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战系谱if》一线云晓

13、第 13 章

　　十三，

　　伊扎克的索法拉城静静地躺在群山深处。
　　距离伊扎克战争的开端已过去了十余年，如今，这座城连一个像样的城主都没有，已是一片萧条。但到了这个日子，事情好像忽然有了些变化，数年来未曾造访过此地的帝国军队，忽然派了人过来。骑士们的队伍踏入城中，许多平静生活的人们都精神紧张起来。领主达南多年来一直在血腥镇压伊扎克的反抗者，他们的出现，预示着肯定没什么好事会发生。
　　消息传递到修道院的时候，艾婷正在试着安抚一个发烧的孤儿，她尽力研究了，但还是看不出来他生了什么病。她只能抱着她，小心地用布蘸水擦拭孩子的前额。由于伊扎克的人民缺医少药，此地又缺乏正常的医疗文献，多年来，她已经见过无数人在眼前死去，曾经温柔的心也渐渐地冷却了。她现在只指望上天能救这孩子一命，若是不能，也让她不要遭遇什么过度的痛苦。
　　街上的喧嚷并没有引起她注意，不过没多久，一个蓝发的小男孩就跑进了房间。
　　“母亲！”他急匆匆地说。“不好了！我刚刚听说达南派人过来了——全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她迅速地抬起头，看向他的儿子：“雷斯塔，别胡说，你确定这些都不是谣言吗？”
　　小男孩拼命摇头：“不是，塞利斯说，让我来问你该怎么办……”
　　艾婷沉默了一会，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
　　怎么办吗？她其实也不知道。毕竟知道的东西有限……有可能是来搜捕夏南的。多年来，帝国方面一直密切关注着伊扎克王子的动向。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夏南和奥伊菲离开了这些孩子，和能作战的军队待在一起，孩子们都被寄养在这个修道院中。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像个母亲一样照顾他们，然而终究分身乏术，甚至停下来关心一下这些孩子的时间都很少。
　　如果这些人不是这个目的，而是来找塞利斯的呢？上次夏南回来的时候，塞利斯缠着他教了一些剑术，但离保护他自己都还是太远了。她当然会拼命保护辛格尔德的孩子，但怕就怕牺牲了自己都还是没法做到……至于逃跑，带着这些年幼的孩子就更不可能了。
　　“不知道帝国那些家伙想干什么。不过，无论怎样，都没必要惊慌失措。”她决定不将种种顾虑表现出来。“你把塞利斯，拉娜和双胞胎都喊回来，叫他们不要在外边乱跑，最好和其他孩子呆在一起。如果有人要见这所修道院的负责人，就让他来找我。”
　　雷斯塔被母亲表现出的魄力震慑住了，不知不觉地乖乖点了点头，然后飞速跑了出去。
　　艾婷将怀中的孩子放回床边，在房间的角落里翻出自己的箱子。她揭开那里的层层衣物，从最底下抽出一本魔法书来。书中流动着火焰的魔力让人浑身一热。说起来，这还是当年阿赛尔在救援她时带来的……
　　想起过去的同伴，曾经的尤古维公女内心掠过一阵悲伤。她将魔法书小心地藏到床头，以防万一。多年来，她几乎从没有想过再去战斗。
　　街上的喧闹变得连这里都能听见了，几个孩子回来得很快，小心翼翼地环绕在她的周围。
　　“母亲，到底怎么了？”拉娜问道，她是几个孩子里面最小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向躺在床上的玛娜，平时玩在一块的好友，却突然孤单地躺在那里，变了一个模样。
　　“没什么，今天不要出去了。”母亲却露出一个温柔而疲惫的微笑。“今天给你们读书好吗？讲那个关于龙的故事。”
　　其实几个小孩都不想听什么故事，但在今天沉闷而诡异的气氛之下，所有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艾婷从书柜里抽出那本绝无仅有的童话，给他们念了起来。这个故事他们都听过无数遍，但在伊扎克你也就能找到这些了。几个孩子甚至围绕着这个故事编出了许许多多的版本，不过今天，艾婷还是照本宣科地念着。她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希望那些军士不要到这个地方才好……艾拉的双胞胎或许还好，自己的两个孩子，以及塞利斯都不像是伊扎克人的容貌，万一他们怀疑起来的话……
　　他们在房间里忐忑不安地消磨了几个小时，艾婷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来的是达南手下的一个军官，他们进城之后马上召集居民，问这一带哪儿孩子较多。一开始这些伊扎克人住口不说，在他们拿小贩的女儿做威胁后，他终于哭着为他们指出了修道院的位置。军官带上几个男人，蜂拥进修道院，但几个房间空荡荡地，什么也没见着。
　　他找到最后一间房，试探敲了两下，接着示意士兵用力将之踹开。他看到一个美丽的金发女人守着几个孩子。他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他在达南手下为非作歹，见识过的女人太多了，大部分都是和这些伊扎克蛮子一样粗鄙可憎，而今天这位修女，看上去虽已不再年轻了，却仍旧有种大家闺秀的高贵气质。
　　他的语气不知为何竟然放得温和了些：“这位女士，我们要把孩子们带回去，请您不要妨碍。”
　　“不。”艾婷说。“你休想。”
　　她和缓的口音听起来像是古兰贝尔人，军官下流地笑着，再也不将这女人视作威胁。
　　“要不然这样吧，哪个是您亲生的孩子？您将他指出来，我就将这孩子留下给您。其他人都必须跟我回去。”
　　孩子们都露出惊恐的目光，拉娜下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的衣裙，其他人沉默不语。军官从他们的眼神里就能看出真相，但他故意等着看修女的反应。
　　“他们每一个都是神赐给我的孩子。”修女说。“您要想让他们去做什么？请回答我。”
　　“我们在挑选一些人送到帝国去接受教育。”军官说。“这就是我听说的事情。特别是伊扎克……这地方长久以来都太‘邪恶’了，需要一些……净化。怎么，您的神一定也会赞赏我们的。”
　　艾婷拍了拍拉娜的脑袋让她放开自己，问：“难道你们劳师动众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这几个人？”
　　“哦，还有其他孩子会一块去，怎么了吗？”
　　她用异常柔软，悦耳的语气恳求道：“那请求您……请稍稍等一会，让我为孩子们做一下祷告。”
　　军官迟疑一会，同意了。他留了两个部下守着她们，自己又去视察城市其他地方的情形了。时间不多，艾婷慢慢在生病的玛娜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祷告”书。
　　下午时分，人们看到修道院燃起了冲天的火焰，那个慈祥的修女连同孩子们一块消失了。数日后大火熄灭，他们只找到了那两个军人的尸体。
　　不过，索法拉城的悲剧并没有就此结束。还是有许多孩子被抓了起来，敢于反抗的人被打死几个，剩余的人都被看守起来无法反抗。市民们早已习惯了帝国的压迫，只能祈求着会有奇迹发生。
　　索法拉唯一还在营业的一家酒馆这天迎来了三个奇怪的客人。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在那些孩子的身上。难得呆在一个能畅所欲言的地方，所有男人都大声咒骂着达南这王八蛋。三个人很快听完了这些，其中一个男人走向柜台，向酒吧老板道：“这么说，那些孩子现在都在王都咯”
　　“听说乡村里也在刮人，他们还没开走。”酒吧老板看了看这家伙。“你是伊扎克的人？”
　　“哦，咱经常在这一带儿做生意。”男人一张口就是纯正的伊扎克口音。
　　“生意？你做的什么生意？”
　　男人笑道：“自然是杀人放火，坑蒙拐骗，凡是坏事我都做一份。不过嘛，这一带我是从来不来的，谅这索法拉要是有什么油水，早就被达南公刮地皮刮跑了。不过近来却有些正经事可办了……”
　　“哦。”老板不悦地说。他第一次听人将伊扎克语说得这么油腔滑调。“那你们近来可不容易。”
　　“那是，我们好容易翻过了边境那座山，才勉强找到这儿。没想到这却出了这种事。”
　　“索法拉的人也不想出这种事的，那你到底要来干什么？”
　　男人环顾了一下四周：“当然，是有人雇我寻达南公的晦气。这里不是很多人都这样想的么？”
　　酒馆霎时安静了。这里是有许多人亲人受伤或被抓，早就产生了反抗的念头。但说来说去，始终没一个人首先出头。在男人说出这话之后，人们静默一阵。终于有个人问道：“那你雇主又是谁？”
　　男人戏剧性地指了指他的同伴，一个始终安静坐在座位上的男人：“他可是公爵。席亚非的辛格尔德。”

　　一天前，三个人累死拼活，总算翻过了该死的索法拉山脉。一路上贾巴洛都在考虑朝辛格尔德下手。他才不想进行什么伟大的战争，只想拿着人头去领赏罢了。但阿瑞斯成天拿着魔剑守在辛格尔德周围，对着他虎视眈眈，俨然一副保护人的派头。
　　贾巴洛百思不得其解，找了个时机向阿瑞斯痛陈利害，比起直接杀了仇人，为什么不多领一份佣金呢？阿瑞斯冷冷地说，他会找时间报仇的，而且绝对不把辛格尔德的人头让给别人。
　　贾巴洛实在无法相信这小崽子还有心复仇。短短几天时间里，阿瑞斯就对辛格尔德从横眉冷对到掏心掏肺，连小时候怎样流浪讨生活的事儿都讲了，辛格尔德则耐心倾听，间或安慰他几句，还纠正他使剑的方式。阿瑞斯一开始不愿意他教，辛格尔德调侃他，学会了我的剑法才能更好地杀我，他马上就抛下顾虑认真学起来。
　　贾巴洛内心暗自骂娘，他养阿瑞斯养了快十年，都没见这小兔崽子跟他这样亲切。辛格尔德才认识他几天？马上态度就不一样了。辛格尔德真他妈是一个邪门的人。
　　眼看离伊扎克越来越近，他也就干脆绝了内心的恶念，改为思考怎样才能接着活下来。
　　他们在索法拉附近寻到一处被焚毁的村落。在稍稍偏远的一处房屋未被火焰波及。他们在那里看到一个濒死的老人，房中除了他还有两具尸体，分别是两个年轻男女。老人的腹部有一处伤口，已经溃烂了，散发出恶臭，一看就不再有必要处理。辛格尔德跪在他面前，问发生了什么事。
　　奄奄一息的老人说：“达南公派人来了，将孩子……将所有人……我儿子不让他们带他走……”
　　在断断续续的艰难讲述中，他们了解了事情经过。达南派了人去索法拉，沿途经过的大部分村庄都被他们焚毁了。老人的儿子在反抗中被杀，女儿被军队的人拖出去奸污，最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听完这些话，辛格尔德跪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是席亚非的辛格尔德，我会为您复仇。”
　　老人的眼睛里出现一丝亮光，凝望着辛格尔德，过了许久，脑袋才慢慢垂下。贾巴洛十分震惊，他从这个伊扎克人的眼中看到一种纯粹的，可以谓之信仰的东西。他见过许多死者的许多眼神，但这样的还是头一次。光是这个名字就给了他希望与救赎，但辛格尔德明明只不过是和他一样平凡的佣兵而已。
　　辛格尔德站起身来，神色很难过。
　　“我们将他们埋葬了再上路吧。”
　　挖土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阿瑞斯早已跑了出去，伏在田野边缘将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现在看来，达南肯定是派人到索法拉了，但我们要怎么进城去呢？”
　　辛格尔德提出了这个至关紧要的问题。在这方面，他确实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点子。
　　贾巴洛思索了一下：“包在我的身上好了。”
　　他曾经和一个来自伊扎克的同伴学了一口流利的伊扎克语，为的就是在哪天派上用场。若是换了之前，他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但老人死前眼睛的亮光，某种程度上打动了他。
　　“不过。”他忽然冷冷地说道。即使是佣兵也有自尊，尤其是在辛格尔德这种人的面前。“你要是不相信我，那就算了，反正那个夏南王子大概会帮你的忙。”
　　“我没说不相信你啊。”辛格尔德马上接口。“现在我们都只能靠你了。”
　　他诚恳的嘴脸一点都没有让贾巴洛产生感激之情。要是他能行的话，就不会在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前逞英雄了。
　　来到索法拉，贾巴洛从行李里拿出那个村子里顺来的衣服，三个人都穿上了伊扎克的服饰。他让辛格尔德和阿瑞斯在旁边等着，自己到卫兵面前去用伊扎克语说了半天，又拿出些钱塞进卫兵手里。不久那个卫兵看他两人一眼，挥挥手放三人进城了。至于武器，倒是阿瑞斯主动提议，将他们的剑放在城外一处岩石缝里，做好了记号再用土薄薄掩埋一层，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结果他们只带着贴身的匕首入了城。
　　进城之后，贾巴洛不无得意地吹嘘，这都是自己的功劳。那卫兵完全以为他们只是从外地逃回来探亲的——这些古兰贝尔人根本分不清他们和纯种伊扎克人的区别。辛格尔德倒是留意到达南已经开始行动了，三人在城中分头打听消息，最后才到城墙根集合。
　　也是在这里，他们商议出了下一个计划。

　　酒馆中，辛格尔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掀下兜帽，将他的整张脸暴露在人们面前。
　　酒馆先是安静了一会，然后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认为这不可能是真的辛格尔德，这个冒充他的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辛格尔德等他们吵闹了一会，才心平气和地说道：“那么，就算我是假的，你们又打算怎么办？坐在这里诅咒达南，等着夏南回来才有勇气反抗吗？若是等到那时候，孩子们早就被带走了，甚至可能被当作人质，到时候事情就更危险。就算我只是借用一下辛格尔德的名义，那又如何？达南不是正害怕着这个名字吗？别忘了辛格尔德正是杀死他父亲兰格瓦特的人。”
　　他说得很有道理。人们的愤慨渐渐平息了，开始交头接耳。
　　“他说得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一个年轻人从桌边站起来。“其实，达南小看我们了，派来这城里的队伍并不多。若是我们能够有个领导者，一定可以将他们从这城里赶出去。我已经受够了……我看到他们将反抗的人拖出来，毫不留情地杀死，纵马在他们身上踏过……我听说他们闯进索法拉的修道院烧了那里，修女和修道院里的孤儿现在还下落不明。总之，不管这家伙是不是辛格尔德，他说得有道理，我愿意信任他。”
　　年轻人历数的达南军在城中的劣迹激起了伊扎克人的同仇敌忾，他们纷纷站起来表示信任辛格尔德。但是，有几个年长些的则要他们拿出行动的计划来。
　　辛格尔德低声对阿瑞斯说了几句话，然后对老板说：“请您先将酒馆门关上，假装已经停业了。”
　　老板照办了，辛格尔德说：“既然都说到这一步，大家都明白，现在谁也不能离开酒馆了。就算不愿意参加行动的人，也请留在这里，直到我们行动成功或失败为止。若是有人在开始行动前想踏出这里一步，我会先杀了他，免得事情泄露。”
　　他听起来是如此的冷酷无情。众人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一时鸦雀无声。
　　不过，若是想置身事外的人，大概也根本不会呆在这里了，所以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
　　“有没有人知道索法拉的守军人数有多少？其中有多少是全副武装的骑士？他们驻扎的地方在哪里？原来的城主还在不在？”
　　先前那年轻人似乎有些准备。他说：“大约有六百人，骑士有一个小队左右，驻扎的地方是在原来的城主家中。自从城主失踪后就差不多是这样了。”
　　“这城里没有城主许多年了。”另一个人说。“他们是神剑奥德的旁系，继承人叫霍林，之前伊扎克战争时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索法拉陷落后一直是达南公直辖。”
　　霍林这个名字又稍稍触动了辛格尔德，他的眼前掠过一些斗技场的片段，浮光掠影……
　　他快速计算了一下，根据城中的见闻，索法拉能动员起来的人在千人左右。人手倒是够了，问题是他们没有武器，战斗方面也肯定不如正规军队。看来，只能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