二条地道，微弱的光线呈现出闪烁的血红色泽。
脚下黏糊糊的不好走，她取出火折子，不小的通道竟然铺了一地血，有些还未干透，有些积起厚厚一层血脂，联系尸体腐烂的味道，铜绿恨不得把视觉也屏蔽掉，从前跟着勾芒窝在阁楼里捣鼓，她是见过不少死于非命后被捡回来的尸体，具有一定心理承受能力，现下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别无他法。
好不容易走到尽头，铜绿发现这条道连接着一个很大的洞穴，隐约可以看见稀薄的光亮。她轻手轻脚得步入洞内，洞内干净得吓人，黑红纱幔被撩开在两边，墨色晶石铺就的地面清晰得映出她惊讶的脸，以及一具具排列有序的，白骨！
铜绿抬头，一只手，一只没有温度的手虚拢在她眼眸上方，紧接着，黑纱摩挲过她额头，
“别看。”他无声凑近她耳边，吐出的字犹如微醺晨光里白鸽抖落的一片羽毛，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色。铜绿对于这个鬼魅一样欺近的主儿不敢懈怠，错手避开，退后数十步，对方任由她逃开，也不动作，两边纱幔层层叠叠布挂垂落，阻隔在他们之间。
对方定定得看着她，一寸一寸割裂剖析，眼神颇为古怪，要说古怪在哪，这种要命的情况下，铜绿根本来不及考虑。不知深浅的情况下，伺机而行，方能活到最后。他们对立着，保持诡异的沉默，铜绿不敢托大贸然进攻，对方简简单单往那里一站，硬是没给她看出什么破绽来。
打破僵局的是一道清亮的嗓音：“我说怎么见不着阁下，常言道‘血月凋，银朱显，社公跪，姬弃离‘，在下鹤溪，幸会。”
铜绿面露难色，回头一看，果然是那说书先生，他浑然不觉气氛有什么不对劲，折扇在手，眉目清秀，一派风流。铜绿注意到说书先生，也就是鹤溪，衣袖处有几处小裂口，长发随意拨在一边，用带子随意一系，好像刚刚经过一战。最差的情况，腹背受敌，自从进了这个洞穴，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铜绿，有人差我带你回家去，如若不然，他一定会亲手宰了我的。”鹤溪闲庭信步，挡在她身前，语调轻松，从他紧握折扇的手和绷紧的背部来看，是如临大敌。铜绿从身前的人手上接过纸条，是姑获的字迹与章印无疑，“速归，鹤溪可信之。——姑获”。
铜绿突然感觉手上一紧，跟在鹤溪身后的正是巡岐，左手脱臼，肩上有明显擦伤，眼睛充血得厉害，看到她方才放松下来，现在显然不是解释或者叙旧的时机，铜绿反握一下以示安抚，随即放开，寻找契机逃离。
眼下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谈什么揭开谜底，就算所有线索都指向“城中失踪的老人全被杀死在这里，凭空造出来的桃花源有更深的内幕”，她没有实力继续挖掘，你愿意松手吗？你又有何资格不停止呢？环环相扣，却被迫止于最后几步，她罕见得感到无力。
巡岐看她安然无恙，又心情低落，没再问些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前方好像完成了交涉，鹤溪自说自话，对方一言不发，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铜绿。当对方听见是姑获，没表现出什么，转身消失在纱幔后。
后续铜绿记得不大清了，大概是跟出了洞穴，巡家一众早等在城门口，巡岐这次没有反抗，与铜绿作了简单的告别，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毫不掩藏的情绪，无力、不甘、坚定，他们击拳为誓，这个陪了她一路的斥候，头也不回得离开了。
铜绿则跟着鹤溪，紧赶慢赶，在路上花了约莫半旬，回到阔别已久的家。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