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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200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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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很长,大概有几千字。根据信的内容以及我询问陈隽后得到的答案,我大概还原出了这么一个真相:
陈隽的母亲名叫杨素心,1973年生。改革开放后,杨家下海经商,不出几年就赚得盆满钵满。陈家与杨家素来交好,在80年代初,这两家一家手握大权,一家富甲一方,自然而然地勾结到了一起,也自然而然地早早为陈泽华与杨素心订下了姻亲。陈泽华比杨素心大五岁,1990年大学毕业就进了机关工作,因为能力不错,又有背景,1993年被调入坂江市检察院,成为我爷爷张鹤清的学生。
1995年,陈泽华与杨素心正式成婚。其实两人完全没有感情基础,他们的结合只不过是为双方家庭的权钱交易提供便利罢了。这一点,从小受父母有意“熏陶”且已经在官场得意了五年的陈泽华十分清楚。可杨素心人如其名,心性单纯,又是个刚走出学校涉世未深就做了官太太的千金小姐,还以为这是段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佳话,甚至以为自己“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过上这种潇洒日子”(信中原话)。
婚后,在两家的庇护下,陈泽华更是平步青云。他开始一点点接手父亲与岳父积累的人脉,学会像陈杨两家的许多人一样做起阴暗龌龊的交易。杨素心起初并不知情,但有一天,她意外撞见陈泽华正在书房里往一个个木盒中装着一摞摞钞票、一件件珠宝、甚至一根根黄鱼,还把它们摆上书架,或许白玉观音就是在那时收的一件贿物……以两家当时的关系,陈泽华虽然忌惮,却并没有威胁她,只是再三叮嘱她不可告诉别人。杨素心实在是太过天真了,极易哄骗,也极好对付。没几天,陈泽华就送了一套在当年市面上很难找到的高档进口化妆品给杨素心。此后陈泽华每被撞见一次,都会给杨素心送非常昂贵奢侈的东西作为变相的“封口费”。
杨素心还是不清楚陈泽华到底在干什么,只知道每次只要看见他往书架装东西就可以趁机向他“敲诈”一把,还挺有意思的。后来在高中同学毕业十周年聚会上,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向女同学们展示她的奢侈品,还一定要提一句“这是我家先生买了送我的”。
实在是单纯得愚蠢而浅薄了。
自然,引起了某位玻璃心女同学的嫉妒。无巧不成书,那位名叫刘艺娟的女同学,就是我妈,同学聚会回去之后天天有事没事酸我爸,不是“我同学老公又给她买这个了”就是“我同学老公又给她买那个了”。我爸嘴笨,说不过她,两个人就总是冷战。在爷爷去世后,我爸性格更压抑了,两个人关系进一步恶化,最终在我一岁多的时候离了婚。
当然,以上主要是我爸和我讲的,在此引用一下,稍作补充说明。
杨素心所要说的,是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我爷爷多多少少听到了。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以陈泽华的正常工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消费得起这么多奢侈品。但他不敢相信陈泽华是“那样”的人,就开始暗中搜集证据,想向自己证明陈泽华是清白的,然而这么一查却坐实了陈泽华贪污受贿的罪行……
等等!
我忽然想起了十岁那年的清明节,父亲在墓前向我讲述的爷爷生前的事……
陈泽华根本不是被铜臭味冲昏了头才开始敛财,而是在延续上一辈人的罪行!
爷爷根本不是碰巧查到了关于陈泽华的证据,而是为了洗清陈泽华的嫌疑有意去查的!
陈泽华也根本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初心。如果非要说有,那他的初心也应该是利益至上,而不是廉洁奉公!
眼前一行行清晰的字迹与脑海中一句句模糊的声音扭曲、交叠、融合又互斥着。
杨素心是如何得知我爸和我爷爷的言行的,已无从考证。我只能猜测,也许是爷爷和陈泽华谈及此事后,陈泽华回来向杨素心提了几句——反正在他看来,她也不懂。
我继续看着眼前的信。信上说,出于恐慌,陈泽华下了狠手要彻底断送我爷爷。陈杨两家暗中召集了各方势力,伪造了不少“铁证”,又打通各个关节,最终导致了爷爷蒙受不白之冤。
原本以为,两家能一直这么“礼尚往来”下去。谁知天有不测风云,2008年,世界性金融危机爆发,很快波及杨氏企业,杨氏旗下各公司纷纷倒闭,杨氏自身也濒临崩溃。从此,杨家对陈家而言再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可言,陈家也不必再抓着杨家不放,只不过还勉强当杨家人是亲家,吊着杨氏企业一口气罢了。陈泽华就是从那时开始家暴并囚禁杨素心的,只是陈隽就读于一所寄宿小学,周末才回家,所以完全不知情。
杨素心自小锦衣玉食,受尽宠爱,婚后也是要什么有什么,大小姐惯了,心气很高,哪受得了这种从天堂坠入炼狱的折磨?她陶醉了这么些年,终于清醒过来。清醒过后,便是生无可恋,于是她想到了死。
2009年1月23日,星期五,陈泽华像往常一样接陈隽回家。这天的日期,也是信末落款的日期。
结合陈隽的讲述,我的目光洞穿过不可触及的时光深处。我似乎看见九岁的陈隽进入家门后兴奋地喊着妈妈,牵着爸爸的手一起跑向妈妈的房间;我似乎看见她推开房门,发现妈妈紧闭双眼躺在床上,表情很痛苦,床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安眠药罐,已经空了大半瓶;我似乎看见她用小手使劲摇晃着再也醒不过来的妈妈,哭得撕心裂肺……
却全然没有注意到,爸爸已经悄悄退出了房间,到处走着,想找找死去的妈妈留下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陈隽房间,在书桌上看见了这封信,拆开信看看,皱了皱眉头,把它收了起来。
一收就是九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