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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妄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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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思索中写完了给姑姑的信。正在贴邮票,忽然听见爱华从浴室出来的声音。
本来,在这个圣诞节前,我们商量着,各自订了两日后飞往美国阿拉斯加的同一个航班。这下总不会发生变故了吧。不知为什么,旅行还未开始,我心底已突然萌生了淡淡的厌烦。自己是太软弱,也太草率了。我埋怨地想。爱华在感情上推托的态度使我有些怨恨她。我走出门去,犹豫了一会,敲敲她那间朝南的尖屋顶房间的门。
没想到门一推就开了。爱华穿着浴衣站在桌边,来不及藏在背后的一瓶药使我吃惊得都结巴了:“啊?你,你失眠?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想到了母亲,十五年前,她就是吃着这种药离开人世的。我还记得在那天父亲带我出去参加应酬时她抚着我的头,喃喃地说:“小吕西安,你这个漂亮的孩子,你这个漂亮的孩子啊……”
爱华怔怔地望着我。
“谁知今晚的睡眠是否能卖我面子?”她忽然开口了,打断我痛苦的回忆,她沮丧地望着外面海岸深处富人区闪烁的温暖灯光,“一夜好眠的人不知道,他们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你体会过每天清晨都有人在你窗外故意尖声叫喊,把你生生吵醒的滋味吗?”
“什么?”
她不回复我的惊问,半晌才麻木地坐下来。
“怎么你说那家德国人借孩子的高分贝吵闹已经骚扰你整整五年了?天,就连一个月我都受不了!可是难道你的家人以及你周围的邻居就都没有意见吗?其中有没有你自己的心理问题呢?”
“这家邻里就好像是一个泥潭。最开始,他们的吵闹或许还是无意的。那是在五年前的盛夏,每天清晨六点,他们就带着三岁的小崽子在我们家前玩闹起来了。那个孩子的分贝特别高,大人的训斥、招呼声也此起彼落,响得不得了。我就睡在完全打开的窗户边。这样,每到清晨我的睡眠都会无数次被他们乱糟糟的吵嚷声活活打断。好不容易再次入睡了,又即刻被生生惊醒……我曾想过,要在楼下立一个‘早晨请勿大声喧哗’的牌子,但被小心谨慎的父亲阻止了。他说这是小题大做,会惹来日耳曼人的非议。就在这样子过了十几天后,只要一到清晨,我就会心跳加速,头痛欲裂,浑身冒汗……后来竟到了完全听不得这孩子声音的地步。”
“为什么不去找他家协商呢?Poor little thing!”我摇着头,痛心地看着爱华,像在看一个孩子。
爱华叹口气:“因为我的单蠢——开始我爱面子,未加阻止,待后果已酿就,又不愿去当面沟通。我Hold不住,向居民管理委员会揭发了此事,当时我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到了极糟地步,也许语气不是那么友好——我曾经被迫睡在厨房里——直到初秋,我父亲才在遛弯时对这家人委婉地提出来,希望孩子的声音小一些。事实上这家子早已把我们家鲜花盛开的前院当做了托儿所——”
“他们的反应呢?”
“那孩子的妈理都不理,虎着脸拉上孩子就扬长而去。”
“天哪,这是些什么人?!这是德国人么?”
“二十年前征用了大片农田。这孩子的爷爷因此进入中学找了点事做。也许他很想做一个知识人。至少他可以告诉别人他是一个知识人。那时我们刚刚战败,知识正在逐渐吃香。老头的儿子很不成器,儿媳陆陆续续在好几家打零工。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从开始就注定了我必将一败涂地。
“我父亲就是医生。所以他给我吃了安眠药,我像抱着一个炸药包似的躺在床上,紧紧闭住眼睛,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睡着。
我有个怪异的本事,我更希望没有这个本事——在无法入眠时,我能极精准地推算出到底已流逝了多少时间。即使浅眠,也像随时睁着一只眼似的。在像一条煎锅上的鱼那样辗转反侧了几个钟头后,我往往还是无可奈何地下了床。”
“可怜的爱华,你是否想过强迫自己去忘记呢?忘记那个孩子捣乱的声音?”“每天早晨的那一声,对我来说已成了斯德哥尔摩现象。”“又胡说了。爱华,我们是朋友我才这样坦白,我发现你身上有一种惰性。”“太对了。”“而且从一开始你们就把事情弄糟了。”“我就是Hold不住。良好的睡眠、宁静的心情就像空气和水不能或缺。你知道吗,现在我吃的药已不止是安眠的了。”爱华偷偷看我的脸,我却显出完全想象得到的神色:“当然了,这样大的压力,这样长的时间,光吃安眠药怎么有效!”“五年前,我只是偶尔吃一些养心的中药保健品。我父亲搞得到。现在呢?床头柜上的药瓶一年比一年多。总有一天会泛滥得不可收拾。许多人同情我,但他们无可奈何。谁都不会出头。随着双方矛盾的不断升级,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一种危险在逐步接近。而我只能坐等在那里,对着一点点戳上来的刀剑。一个干净、正派、文明、偶尔有点小清高的家庭在面对野蛮无理与不守秩序的对象时会有什么结果呢?我们的历史书不是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
是的。
“然而这里面却混进了一颗不文明的老鼠屎。对吃到这颗屎的人,那就是灭顶之灾。那家人造谣说因为我自己没有小孩,所以嫉妒他们。还因为我有中国血统。可鄙。我连小动物都喜欢,我讨厌的只是一个教育出以戳别人痛点为乐的孩子的家庭;一个处处争利的家庭;一个只要自己受惠,就可以毫不手软地伤害一切人,枉顾一切事的家庭。”
“在现在的德国没有平权,这是肯定的,爱华。而且法律也不会去管小孩叫。”
“往往是这样,到最后,没有披上刺猬皮的那个,就是灭亡的那个。”爱华苦苦一笑,“而且,他们还掌握了舆论。这倒是有意思的。于是我就成了那家人走东串西时嘴里挂着的精神病。父亲当然也为我难过。可是又该怎么办呢?还是不戳破那层幕为好。”
“随它去吧!最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就要告诉自己,我必须忘记!这样慢慢就会忘记的。”我板起脸,语气坚决。
“忘记?天知道我是多么的希望忘记啊!在表面上,或许还能骗骗自己,但只要一进入梦境,尤其是在似醒非醒之间,对那个声音的恐惧就会立即像只钻出木板的钉子一直扎进我心底来。然后我就不得不大喘着气猛醒过来,发现自己已全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