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烛》雁越寒潭

8、西夏来朝

　　客厅外的院子里，落英缤纷，满树银杏叶哗哗而下，叶昭边走边整理衣领，转角过来，看见章慎之立于客厅屋檐下，抬头看着漫天叶子，若有所思。
　　礼部侍郎章慎之，为官廉正不阿，为人却古怪狡黠，如鬼怪一般存在叶昭的心里。
　　“哎呀，大将军就是架子大，章某等了老半天了。”
　　章慎之抱拳上来施礼，倒像是叶昭去他家拜访似的。
　　“章大人如今应在大庆殿处理西夏使团接待事宜，怎有闲暇到我舍下？”
　　“正是为接待使团之事而来，明日伊诺王子带着银川公主就要抵达汴梁，皇上有旨，依国礼迎宾并于紫宸殿举晚宴款待，西夏虽是蛮族，但如今臣服于大宋，我们应尽东道主之宜，将军曾与伊诺王子交手，所谓英雄惜英雄啊，明天将军可要出席紫宸宴会，不要推辞。”
　　“这伊诺是我手下败将，到时你就不怕我俩在紫宸殿上打起来？”
　　叶昭故意言语犯冲，“章大人敢情把本将军当做陪酒的人了，你们礼部的接待任务，不让你们礼部那般白白嫩嫩的读书人去陪，倒让我这个大老粗去。”
　　章慎之哈哈大笑，“将军真爱说笑，您哪是陪酒的人？我们大宋也只有您能震住那蛮族人的野蛮傲气，自古勇夫瞧不上读书人，这倒是实话。”
　　章慎之果然巧舌如簧。
　　次日，叶昭下了早朝就回府陪惜音上街买东西，年关将近，大家都在置办年货，街巷虹桥好不热闹，摩肩接踵，吆喝声、交谈声、孩童嬉闹声杂然交错，随着人流来到虹桥头，叶昭护住惜音，买了惜音喜吃的糕点，喂她吃了一口，就包好揣到怀里，在人流中亲了一下惜音的脸颊，笑得比吃了蜜饯还甜。
　　“好没正经。”
　　“我们去虹桥上看看吧，好热闹啊。”
　　叶昭就像个孩子，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欢脱得像匹野马，力气又大，拉都拉不住。
　　一队官兵鸣锣开道，几十人的马队徐徐而来，西夏和谈使团进京果然阵仗够大，皇帝亲派禁军开道。叶昭正站在人群中看着，突然就看到了伊诺那张脸。
　　这小子，还是那张欠抽的臭脸，坐在高高骏马上，像皇帝出巡俯视蚁民一般高傲自得。他看了过来，和叶昭四目对视，突然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勾住了嘴角，示意队伍停了下来。
　　这瘟神，真是阴魂不散。
　　“叶将军别来无恙啊。”
　　叶昭出于礼貌就抱拳说，“欢迎来到我大宋汴梁，伊诺王子越来越牛高马大了。”
　　惜音扯了扯叶昭的衣袖，低声着语气，“用错词了。”
　　叶昭尴尬地笑着。还好伊诺也不是很在意，只看着惜音，“这位是……？”
　　“叶昭之妻叶柳氏。”
　　“伊诺见过夫人。”他有点愕然，“看来我的银川妹子要失望了。”
　　“什么失望？”
　　“上次你我于漠北交手，你阵前叫敌时，与你说话的那个，就是我西夏的银川公主，见你勇武善战又长得蛮不错，就偷偷想着，要嫁给你，这次也跟着来了大宋。”说着回头指了指马队中的一个女子，“她是奔着你叶昭来的。”
　　叶昭远远看过去，原来是她，上次被戏弄得娇羞的西夏公主，此时正朝这边走过来。叶昭有点想转头就跑，可惜音却拉住了她。
　　银川，穿着西夏的服饰，显得俏皮可爱，加上一双汪汪的眼睛如含情脉脉，是个标准的美人。
　　叶昭还记得银川的容貌，在战场中的确算得上是沙漠中的一朵娇艳奇葩。
　　“叶昭，好久不见。”
　　叶昭还没还礼，伊诺就说，“这位是将军夫人。”
　　银川怔怔看着惜音，眼前这个站在叶昭身边，与叶昭十指相握的女人，惊叹她的容貌温婉，叶昭娶了她？叶昭竟然娶了别人！瞬间的失望又转为笑靥，骄傲使她在叶昭面前不露半点萎靡。
　　“都说大宋的女子端庄温婉，今日见到，果然如此。”银川只看着叶昭，那个日夜思念的活阎王，那个像沙漠草原奔跑翱翔的叶昭，如今竟也在京中娶妻生子，过常人生活了。
　　紫宸殿
　　珍馐美味，丝竹之声，水袖舞影起落伴着觥筹交错，宫廷宴会这些老套东西，叶昭早已厌烦，坐在一边的伊诺王子一直灌她喝酒，叶昭酒量不是很好，但又推脱不掉，就借口出去吹了一下夜风，再进来时，正看见一美人于台上跳舞，轻蒙面纱，每个动作都好看极了，不同于大宋的舞蹈那般柔美妩媚，而是柔中带着韧性，英气中又透着女人最美的娇柔，轻摆腰肢，暗送秋波，柔若无骨。舞罢，宴会上的男人们都叫好，有的是应和，有的是眼中放光，那眼神巴不得要穿透那舞蹈女子的衣物，看到赤裸裸的身体。一群老色狼。
　　叶昭略带着醉意回到位置上，那舞蹈女子却朝这边走了过来，为叶昭倒了一杯酒。
　　美女倒酒当然要喝，叶昭仰头干杯。面纱落，一张脸清晰在眼前，是银川公主。
　　叶昭那口酒直呛到肺腑，咳得厉害。
　　“叶将军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战场威风的活阎王败在了这个小姑娘手下。”
　　大家都开始说笑起来，叶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刚刚跳舞好看吗？”
　　叶昭点头说，“在座的不都叫好了吗？”
　　“我问你啊。”
　　“……好看。”
　　“比你的夫人，如何？”
　　“那还差一点……”叶昭一讲到惜音就痴笑着，加上现在的醉意，更甚。
　　宴罢。银川拦住叶昭，撒娇语气，“听说你的将军府离国宾馆就两条街，改天我要去你家里。”说完就塞了个东西给叶昭，就跑开了。叶昭没在意，胡乱往怀里一揣就出宫回府了。
　　叶昭坐在官轿中，一直晃着脑袋，宫里的酒后劲大，此刻头晕得厉害，脸都滚烫的，手脚都有些发抖，这么大冷的天气坐在紫宸殿中喝着冷酒，又吹了冷风，身子竟然不中用。
　　一再催促轿夫加快脚步，强忍着不适，清了清喉咙。
　　“将军，下雪了。”
　　叶昭掀帘看出去，一片一片的雪屑吹到脸上来，还不密集，像刚落的银杏叶，稀稀拉拉的。
　　“将军回府！”
　　将军府侧门慢慢打开，官轿一路进去，行到正厅的中院里才落下。
　　叶昭一出轿子，惜音就拿了披风给她系上，“到宫里也不穿多点，仗着年轻，就胡来，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没事。”
　　“红莺，你去熬碗姜汤。”惜音帮叶昭搓了搓手，“我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去洗个澡吧，去去寒气。”
　　惜音闻到了叶昭身上的酒气，紫色官跑上尽是酒肉味，她扶着叶昭回到房间，热水雾气缭绕，惜音轻轻扶着叶昭坐下，放下层层帐幔，试了试水温。
　　叶昭的脸红通通的，又夹杂着痛苦，惜音捧着叶昭的脸，手很是温柔地松开了阿昭官袍的腰带……叶昭没有挣扎，沉浸在层层叠叠的温暖中，乖乖坐在雾气缭绕里，闻着满室香气，慢慢地沉睡过去。
　　清晨里，在惜音的怀中醒来，全身暖和，能听见窗外呼呼的北风刮着，此刻能在惜音怀里好好睡一觉，此生足矣。可是还得去上朝，今天门外的小厮怎么不叫起床早朝了呢？莫非已经过了时辰！
　　“已让文办写奏疏请了假，好好休息。”惜音加了力度抱着她，“不准阿昭起床。”
　　“西夏使团那边……”
　　“那是礼部的事情，你就在家待着，陪我。”
　　叶昭把脸埋到惜音脖子里，“此刻，有心无力。”
　　“又不正经。”停顿了一会儿，“昨晚你衣服里有一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什么东西？”叶昭呢喃着。
　　“腰带，绣工精美，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咬了咬下唇，“是银川公主给你的？”
　　叶昭努力回想着，“昨晚紫宸殿宴会，她的确塞给我一个东西，原来是腰带……她给我腰带干嘛？我又不是买不起的人，改天买十条八条气死她。”
　　“傻阿昭……银川公主是心仪你，这么明显，你怎么理解成这个意思？以前我送你手帕你到底看懂了没有？”
　　“狐狸说，你手帕的意思是思念我。银川公主给腰带……难道想抽死我？”
　　想到这里，心中一惊。
　　惜音笑着，热气呼到叶昭的脸上，“什么抽死？这是女儿家的心事，腰带是想绑住你……银川公主是个好姑娘。”
　　“没有你好。”叶昭见惜音又要张嘴，“好了不准再说了，她喜欢的是她想象中的叶昭，而我不是。即使是，我只要你，其他人都不要。”
　　叶昭猜不透惜音的心思，这样言语试探自己。
　　“我们就这样，平平常常过一辈子就好。”
　　“阿昭……”
　　惜音心中的患得患失让她去试探去多想，阿昭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可以有很多选择，可她选择了自己，且要与自己相守一辈子，成为她柳惜音一辈子的依靠，没有喜新厌旧，没有新人笑旧人哭。
　　两人洗漱好，叶昭帮惜音正画着眉，红莺端了汤进来。
　　“阿昭，这是红糖枸杞汤，我让红莺给你熬得浓浓的。”
　　“糖？甜的？”叶昭皱眉摇头，“你喝吧，太甜我喝不下。”
　　“给你熬的，对身体好。”说着低头轻轻吹着碗里的汤，叶昭撒腿跑到书案边，假装要看书，被惜音一凶，又老老实实过去，把汤给喝了。
　　推开门，正下着大雪，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雪被，叶昭携着惜音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红莺带着两个小厮抬着炭火炉子从院门进来，雪都没过鞋面了。红莺看着叶昭惜音站在廊下，立在漫天雪影里，叶昭面目俊逸精神，惜音温婉貌美，远远看着好一对璧人。
　　“惜音，你手冷，回放靠着炉子，别着凉了。”叶昭暖乎乎的手掌握着惜音的手，直呼热气。
　　正准备回去，身后一声叫，
　　“叶昭。”
　　银川公主正站在对面，隔着远远的院子和漫天飞雪。
　　银川披着俏丽的大红披风，带着西夏女子的英气，站在雪地里特别精神应景。她身后跟着外门的小厮，一副无奈的样子，向叶昭便行礼退下了，显然此西夏女子是闯门而入的，真是有其兄就有其妹。
　　“想不到你的将军府这么大，我走得鞋子都湿了。”
　　银川过来行了礼，惜音让红莺拿了鞋子让客人换上，便请到客厅说话。叶昭与银川没什么好聊的，就扯些漠北的趣闻，但总能把银川逗得大笑，见惜音正在茶室泡茶，叶昭收住了嘴，低头笼了笼炭火，“公主怎会突然来我这？伊诺王子呢？”
　　“哥哥进宫去了，和大宋陛下谈两国国事，昨天不是和你说我要来拜访的吗？”
　　“有吗？”叶昭苦笑，看来昨晚自己的确醉了。
　　“昨晚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叶昭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惜音端茶出来，笑语嫣然，“阿昭很是喜欢呢，谢谢公主惠赠，公主蕙质兰心，谁娶了你定是三生之福。”
　　叶昭附和，“对对对……”
　　三人喝了茶。银川见厅里的案几的剑架子上摆着一对雕鞘宝剑，拿起来试了试手感，“叶昭，我们比划比划，上次你打败我哥哥，让我也领教领教你的身手。”
　　叶昭看了看惜音，惜音点头。
　　客厅外积雪越来越厚，叶昭隔着茫茫雪花看着银川，这丫头应该也就十八九岁，传承了父兄的傲气，剑招虽然过于急躁，但力道却很足，急于求胜，叶昭故意让着。
　　惜音看着，能一起在漫天雪花里比剑也算是美事了吧。踏雪寻梅，阿昭不懂，阿昭懂刀剑，可自己不懂。银川却能陪着阿昭做她喜欢的事。
　　午后，银川起身告辞，“叶昭，送送我。”
　　叶昭点头说，“应该的，国宾馆就在不远。”
　　叶昭吩咐了人拿了两把伞，各自撑伞走出将军府，雪越下越大。路上行人很少，都闭门不出在家挨着火炉暖和，陪着妻子儿女喝着热汤扯着家常。
　　“叶昭，还记得漠北阵前，你和我说的话吗？”
　　叶昭想了好久，“我应该没说什么得罪公主的话吧？”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就说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绕口令似的，那时候你不像现在，一身官袍，老老实实。那时的你，盔甲战袍，是雄鹰是骏马。”
　　“我又不是畜生……我是人。”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不懂？一直跟我打哈哈，到底什么意思？”
　　“你哥哥说你想嫁我？可我已经有妻子了，你不必充满敌意地去我家，故意给惜音气受。”
　　“你怕她受气就不怕我受气吗？”
　　叶昭摇头，“我们没有关系，你受气与否，都不该我管。”
　　银川抿嘴而笑，把伞收起钻到叶昭伞下，“现在没有关系不代表以后没有，我是西夏公主，你是大宋将军，我们才配。”
　　“配与不配，昭心里自会衡量，如果说的是地位，叶昭一介武夫配不上公主。”
　　银川试图去挽叶昭的手，叶昭顺势避开，加快了脚步走向国宾馆，突然发现银川停住了脚步，落在了身后。
　　“下这么大的雪……”叶昭赶紧过去撑伞挡着银川，“快回去抱着暖炉。”
　　“叶昭，我们西夏人箭无虚发，只要瞄准的猎物就会一击即中，这次汴梁之行，我是为你而来，不会轻易放你的。”
　　话未说完，顺势拿下叶昭发冠上的玉饰，“你们不是说礼尚往来吗？我送你腰带，你送我这个吧。”
　　“这是惜音送我的……”说着就要去抢，竟和银川在雪地里打了起来，银川知道自己不是叶昭的对手，立马撤下来，施展轻功进了国宾馆的院墙，叶昭也就没追进去，气急败坏地回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