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0年代工厂二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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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进了十月份，天黑得明显越来越早，才晚上七点不到，路灯已经亮了。
煤气灶上开着小火，烧了一半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泡。
王萍洗了碗，边解围裙边扯着嗓子喊：“老何，我出去买袋糖，你帮我看会儿炉子！”
何建国吃饱喝足，刚刚戴上眼镜，打算认真听新闻联播，只皱着眉头哼哼：“晓得了晓得了，你去你的！”
王萍拿了几张钞票就出门了。
最近的小卖部只有厂门口那家，东西贵不说，老板是总经理的亲戚，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只有晚上外头菜场上的店都关了，大伙儿才去买东西。
黑灯瞎火的，旁边岗亭的门卫大爷和另一个值夜班的职工，蹲在花丛边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
“……可惜了，本来是能当设备科主任，后来好像被谁举报，犯了啥规定！”
“举报啥？他后来不是没几天就出事了吗？我在这儿看门这么多年，老张这人话不多，心肠好，作风正，这种人能干啥坏事，还有人举报？”
“谁知道呢！我当时看他就不像那种人，不知道哪来的风言风语，又说起这件事儿，还听说他是被人害了……”
“哎，老张啊就是走得太早了，他家张华也受了刺激，瞧那孩子，原来挺机灵，后来就呆呆傻傻的，听说复读两年，也还是二百多分，真不像个大学生的儿子。”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他当初咋考上高中的。”
……
王萍站在阴影里，手里刚买的一袋糖被捏得破了袋子，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七点半，新闻联播结束，何建国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却突然闻到一股焦味，赶紧冲到厨房，关火揭盖。
红烧肉已经烧焦了，滋溜溜的冒黑烟。
门口传来开门声，王萍终于回来了，却两手空空，双眼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买个糖咋这么长时间？买成金子了？”何建国拎着锅盖，冲出来就是数落，低头一看她空着的手，更加光火，“糖呢？路上吃了？”
王萍稍稍回神，也不理会何建国的火气，直接拉着他进房间，把门关上，深吸一口气，惶惶不安道：“刚才，我听人提起老张，说他是被人害的……”
何建国手里的锅盖一下掉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
幼儿园楼上的教室里，年轻的临时工们聚在一起，听讲台上的何扬讲课。
何扬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穿着白衬衫配黑长裤，身材高而挺拔，宽肩窄腰，戴个金丝边眼镜，捧着笔记本，一边往黑板上抄题，一边给大家讲解知识点，看起来不但很有男人味，还特有文化。
他不但人长得体面有气派，一手板书也写得特别漂亮。
楚淼坐在第一排的座位，认认真真跟着抄笔记，看起来一丝不苟，实际上却时不时拿余光偷偷瞄何扬好看的侧面线条。
虽然他都会，但原主毕竟是个学渣，怎么着都得做做样子，摆出个每天苦读的模样，不然给别人看见了，又要多添很多麻烦。
熬到八点，终于下课了，好几个姑娘围上去，拿着本子叽叽喳喳的问问题，实际上只是为了多跟何扬说几句话。
何扬摘下眼镜，不好直接赶人，只能一边胡乱答着话，一边拿眼镜瞟那小白脸，示意他别走。
楚淼当然不会走，他乖乖坐在座位上没动，假装认真巩固刚才的知识点。
丁煜在后排懒洋洋的喊：“张华，回家不？”
才上了三回课，他已经缺了两回，即使这一回人来了，也还是趴在桌上睡了一觉，这会儿脸上的红印还没褪。
楚淼摇头，指指黑板：“我还还有问题没弄清呢。”
丁煜翻了个白眼，骂了句“傻帽儿”，就大摇大摆的自己走了。
楚淼等了十五分钟，直到何扬的态度都不那么好了，才把那几个姑娘等走了。
教室里终于没了其他人，何扬到门口左右看看，悄悄把门关上，回到桌边贴着楚淼做下，伸出手臂把他勾到怀里，得瑟的开口：“哥对你好不？每天还有额外辅导呢！”
楚淼额角微抽：“你拉倒吧，小心被人抓到，说你假公济私。”
何扬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一口咬住嫩嫩的鼻子：“你哥我是那种人吗？说了就算是你，也不能公私不分。”
“大不了，你在家当下岗工人，哥养你！”他咬了楚淼满鼻子口水，又开始亲他的嘴唇，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道，“可想死我了！”
楚淼给他亲了一会儿，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何扬整个人条件反射般的警铃大作，一把搂紧他，生怕他又跌过去了。
“又没吃饱？”
楚淼有气无力的软在他胸口，半眯着眼睛道：“今天吃的面，我得吃米才不会晕。”
何扬伸手捏捏小白脸肉肉软软的耳垂，低头吧唧亲了一口：“啥怪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他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金色锡纸包裹的东西，塞进小白脸手里：“吃吧，给你留的。”
楚淼低头一看，居然是费列罗，这可是这年头的稀罕物，只有到香港才能买到。
何扬望着他惊讶的眼睛，忍不住得瑟：“听说这东西低血糖的时候吃效果好，我让我爸去广州的时候买的。”
广州？那是他俩好上之前。
楚淼似笑非笑瞟他一眼：“哥，原来你一直偷偷关注我。”
何扬耳根子慢慢涨红，帮他把巧克力球外面的锡纸拨开，塞进小白脸被亲红肿的嘴里：“要是管用，哥再托人去买点，让你天天能吃上。”
外面那层巧克力有点化了，但味道还是一样的。
楚淼吃了一颗，静静在何扬胸口靠了一会儿，觉得有力气了，就把另一颗费列罗拨开，刚要塞进自己嘴里，又转了个弯，递到何扬眼前：“哥，你也吃。”
“一起吃。”何扬低头叼进嘴里，吻上小白脸的红唇，用舌尖将圆圆的巧克力球推进去，甜蜜浓厚的滋味慢慢化开，两个人勾来缠去，黏黏腻腻。
楚淼喘着气，问出心里的疑惑：“哥，为啥你以前都没处过对象？”
“怎么，不信你哥？”何扬靠在椅背上，揽着小白脸的那只手在他胳膊上上下摩挲，眼神莫测的望着窗外的夜色，“哥以前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遇上动心的人。”
楚淼摇头：“当然信，就是好奇，那么多比我好的，你咋都没看上？”
何扬咧嘴笑，伸手把小白脸脑袋上浓密的黑发揉得更乱：“我也不知道，你原来跟个闷葫芦似的，话也不说，跟小帆似的。”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死去的何帆。
楚淼眼皮一跳，微微抬起头：“哥，小帆走了，你和叔叔阿姨挺难过的吧？”
何扬皱眉，轻轻吐了口气，眼神里难得有些忧郁：“是啊，小帆虽然有自闭症，可他是个好孩子，我不在的时候，总是他陪着我妈，他走了我妈比谁都难过。”
王萍比谁都难过，既可能是单纯的出于母爱，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和这件事直接有关，心里有愧。
楚淼暗暗记在心里。
他不想看到何扬难过，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哥，我洗过澡来上课的，你洗了吗？”
“！”何扬一愣，抬头一看钟，九点，澡堂快关门了！
他飞快的收拾东西，拉着小白脸一路跑回去，收拾东西直奔澡堂。
何建国和王萍关着房门，愁眉苦脸对坐着，压根儿没关心外头何扬的动静。
王萍窝在床角，双手紧紧揪着被角，脸色灰白，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你说，会不会……是她？”
何建国难得掏出根烟点上，一口一口的抽，再重重吐气，吐得屋子里烟雾缭绕。
他低着头想了半晌，笃定地摇头：“不是她，她压根儿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王萍最看不得他维护那女人的样子，颤着声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何建国听出她语气里的古怪，狠狠瞪回去：“你少给我胡搅蛮缠，她要是知道，能这么多年不吭声？”
王萍抿了抿唇，两边的嘴角下垂的越发厉害，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
她一时生气，忿忿不平，却也觉得有道理，不敢再多嘴，生怕又吵得天翻地覆。
何建国把烟在烟缸里狠狠拧灭，压低嗓子吼道：“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还有谁知道？”
王萍想起丁大辉，往墙角缩了缩，心里充满疑虑。
难道是他？可现在转正考试也没开始，丁煜的事还没个着落，而且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没理由在这时候抖出来……
面对何建国怀疑和阴冷的目光，王萍眼神闪了闪，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凉水，摇头道：“没有，没有谁知道。”
何建国没说话，盯着她的眼睛看，似乎在辨别她到底有没有说谎，许久才转开目光。
他伸手摸了把头发，脸上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把烟灰缸里的烟灰丢进垃圾桶：“好了，也许那俩人只是喝多了酒，胡扯两句，压根儿没谁提这件事儿，别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第11章 90年代工厂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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