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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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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ZF门前水泄不通,千余名学生聚集在此。“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华北!”他们举着横幅,高喊着,在寒风中伫立。三天前,为声援北平学生反对华北自治的抗日游行,复旦大学的学生们通电全国“愿以绝大决心,为诸君后盾,誓死反对任何破坏国家统一之企图”,并联合上海各大学组成救国联合会,到市政府请愿。
“学长,学长……”上官禾舒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她怀里抱着卷好的横幅,身后跟着两名男学生,搬着一张不知从哪淘换来的木桌,“学长,桌子来了……”她呼唤的对象——史今,此时就站在市政府大门前,他的热情没有被面前冰冷的钢枪和它们同样冷若冰霜的主人浇灭:“日本人的野心昭然若揭,蚕食我国土,侵占我中华……都是中国人,你们难道甘愿旁观,无动于衷吗?”他激动地握住一位军警的手臂。“退后!”军警甩掉他的手,发出一声暴喝。
史今没防备,踉跄一步,向后倒去,被一旁的伍六一眼疾手快地扶住:“没用的,他们都是没有良心的人,助纣为虐……ZF的走狗!”伍六一愤怒地挥着拳头,冲着政府大楼大叫。
“六一……”史今安抚地拍拍他的手。
“六一说的对,他们用无视来拖延我们”上官把怀里的横幅一股脑堆到桌上,“学长,已经第三天了,ZF不做任何回应,这样下去,我们是白费时间。”
“这样吧,我们晚上在简公堂开个会,禾舒,去通知救国会的骨干。”史今说着理了理凌乱的围巾。
“好,那你们小心。”上官领命,看一眼凶巴巴的军警,小跑着离去,留下史伍二人。“看看你这待遇,一口一个学长叫着。”伍六一说道,“我呢?我也是学长啊!”
“谁让你俩同岁呢?行了,扶我一把。”史今说着,爬上那张四条腿长短不一的桌子,他转向黑压压的人群,展开横幅……
晚饭后,复旦的教学楼一层的某间教室仍亮着灯光,十几名学生零散地坐在椅子、课桌上,围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我们的行动,至今天,已经集合了四十多所学校,可是收效甚微啊,政府面对我们的抗议毫无回应……”史今坐在圆圈中间,“大家觉得怎么办才能打破这样的僵局?”
“我认为我们人数不够!”杨树首先发言,他和上官一样,都是外文系的学生。
“对!”伍六一说,“我们该发动工人,发动市民,各界联合起来,罢市罢工,这样政府就不能不管。”
此言一出,立刻有同学质疑:“可是我们从没跟除学校外的组织联系过,根本没经验啊。”
“总要有第一次嘛,”伍六一说,“就当这次是第一次。”
“这方案,总是不大稳妥。”
“同学们,我们错了。”史今打断大家的争论,“这不是人手的问题,大家想想,今天六千多人的集会,声势不够壮大?而且,集合市民,一定会导致军警镇压,会伤及无辜。”
“我们不怕流血!”伍六一说。“我们不怕!”部分人应和。
“可我们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上官坐在一边,抱着一杯热水暖手,她听着大家的争论,思维飞速旋转,“也许我们没找对对象。”她在嘈杂的人声中开口。
学生们安静下来:“怎么讲?”
“上海政府不闻不问,我们该换一个更有影响力的地方。”
“到南京去!”不知是谁喊出一句。
“对!到南京国民政府去!”大家纷纷响应。“到老蒋眼前去!”
“学长,你说呢?”上官看向史今,大家纷纷向这位救国会会长投去期待的目光。
“去南京!”史今一拍桌子,下了决定。“各学院的各位负责人统计参加人员,报给上官同学。禾舒,负责汇总,六一负责车票……”
“唉,”伍六一想起什么,“女生就别去了吧?”
“为什么?难道只有你们男生不怕流血?”上官有些气愤,全场为数不多的几名女同学也发出抗议。
“六一的意思是怕你们受累。”史今说。
“我不怕!你是不是怕我成累赘?”这句话是单冲着伍六一说的。
“我赞成上官同学一起去,她作为我们外文系的代表,宣传工作,外联工作,哪一项完成得不好?今天我们还收到北洋大学对我们通电的回信,他们表示支持我们。那通电内容就是上官写的。”
上官感激地看一眼为她撑腰的杨树。
“好,谁说女子不如男。”史今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散会吧。”
法租界袁公馆内,袁祉山坐在饭桌前,瞪着一桌饭菜一言不发。天已经全黑,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窗户上,灯光洒在袁祉山头顶,映出几丝白发和他的些许孤独。
“祉山,先吃吧。”一个女人将小砂锅摆到餐桌中央,揭开盖子,是一锅清炖乳羊汤,“羊肉汤,冬天吃最好了。”她说着,坐到次坐上。 “朗儿总是忙的……”
“他忙他的,我才不管,可是青儿……”
“青儿要读书的呀。”女人小心翼翼地劝道。
袁祉山拿过一只空碗,重重地墩在桌上,抄起汤勺叮叮当当地给自己盛汤。女人连忙接手,“我来我来。” 她抽出一方淡粉色的手帕,上面绣着与她身上紫色旗袍相称的梅花,她给正在闹小孩子脾气的袁老爷子擦手。
门厅里响起张妈问候的声音:“小姐,你回来了。哎呀,身上都湿透了,快擦擦。”袁祉山听了,一脸的不满才有所缓和。
上官在门口接过张妈递来的毛巾擦着头发,身后的门又开了,一身西装的袁朗出现在眼前,与半湿着头发的上官相比,他倒是整洁从容。“少爷。”张妈接过袁朗的外套。
今天是冬至,袁祉山早几天就给两个孩子打了招呼,要他们回家小聚。“袁朗,你怎么也这么晚?”“小丫头,今天居然回来了?别总直呼其名的,叫哥。”兄妹俩在门厅窃窃私语。“咱们两个都迟到了,一会儿大爹要生气。”“要气也是气我,你怕什么……”“哎呀,我的头发……你别捣乱。”两人说着,向餐厅走去。
“大爹。”上官跳跃着步伐进了餐厅,眼神扫过餐桌上,“薛姨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真香!”她嘴上说着,却没有入席的意思,有些怯怯地站在原地,瞅着袁祉山的脸色。
“爹,薛姨。”袁朗也老老实实地站在上官身边。
“为什么这么晚到家?”袁祉山果然质问道。
“大爹,对不起,等了好久的电车,外面又下雨,就晚了。”上官微微低头。
“也难怪,难怪,叫你住家里,你非要住学校,坐下坐下,你薛姨烧了羊肉汤。”袁祉山说着,将自己的汤碗放到上官的位置上。
“哎。”上官清脆地应了一声,袁朗笑着看妹妹,跟在她身后。
“没让你坐。”袁祉山一偏头,“你不是有汽车嘛?倒是说说为什么迟到?”
“爹,您没看报纸吗?这两天学生天天在市政府门前闹事。”袁朗说着,瞥一眼上官,上官趁大家长袁祉山没注意回敬他一个鬼脸。
“闹得好,谁让ZF净做缩头乌龟?”袁祉山说,“我问你,华北真要割让出去吗?”
“您看您说的,什么叫割让。”袁朗讪笑着,“这是高层的事情,我不懂。”
“好啦好啦,祉山你搞什么,非让我们饿着肚子听你们讲话。”薛姨埋怨道。
“不说了,吃饭!”袁祉山又一挥手,袁朗才到上官身边坐下,他抖开餐巾,低声对上官说,“我说什么来着,我就永远是个垫背的。”
“嘿嘿。”上官笑了,又想起方才爷俩的对话,“你刚才瞪我干嘛?”袁朗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今天站在市政门前第一排的是不是你?”上官没有回答,袁朗继续道,“枪打出头鸟,你呀在人群里喊几句口号也就算了,别……”
“别什么?”上官打断他,“大爹都说我们做得没错。”
“别不听劝,你们明天要去南京吧……”袁朗想要继续,却被袁祉山打断:“你们两个小驹头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大爹,我明天一早要到学校去。”上官回答,狐疑地看一眼袁朗,他会怎么知道去南京的事?
“啊,只住一晚吗?马上圣诞了,虽说是个洋节日,不过,隔壁的张公馆要办舞会,周围几家的小姐们都去,你也跟着去玩玩。”袁祉山说。
上官知道大爹想让自己多住几日,毕竟她一个月都没回过家。“大爹,我马上期末了,学校功课多……等放了寒假,我就天天在家陪您。”
“好吧好吧,那明天让朗儿送你去学校。”
“放心吧爹,”袁朗答应道,“张家的舞会,我替青儿去。”
“哼,没个正行……”
上官在袁家生活已经八年了,她还记得八年前那寻常的一天。早起,父亲照例给她编好了辫子,煮了一碗鲜肉馄饨,并在校门口留给她一个穿军装的灰色背影。那一天又有些不同寻常,不仅是因为临别时父亲从衣袋上摘下的钢笔,还有街上响了一整天的枪声,还有放学时出现在校门口的袁祉山伯伯和袁朗哥哥。于是她知道父亲因车祸去世了,于是她被袁朗牵起小手,进了袁家。她唤袁祉山作大爹,唤袁朗哥哥。她再没踏入自己家的房子一步,她有的,只是脖子上的一只柳叶形的翡翠挂坠,父亲说那属于她难产去世的母亲,还有那支钢笔。
上官在袁家的生活是优渥的。薛姨,袁祉山的续弦,没有生育,因而对兄妹俩也算爱护。大上官五岁的袁朗一直是她的兄长兼玩伴,或者可以这样说,直到袁朗上大学前,上官都是他的一只跟屁虫。至于袁祉山对她的宠爱甚至超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比如今晚。当然,上官知道大爹对哥哥的不满另有原因。是为着袁朗大学毕业后不接手袁家的民和航运公司,反倒消失了半年,回家后一身军装,摇身一变成了GMD上尉。
袁祉山也曾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与上官的父亲是同窗。可是与一回国就参与了革命的上官云野不同,他不问政事军事,做起了实业。他坚定实业救国,因而不愿儿子参军问政。三年前停战协定签署后,袁朗便从未在家中穿过军装,可他仍旧每天坐着斯蒂庞克,神秘地进进出出,这让袁老爷子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
上官不大留意这些,她知道哥哥为政府做事,她只希望哥哥别成了昏庸无能的官僚主义者便好。
饭后,上官在楼梯上堵住袁朗:“哥,你说有人要去南京?你怎么知道的?”他们的计划只有那五十人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
“我知道的事儿多了。”
“那你跟我说说呗?我都不知道。”上官拽着袁朗的胳膊,“谁告诉你的?”
“你真不知道?不可能啊。”袁朗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一眼看出小丫头想要套他的话,“那我告诉你啊,不知道最好。”
“哼,不跟你说了。”上官气呼呼地往楼上去。
“回来。”袁朗叫住她,“我警告你,明天不许去。”
上官从二楼探头:“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可保证不了。”
“世事难料啊,”袁朗冲她的背影喊道,“明天和意外谁会先来到?喂,我的晚安呢?”
“晚安!”他得到了上官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