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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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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懋饭店,黄浦江边的十二层哥特式建筑,一直是上海本地名流们的偏爱,在宴厅喝喝咖啡;踩着意大利大理石,在古铜镂花吊灯下跳几支舞;或是在著名的九国套房中选一间请外来的友人入住。无论如何,进出这座大气宏伟的远东第一大饭店,是一件有面子的事。
上官坐在华懋饭店二层豪华套房中的梳妆台前,为袁朗的表亲,也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李依然小姐做婚礼伴娘。她呆呆地凝视着镜中穿着白绸礼服的自己,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房门的开启。
新娘李依然款款从套房里间走出,她雪白的婚纱裙摆上缀着细密的蕾丝花边,手中一捧白玫瑰,乌黑的秀发上罩着精致的头纱。“发什么呆呢?”她对上官的纹丝不动不大满意。
“依然姐,你真美。”上官连忙起身拉起李依然的手,“祝贺你,新婚快乐。”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李怡然抬手刮一下上官的鼻子,“走了,我们一起下楼。”
宴会大厅已经熙熙攘攘地坐了些宾客,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精致的西点摆在长桌上,大厅中央的舞台装饰了白色的百合。
高城独自一人在阳台上抽烟,他松了松脖子上勒人的领带,那是刚刚林小姐亲手给他系上的。如同想拴住高城的心一般,林小姐的领带打得紧实。
身后的人声吸引了他的注意,高城转过身,见甘小宁正与一女孩交谈,真是花花世界啊,这小子今天都不安分了。他细看那女孩的身影,是她?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她今天不大一样,盛装起来,俨然上海滩名媛的模样,高城心想,突然指尖传来一阵灼痛,他缩了缩手,丢下即将燃尽的烟头,再一抬头,那姑娘已经立在眼前。
“高营长,参加婚礼还要带警卫?”姑娘指了指阳台门口的甘小宁。
“原来你就是伴娘。”
“是,我就是你今天的搭档。”姑娘垂下眼,浓密的睫毛盖住了明亮的眼神,“还请多照顾。”
“上官小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记得我了吗?”
“我们见过面吗?”上官不失礼貌地问道,一边在脑中搜寻对此人的印象,“对不起,我当时没有留心。”
她怎么能忘了呢?高城心想,可仍然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没关系,我只想知道我的衣服可还留在你那里?当然,那时我还是个上尉。”
上尉,衣服,上官顿时回忆起左肩一击的疼痛,是他?
“原来不法分子本是大家闺秀,也难怪,贵人多忘事。”高城调侃道。
“哪里,你送我的伤疤可是时刻提醒着我。”
“上官小姐不要误会,我当时并没有下令开枪,”高城对于她被中伤有些愧疚,“可是话说回来,要是没有我,你的左臂恐怕保不住。”
上官似乎早已释怀,她微微一笑道:“不提这些罢,高营长不喜欢热闹?”她侧身靠在栏杆上,端详起眼前的少校,客观地讲,他确实符合李依然口中青年才俊的种种标准。
“国难当头,做出这副歌舞升平的样子。”高城望一眼渐渐坐满的席位,要不是与陆冰私交甚笃,他才不会来做这个伴郎,还要被迫见到林小姐。
“话不能这样说,”上官觉得高城还真是直人快口,“我相信有一天高营长有了心爱之人,也会想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吧。”
“我当然祝福他们。”高城缓了缓语气,他也觉得自己牢骚过头。
不待二人多说,乐队换了曲子,典礼即将开始,司仪来请他二人就位。高城即刻开步,却被上官唤住。
“哦,对了。”高城笑笑,挽起上官走进宴会厅。
西式婚礼不比中式简洁许多。主婚的是陆冰与高城的顶头长官王庆瑞,上官听着这位头发花白的少将发表冗长的演说,老老实实地与高城充当那台上的摆设。她本来就不平静的内心又多了些思虑,害她中枪与同学们失联的元凶,送她去医院的人,是她今天的“猎物”?她对上台下袁朗玩味的眼神,脑中响起铁路的声音。
“复兴社行动三组组组长,没想到吧?”三天前,袁朗的书房里,上官惊讶于那个名叫铁路,自称是袁朗上级的男人说出的一番话,自己的哥哥,是那个民间传言比肩法西斯黑衫党的组织——蓝衣社的成员?
“长官,我好像不该知道这些。”上官瞥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袁朗,回答道。
“你也大概猜出我是什么人吧?别惊讶,要是没有我们,你恐怕也被抓进去吃几天牢饭了,非法集会的领头者?”显然,此人对她在学校的作为一清二楚,上官不知如何回应,铁路似乎也没打算让她开口,“有志青年,实干派,跟当年的袁朗一样啊,不过也不能说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上官忍不住问道。
“你们的救国运动在我看来没有实质性成效,你没考虑过换个方向吗?”铁路说道,“今年六月,杭州特别训练班,我希望见到你,可是这位仁兄对你不看好,我说不如我们来个小测验,成败都不要紧,只是证明你的实力……”
“请新人签订婚书……”
司仪的声音将上官拉回现实,她看着二位新人在婚书上签下姓名,又看一眼身边的“猎物”,虽然他的出现不在她的设想内,但也无碍于她的计划。事实上听完铁路的讲述她就知道,这所谓测验的成败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位长官太不了解她了。只需要一个小动作,就可以让特训班见他的鬼去。
签了婚书,又是新人见礼、来宾致贺,好容易熬到礼成,宴会开始,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上官兴奋地拉着李依然的手摇晃:“依然姐恭喜你。”
李依然抿着嘴笑得幸福:“好啦,快去换衣服,一会儿舞会要开始了。”
“嗯。”上官点点头,转身看到身后等待的袁朗,他伸出右手,冲上官扬扬眉。
假惺惺。上官心想,她对哥哥的绅士风度毫不领情,撇撇嘴,径直走过袁朗,拉起餐桌旁已经入座的齐桓。齐桓茫然地回头望着手僵在半空的长官。
袁朗慢慢垂下手,又慢悠悠地踱步走近,他盯着上官看了两秒,无奈地笑笑,“去吧去吧……”他把手中的丝绒盒子递给齐桓,“我才懒得陪你。”
饭店二楼的套房里,上官换上水红色露背长裙,重新挽了头发,露出光滑的颈线,她对着镜子整理片刻,才拉开门走到外间:“怎么样,齐桓哥,好看吗?”她歪歪头问道。
“好看。”齐桓打开袁朗给的盒子,闪亮的钻石构成一片片花瓣重叠着躺在其中,是一条项链。
上官拾起项链在放到颈间:“我哥的眼光还是无可挑剔。”
“组长对小姐从来是尽心的。”齐桓说着,替上官带好项链。
“是吗?”上官反问。
“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对,好比现在你被迫陪我来换衣服,是不是?”上官逗趣道,挽起齐桓的手,“不过你马上可以恢复自由了,齐副官。”
走下楼,上官一眼看到高城身边坐了一位粉裙女子,不由得脚步一顿。
“林萌,林将军的女儿,她跟高城有父母定下的婚约。”齐桓解释说。
于是上官默默换了方向,坐到袁朗身边,托腮望着她今天的猎物——被粉衣女郎劝酒的高城。
“怎么,是你的障碍?”袁朗头也不抬地切着牛排。
“不算障碍。”
“那就好。”袁朗说着,向侍者招招手,又叫了一份餐食给妹妹。
“哥,我认识他,在无锡,送我去医院的人就是他。”
“我知道。”袁朗啜一口红酒,“干嘛这么看着我,下不去手了?”
“我只是觉得,他这种身先士卒的军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须臾,乐队奏起舞曲,客人们移步舞厅,开始了舞会。上官与袁朗共舞,眼神却总飘向不远处的高城,可两人眼神交汇时,她又立刻闪躲。
“别那么紧张,”袁朗收紧搭在她腰上的手,拉回她的注意力,“现在可以把心收回来”他低声说。
上官又打量几眼林小姐,后者正痴痴地仰望着自己的舞伴。
“还在生我的气?”袁朗柔声问道。
“哥,你就那么想让我进特训班?”上官沉默片刻,终于切入正题。
“你觉得我想吗?”袁朗说,“或者说,你觉得你能吗?”
上官不满,如果你不想,又怎么会拿我使这个美人计。我不能,那少校怎么收不回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别多想了,做你该做的,把这出戏演完,你自然知道结果了,别忘了,是左手。”袁朗说。
一曲毕,高城立刻丢下林小姐到桌旁坐下,林萌跟到他身边,高城默默挪了挪位置。
上官和袁朗交换个眼神,走上前去,无视林萌示威般的神情:“高营长,可否?”
高城干净利索地起身牵起上官的手,身后的林萌猛地从侍者盘中夺过一杯酒。
直到舞池中央,上官才把手搭到高城肩上,“对女孩子要温柔些。”她说。
“我对你不够温柔?”高城低头打量着舞伴。
上官听出他回答中的些许暧昧,这傻瓜,还浑不知所以然,以为自己投怀送抱。“我是说林小姐。”她越过人群瞥见脸色铁青的林萌。不知为什么,上官对自己这种“抢男人”的把戏没有丝毫愧疚,心中反而升起一丝快感,“高营长对父母之命并不满意?”
“你怎么知道?也是……将门联姻,全师人都知道。”高城从上官脸上移走视线,“上官小姐,你要是真心疼她,干嘛选这么个醒目的位置?”
上官被看穿,也不局促,她用小指划着高城的手背道:“作为你今天的伙伴,为你解忧,高营长你该感谢我。”这将门虎子好像也没那么傻,她想。
与此同时,袁朗一边冷眼瞧着舞池聚光等下密语的那二人,一边对齐桓说:“看见没有?在她眼里,舞枪弄棒的军人才是真的英雄,我们……哼……”
“她没有恶意,您也知道,她不懂这些。”齐桓说。
“那就替她保持这份单纯吧。”袁朗说着,用食指轻轻磕了磕手中的酒杯,齐桓会意,隐没在了人群中。
高城领着上官走出舞池时,没有松开她的手,上官却挣脱了,她端了站在掐丝珐琅大花瓶边一位侍者盘中的两杯酒,没有丝毫犹豫,将右手的酒杯递出:“高营长,过了今晚我们该算是朋友了吧?我敬你。”
高城不接,回头望望。
“担心林小姐吃醋?”
高城立刻拿了酒杯,与上官轻碰一下,一饮而尽:“我是担心你会醉,上官小姐。”
上官莞尔,饮尽自己那杯:“我怎么觉得醉的人会是你……”她轻抚高城发烫的面颊,却被他拦下了游走的手。“叫我高城……再说,我那个营长,只是副的。”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高城哥,不如我扶您去休息。”上官支起步履飘浮的高城走向楼梯。
“小宁,在下面等着就行了。”高城拦下起身意欲跟随的副官甘小宁。
“可是……”甘小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服从了命令,“是。”
“怪了,高城这小子今天这是演哪一出?”陆冰看着给自己伴礼的二人,与自己新婚妻子嘀咕。
“酒不醉人人自醉,”李依然很开心,“可惜林小姐喷的法国香水再浓也抵不过禾舒一杯淡酒……这小丫头,之前还跟我假正经……”
酒店二楼,豪华套间的房间门一关,上官便转身松开少校的领带,偎在他胸前,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后颈,心中却有些焦灼,怎么还没反应?
高城不语,他饶有兴味地盯着怀里的小丫头。
“高城哥,这样盯着我,是想看出什么?”
“我想看看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上官有些失了底气,她直起身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说错了?”高城收敛了语气中的敌意,“当然,这也许并非你本意?”
没错,高城没错,更可恶的是袁朗也没错,即便上官愿意,也根本完成不了这次“任务”。她顿感挫败,夹杂着些恼怒。
“你错了。”鬼使神差地,她直视着高城的眼睛说道,而后踮起脚尖,贴上他的唇。
少校明显身体一僵。
上官窃笑,她同时感到一阵眩晕,让你看看我的本意,她心说。
高城还没回味过这一“吻”,上官忽然瘫倒更令他始料未及,他急忙扶住失去意识的姑娘。他有些不知所措,她居然喝错了酒?
事实上,从上官递酒的一刻,高城就看出些端倪,一个右撇子,将右手的酒递给对面人的左手,总不大合常理。如果没猜错,她一定是冲着他身上的密码本。高城对通gong的传言自诩问心无愧,多半是父亲的树敌太多,有人要拿儿子开刀。然而他必须承认喝下那杯酒的时候有些在她面前逞强的意味。自己鲁莽了,如果那酒里不是迷药而是毒药呢?果然,她“偷”他密码本的时候,几乎没在他口袋里翻江倒海。谁会派来这么笨的贼?如果那一吻是为了继续掩饰,这昏倒又如何解释?她曾有通共的嫌疑,可她又是袁朗的妹妹,她究竟代表哪个阵营?她真会蠢到喝错了酒?
许多种设想在高城脑海中闪过,手中的重量使他突然意识到怀里还倒着一个人。走为上策,他轻轻地将她放到床上,而后从她长裙的暗袋内掏出自己的进门一瞬被挟走的密码本,整理了一下她的裙摆,这才下楼,带了甘小宁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