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夜话》七月闻蝉

13、女扮男装的女夫子（十二）

　　月冷夜长，风起秋寒。
　　地牢里阴暗又潮湿，蛇鼠在地面上爬过，有时候半天看不见人。细雪从高而窄的小窗飘到牢里。除了蛇鼠爬过的窸窸窣窣声音，陈谙也只听见蜷缩在稻草堆上那人牙齿打颤以及微弱的吐息声。
　　地牢里前后三十个牢房，只这一间住着人，穿着单薄的中衣，长发蓬乱，遮住了面孔。隔着铁栏杆看，他真真像死了一样。
　　推开牢门，等走近了她弯腰看了看。
　　顿时惊的说不出话。
　　“陈谙，你来做什么？我斗不过你，这下你满意了吗？何必亲自来看我这个阶下囚？也不嫌恶心？”说到最后他尽全力扑了过去。只是下一秒就叫人重重的给踢开了。
　　“我只是想送送你，黄泉路上走好，倘若你不与太子为敌，怎有今日？”她控制不住自己说出这些话来。伸手拨开了他遮面的长发，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你如今就是一条丧家之犬，我端了你的江北大营，杀尽你的下属幕僚，明日再送你去午门，你这辈子就完了。”陈谙道，居高临下看着躺地之人，他如枯败的落叶一般。
　　这是……微生拓？
　　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情景，她不敢相信。
　　这蓬头垢面，手足残废之人是他，仿佛从云端跌落泥里，落差极大。
　　从外飘进的雪花落到脸上，冰冷入骨，不似做梦……
　　*
　　“姑娘今日心情不好？”紫苏端着洗漱用具小心翼翼问道，昨日挨罚记忆尤深。
　　“你什么时候跟着八殿下的？”陈谙擦了把脸问她，喝了口茶漱口，一面出了院子。秋高气爽，一行鸿雁南飞。
　　“一年前。”紫苏道。
　　“他的脾性一直如此吗？”陈谙想知道微生拓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意外的经历，想起梦里的惨状她忍不住多想。佛说，缘由人造，缘由道灭，缘起缘灭，存乎一念。微生拓与她，看起来绝没有她看到的这么简单。
　　“不知，喜怒无常倒也不曾。”紫苏细细回话。
　　“知道了，他最近很忙？”陈谙问，这个月来他很少入别院，见面次数更是少得可怜。
　　“是，殿下下个月成亲，今日去了将军府。”青芷捧着美人觚绕过了紫檀底的大屏风道。她领的罚陈谙不知，不过看她走路瘸了点，想来也是不好受。
　　“女方是谁？”
　　“是将军府的嫡小姐余月薇，德妃的侄女。”青芷道。
　　余月薇，她想起来，但愿微生拓成亲了，能消停一点，有一个鞭子耍的那么好的夫人，她都替他高兴。
　　只是，她什么时候才是解脱？
　　*
　　东宫里赵晓穿着太子的衣裳，心里期盼着微生盈早点归来。
　　微生盈今日去见陈首辅，一早与赵晓换了衣衫，宫里宫外眼线多，总要低调一点。陈元安与他约在京城一处三教九流的汇聚之地，正是鱼龙混杂的地方，那老狐狸很是熟悉这里，在一家小饭馆里，单独定了一小间。一进去就有人认出他来。
　　“里面请，大人正等着您。”
　　太子看了他一眼，是个普通的侍卫。
　　“陈大人，好久不见。”微生盈一进门就是这句话，他这话其实也没错，陈元安进了内阁做首辅后常常称病告假，皇上与他又是极要好的，睁一眼闭一眼，是以上朝时他都很少看到陈元安。
　　陈元安保养得很好，纵然年近半百，乍一看还以为三十多岁，穿着大氅，起身向他行礼。
　　“这些虚礼就免了，不必客气。”太子挥手让他坐下，直奔主题。
　　“陈首辅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请讲。”
　　陈元安微微笑：“臣这里有些八殿下□□的证据，想让太子过过目。”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封烫了火漆的信封。
　　太子快速看了眼，最后挑眉看了看陈元安端坐的样子，十分淡定，也不知是如何查来的，藏得够深，他都查不到的东西他都摸得仔仔细细。
　　信封里写了微生拓□□给云南陕西那边的藩王，微生盈记得那边的几个叔叔，都不是安分的人。看到最后眉头深皱，他早就知道微生拓或要谋反，是以早早请了一批幕僚为他出谋划策。陈谙被截不知所踪后唯有一个丘单他还用的上手，未曾想都被人买通了。
　　这些他尚且不知陈元安都里外弄了个彻底，太子不敢多想。
　　“陈大人，知道的真多。”微生盈缓缓道，看着他不说话。
　　陈元安低头笑笑：“一点罢了，给殿下提个醒，小心提防着八殿下。”
　　“你长久不关心朝堂，怎地最近伸手了？”微生盈问。
　　“我有个挂念的人在八殿下那里，问他要人，他拒绝了。”陈元安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对此事有些头疼，接着道，“这个孩子叫陈谙，殿下是认得的，当年对她有恩。”
　　“实不相瞒，她正是臣的私生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倘若没有殿下的早年相救，她怕也不在世了。殿下不要多想，所谓用人不疑，殿下是明白的。”陈元安道，喝了一口茶，等着太子的话。
　　“自然，不知陈大人的对策是什么？可否说来听听？”
　　“不如将计就计，您看如何？”陈元安道，眼帘半掀，看着太子。
　　微生盈沉吟半晌，最后展颜一笑；“好。”
　　陈元安此人的消息门道十分多，除此之外又告知了太子其他风声。小房间里十分狭小，两个人对坐，未动箸，茶已大半，酒却分毫不沾。
　　陈元安说喝酒误事，便以茶代酒。
　　微生盈见陈元安没有几个人知道，此次碰面半个时辰便回去了。
　　东宫里，赵晓急的来回踱步，看见从窗户进来的微生盈差点没跪下来。
　　“方才皇上来了！”赵晓急道，“奴才推说有病，是入秋染得风寒，怕传给皇上一直躲在床上，太子爷您得装几日的病了。”
　　微生盈却只关心他前面的一句：“你说我父皇来了？所为何事？”
　　“奴才不知。”赵晓道。
　　“八殿下可入宫了？”微生盈每一日都要问一遍，总怕又被他阴了一把，或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总觉得这也与他有关。
　　“未曾，紫苏说他今日去了将军府。”赵晓如实禀报。
　　微生盈松了口气，卸了头上的玉冠，一头青丝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