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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云潋回府后,将遇袭被救之事瞒得密不透风。伤势不重,连观棋也未察觉。

      只有卫霁。

      次日早课,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沉甸甸的。

      看得云潋心中忐忑,生怕自己又因某事惹怒先生,戒尺又要落下。

      先生却淡声道:“这两日我有些倦乏,午后你自行温书,不必上课。”他稍作停顿,目光微凝,“唯有一条——不得出府。”

      云潋暗松了口气,正中下怀;反正他与司徒道长约在下月初一。

      隔日下午,云礼晃进静思苑,倚着书房门,神色不明:“那日纸墨可买着了?”

      云潋垂眸不答,袖中小手慢慢攥紧。

      云礼逼近几步,阴影罩下来,“有些事,合该烂在肚子里。”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不识相的话——”

      话未说完。

      云潋蓦地抬眼,直直迎上。

      目光相接,谁也没移开。片刻,云礼鄙夷地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静思苑里,只剩穿堂风过的声音,和观棋一下下扫院子的响动。

      到了夜里,云潋早早上床,观棋却像座铁塔杵在床边,瓮声问:“小公子,才戌时,这就歇了?”

      云潋翻身朝里,不想搭理。

      “不看书么?”观棋去扯他被子,“张嬷嬷说水还没热,您先看会儿书,灯烛都点好了。”

      云潋一骨碌坐起,动作太猛牵到后背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他龇牙忍着痛,决意今晚给这憨仆立立规矩。

      “观棋,我且问你,”他板起小脸,“祖父让你来服侍我,谁是主,谁是仆?”

      “自然是小公子是主,小的是仆。”观棋挠挠头顶的小揪揪,一脸不解。

      “那我再问你,上月陈管事给我的五两月钱,是你瞒下了吧?”

      “……”观棋不吭声了。

      “这月——”

      “这月小的可没吞!”观棋急急辩白,“都给您了,庙会上您给二两,不是叫小的买……”

      “你是没吞,但你偷喝酒了!”云潋打断他,叉腰一指,“这月初四夜里,你偷我祖父的酒!”

      “胡说!那是小的自己……”观棋涨红了脸。

      “好哇!”云潋不待他说完,故作生气地吆喝,“好大胆的奴才!偷拿我的月钱买酒,我这就告诉祖父,把你赶出去!”说着就要下床汲鞋。

      “嘘!莫去莫去!”观棋慌忙拉住他,把手指比在唇间央求,“小公子饶了小的吧,再也不敢了!那五两……改日一定还您!”云府规矩,下人严禁饮酒,他每月工钱才半贯,这事若捅出去,决计讨不了好。

      云潋心里暗笑,脸上仍拧着眉头:“好吧,看在你服侍几个月的份上,这回饶你。祖父那儿,我不告状。”

      观棋刚松口气,却听小公子话锋一转:

      “但是!往后你得事事听我的。我出门让你跟,你才跟着;不让跟,你就自己找地方呆着。若答应,你我立誓拉勾。”云潋伸出小指头,目光灼灼地,“若不听……哼。”

      观棋苦着脸,这才明白小公子是想出门嫌自己碍事。“可是相爷交代……”

      “别可是!你若听我的,往后每月的月钱,花不了的都归你,买酒买肉我不管。”云潋晃了晃小指,“怎样?”

      观棋挠头犹豫半晌,终于瓮声应道:“……都依小公子。”

      一大一小两个指头勾在一起,晃了晃。

      “去睡吧。”云潋满意地缩回被子。

      ……

      日子便在方寸书斋与城南小院之间,不紧不慢地滑过。

      卫霁授业向来不拘一格。云潋这块曾被视为“朽木”的胚子,竟也被他渐渐雕琢出光华。

      从识文断字到吟诗作赋,卫霁常于细微处点破关窍。

      云潋也争气,从那夹针带刺的刻薄话里咂摸出些真意,笔下文章一日日筋骨渐丰。

      而那不足为外人道的“鲜活”日子,则在城南院落里悄然滋长。每月两日之约,成了云潋心底最亮的一处光。

      司徒明渊那里,没有考校,没有戒尺,只有悠然自得和仿佛永远用不完的耐心。

      从谈天说地,到月下习武;以竹代剑,破风声飒飒,从夏夜流萤,至冬夜薄霜。

      云潋的身手,便在这千百次的挑、刺、格、抹间,褪去笨拙,练出了一股清韧劲道,竟与他文章里的风骨隐隐相通。

      至第三年,卫霁始授科场文章门道。虽非其素日推崇之学,却也讲得透彻。

      次年四月,京畿府试。云潋提笔入试,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卷子一交,便被糊名誊录。

      待到阅卷时,这份卷子在一众试卷中脱颖而出,文采斐然,风骨铮然,几位考官阅毕,皆击节称赏。

      放榜那日,“云潋”二字高悬榜首。消息午后就传回了云府。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左相云朔,也对案头那份誊卷凝视良久,捻须之余,眼底终是透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也是在这一年,云潋嫡母病逝,他兄长云礼被召入宫中做了大皇子伴读。

      …

      如此又过四年。

      自院试而乡试,自乡试而会试,云潋的名字一路稳踞红榜魁首,连夺案首、解元、会元。

      待到今年,他方满十七,却已摒弃恩荫捷径,凭一支笔实打实挣来了贡士功名。加之早年间摘得的“小三元”才名,云潋成了京畿最年轻清贵的官宦子弟。

      放榜后再过一月便是殿试。这两日,祖父那份藏得极深的大喜,终是透过书房里一盏特意为他续上的热茶,氤氲地透了出来。

      …

      如今的云潋,早已褪去少年青涩。

      身量拔高,清姿挺拔,眉目长开后风致卓然。通身气度沉静清贵,皎然生辉,令人见之忘俗。

      这般夺目的容色,却成了困扰。除了雷打不动赴司徒道长的半月之约,他已甚少出门——非为备考殿试,只因每次出府,必引行人侧目,男女目光灼灼,流连不去。

      便是素来疏淡的先生卫霁,授课间隙目光落在他脸上,也偶会忽然定住,若有所思。

      云潋弄不懂那目光的深意,所幸先生待他一如既往,任他随心涉猎,从经史子集、诗文策论,到杂学笔记、志怪小说乃至坊间话本,皆可畅读无阻。

      长兄云礼的态度亦随之微妙缓和。如今府中相遇,虽仍不算热络,却再无恶语相向,有时甚至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至于观棋,自那夜“谈判”后,经几年相处磨合,对这位小公子算是彻底服气,唯命是从。

      …

      这日一早,云潋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指捻着本新得的话本子,看得入神。

      春日晨光透过疏朗窗格,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镀上一层浅金,衬得如玉侧脸轮廓清晰流畅,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沉静之美。

      卫霁坐在对面书案后,面前摊着卷孤本古籍和宣纸,墨已研好,细毫笔却迟迟未落。他的视线便不经意越过书页,无声落在窗边人身上。

      云潋似有所觉,并未抬眼。

      近两年关于他的谣言,可谓满城风雨。

      坊间小报绘声绘色,多是捕风捉影。去年八月底,他于茶楼等司徒明渊时,邻桌一陌生男子不过与他搭话两句,次日便有报载:“月圆人不圆,惊鸿玉面引风波”,杜撰他与什么定远侯世子密会,致一痴心女子晕厥。

      今岁上巳,连朝廷疏奏院的邸报也凑趣,刊了一则:“连元奇才师谁授?原是拒官榜眼郎……”

      更有甚者,京城某书斋新刻邸报大书:“六元之望压帝京!”称下月殿试已成头等盛事,各处赌坊皆押云二公子问鼎。若成真,“六元及第”之誉必将照耀史册。

      就连城北涵秋馆新出的话本子里,也煞有介事编排“六元之望压帝京,端王殿下新邸乔迁,或藏骄金屋……”

      说书人口若悬河、眉飞色舞地特别强调,此‘骄’非彼‘娇’!

      众人哄笑抢问:骄在各处?

      说书人一拍醒木:各位看官,且看云府。

      当时,云潋难得受先生卫霁所邀去听书场,两人还未进门,就听到这些荒唐字句,

      他转身就走,卫霁也啼笑皆非地不发一言。

      然而市井浑说,百姓乐此不疲,沸反盈天,终是莫可禁。云潋对此唯有付之一哂,心下却雪亮。

      而近日京城传闻,亦让云潋心生警惕。

      据说太子宁昭宸于东宫议政时,曾问及今科才俊,对“连中数元”的云家子颇有赞许。更有甚者,道是大殿下、新晋端王宁昭衍,于某次宫宴上听闻此事后,只漠然道了句:

      “文章华国,固然可喜。只是过刚易折,过明易污。”

      此话传出,引人揣测纷纷。

      云潋深知,云温两家的漩涡从未平息。祖父的欣喜,同时意味着温家更深的忌惮。殿试不仅是文章之争,更是立场之选。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暗处窥伺的目光,比市井百姓的注视更冷、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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