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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特训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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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浦西码头微风无云,没有了白天混杂着码头工人汗酸的嘈杂人声,这里比闷热潮湿的上海市区更令人感到惬意。
43号泊位亮着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是被一小队穿梭的人影遮挡所致,他们两人一组,向小货船上搬运货箱。
张处长坐在岸边的藤椅上,手中夹着一把紫砂小壶,小口啜饮。
一个身着长衫礼帽的瘦弱男子匆匆走来,佝偻下身子,在张处长耳边说道:“处长,客人到了。”没等随从退下,“客人”已经站在了张处长眼前。
“袁少爷,久仰。”张处长起身,“请吧。”他说道,于是主客二人再无寒暄,袁朗同张正冲一起走上货船。
“这一船的货送到,最少到手五万美金,一个月一趟,怎么样,袁少爷?”张正冲带着袁朗走进船舱,“开箱。”他用手中的折扇敲敲木箱,“请袁少爷验验货。”
两只箱子被撬开了,崭新的步qiang,手lei齐齐地码放在箱中。
“德式装备。”袁朗轻声说,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讶。
“袁老爷子不懂,但袁少爷是识货的人”
袁朗回身下船,“据我所知,这样的武器只有主力军那么几个师有配给,张处长从他们身上捞油水,很容易被查出的。”
“想要高利润自然要承担风险,袁少爷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可我还明白你□□,挣的都是不义之财。”
张处长轻蔑地一哼,又从紫砂壶中啜饮一口,袁朗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信义值几根金条?袁少爷,我看你比你老子更假正经,嫌钱少就直说,都打着雁过拔毛的主意,谁比谁高尚啊。”
“十五万。”袁朗说,“这一船的货值十五万,连带着你从六月开始到手的所有资金,我都要,不过不是交给我,”袁朗从张处长手中拿过紫砂小壶,揭开壶盖,“威士忌,也是美国进口?”
张处长的手僵在空中“你在说什么,什么资金,交给谁?”
“交给军事法庭。”袁朗话音一落,张正冲扭头就跑,当即被侧面冲出的齐桓扑倒在地,一群便装的士兵包围了码头。“袁朗!你算计我,别太得意,你断人财路,小心别人断你生路!”
袁朗看着张正冲被带走,拿出怀表,十点整,又看一眼表盖内嵌着的照片,是上军校前与上官的合影。“她怎么样?”
“下午就到杭州了,明天开始参加训练,现在应该已经休息了。”齐桓在背后回答。
“进去吧,四十号。”王天风指指禁闭室,“看看,这间还没人住过,你先体验一番。”
所谓房间不过是当做仓库的二层小楼上一间空屋,没有窗户,光秃秃的墙壁上已删铁皮门。上官昂着头跨入,径直走向墙边的木板床坐下,扬起眼看向她的教官:“我要见铁路。”
“大小姐,别向我示威,学会服从,是你在这里的第一课。”王天风甩下一句嘲讽,锁门,顺手关掉了楼道的电灯。
透过门缝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上官的囚室陷入黑暗,她轻叹一声,正想躺倒,却听见一个男声。
“学会服从,还说不是监狱?哼,一个个都编了号,活脱脱的囚犯。”上官一惊,向床脚缩了缩,接着又听到小声的敲墙声,“狱友?新来的狱友?”
原来隔壁早有住户。
“你,你是谁?”上官问道。
“我叫吴哲,口天吴,哲学的哲。和你一样是这个鬼特训班的学员。哎,你叫什么?”
“上官禾舒……”
“好名字。”
吴哲自报家门:“我是北洋毕业的,学的机电学,你呢?”
“你怎么那么肯定我读过大学呢?”上官没有直接回答。
“你还不知道?这一期的人几乎都是精英,还有留洋回来的。”
“我不是什么精英,复旦外文系的。”
“哎?上海滩的的大小姐,干嘛来这里?”吴哲显然显然听到了王天风的嘲弄。
“我不是大小姐,也不是自愿来的。”
“我开玩笑的,别生气。”吴哲听出了上官语气中的不悦,“那糟老头子逼你来的吧?我也是。”
“糟老头子?”上官被吴哲对铁路的称呼逗笑了,毕竟客观地讲,铁路既不糟也不老。
“就是他。我本来是应征海军的,被这个糟老头在征兵处直接带走了,据说他还是碰巧路过。你知不知道现在东部的局势,天津已经没了就不说。上海,黄浦江上日本的战舰早就虎视眈眈!中国海军急需人才,丢了我是他们的损失!”
上官听着吴哲激昂的小演讲,突然王天风的一声怒吼,惊了她一个激灵。
“三十九!”沉重的皮靴踏在楼梯上,听到脚步声从自己门前经过,停在了隔壁,“第一个来到报道的,第一个就进了禁闭室。你小子把关禁闭当茶话会了?来一个勾搭一个,哪儿那么多废话!我看你是想在禁闭室度过整个特训是吧?”
“那倒是顺了他的心愿。”铁路冰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这里的一号人物出现在仓库二楼, “明天禁闭结束,特训开始!现在熄灯!”
上官沉默着,二人的脚步声远去。
“他们走远了。”吴哲显然没有把刚才的训斥放在心上,“喂!上官,你犯了什么事进来的?我是说,被关禁闭。”
“因为带了两根金条。”
“金条?!疯子说对了,你真是大小姐。你怎么想的,来这个地方金条有什么用?”
“不是我要带的,是家人偷偷塞我包里的,他们以为我是出国游学。”上官吞吞吐吐道,她看到金条的时候脸上的惊讶不亚于拿着金条的王天风,一肚子怨气没地方发泄,多嘴道,教官你是不是没见过金条,没见过送你好了,于是上官就寝地点立刻由宿舍变成了禁闭室。
“你又是为什么进来的?”她问吴哲。
“每次都有不一样的原因。第一次呢是因为我他们不让我带我的小兰?”
“小兰?!”
“什么语气你,是我养了四年的君子兰,四年啊!”
“你把它从天津带到了这里?”
“是啊,本想入伍前把它栽到北洋园里,谁知道它跟我来了这里。”
“你刚才说第一次?那……”
“哦,第二次是因为我把这里叫做监狱,第三次呢,我给王教官起了个外号——”
“疯子?”
“对,你以后会明白的,这个名字非常形象。第四次我要把小兰搬到桌上晒太阳,你说桌子不让放东西还叫桌子吗?”
上官无语,这家伙还真有闲情逸致。
“不过我是活该,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种变态的地方怎么会允许个人自由。好了,明天就要开训了,珍惜这个平静的夜晚的。祝狱友,春梦了无痕,good night”吴哲压低掐细的嗓音从隔壁传来。
晚安,上官想起在上海的袁朗,今天没有人向他道晚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