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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惺惺相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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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叶昭刚从边防队伍中回来,惜音就把她拉到了庭院亭子中,桌上是叶昭喜欢吃的菜,两人用了饭后就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看月亮,惜音靠在叶昭肩头,低声说着话。
“阿昭,听说月宫中有吴刚伐桂,桂树随砍随合,如此循环反复,无休无止。”
叶昭侧头去听,笑着问,“他不累吗?”
“古来王朝倾覆,战久和谈,和谈又战,你打我,我打你,权力争斗无休无止,战争永远不会停息。”惜音坐直身子,看着叶昭,“阿昭呢?累吗?”
叶昭回视着惜音,久久答不上话来。
她累吗?
她不知道!
月轮依然如旧,和千万年前一样,曾经照耀过秦皇汉武,曾经与李白共舞、与贵妃同醉,见证王朝倾覆,见证英雄气短,见证万民哀苦。
她反问自己,累吗?她真的不知道!但她厌倦了战争。
夜间,叶昭刚沐浴躺到床上,就听见外面在下雨,这是漠北春天的第一场雨,春雨下得悉悉索索的,不爽快,听着像是闺房中的幽怨,她看着烛火的眼睛有些酸涩,拿起手来揉了揉,才发现自己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手掌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她笑着看着,想着自己才二十六岁,满手鲜血杀戮,心灵深处积着厚重灰尘,整个身子就像一座百年老宅,蛛网遍布,沟壑丛生,竟觉得自己突然老了,有些力不从心,对于漠北的事,对于汴梁的事,她开始释然,听着窗外细雨,仔细听着,竟发起呆来。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叶昭怔怔地念着,看着眼前的烛火摇曳,起身去打开窗子,看着外面,想着这十年沙场征战生活,每次从战场回来,都会有这种疲惫感,身心俱疲,无从适应。
惜音关了前院的门,撑伞回到房里,看着叶昭在发呆,就拉着她到了床上,眼看着烛火闪烁,惜音又起了挑灯芯,叶昭手撑着下巴看着惜音投影在窗户纸上的影子,像是看全世间美好事物一般,窗外雨声依旧。
惜音回到被窝,替叶昭扯了扯被子,轻声问,“不是说要早睡吗?”
“想起往事,睡不着。”
惜音知道叶昭的心事,刚刚结束宋夏战争,处理好漠北边防军务,这突然闲下来,就会觉得不适应,就会想往事,想战场杀伐回首已是物是人非,叹悲欢离合时光悄然已逝,会心累,会失落,军人的心思,平淡而至纯。她看着叶昭,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低声说着话。
“惜音,我的手很老。”
“我喜欢你的手。”
“我感觉自己老了。”
“但是你没有胡子啊。”
“胡子?”叶昭回想到上次月圆之夜在城南柳府和惜音的对话,笑了,“我才二十六岁。”
“是,阿昭二十六,正年轻。”
叶昭把头移到惜音胸前,整个人都缩在她的怀抱里,“惜音,我累了。”
惜音忍着泪水,双手圈着怀里的叶昭,小心翼翼地,像护着一个刚足月的婴儿,用最温柔的语调说,“我陪着你。”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逐渐淡了下来,外面风雨一直断断续续,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能听到屋顶瓦片响着细雨声。惜音轻轻拍着叶昭的背直到她鼾声微起,夜间她又经常呓语,睡得不是很安稳,偶尔会叫着“爹娘”醒来,眼角带着残泪,醒来之后又恢复如常,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漠北的二月,天空渐渐开朗,庭院里的树木已经抽了春芽,风吹在脸上也温和许多。天蒙蒙亮的时候,叶昭摸着黑起了床,拿着蛟龙剑到院子里晨练,只有舞动蛟龙剑才觉得自己身子还灵活,不至于因为这突然的疲惫而变得僵硬笨拙。 叶宅院子不大,地面因为昨晚下雨还没有完全干,院门还没有开,只听着墙外街道上的车轮声,那些买卖生意的商贩已经推着新鲜的蔬菜水果去赶早市,漠北的早市就在叶宅的西南角,每天早上都能听到这些车轮声。
叶昭如常地打开院门,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又看到对面院子围墙上伸出一支桃花来,在早晨阳光里,安安静静。叶昭站在半明半暗,刚刚被朝阳切开一个角的光线里,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支伸出院墙的桃花,竟看得出神。
“惜音,桃花开了。”
叶昭跑回去叫惜音,见惜音还没有起来,就要去掀被子,摇着她的肩膀,很是兴奋地说,“桃花开了。”
惜音见叶昭像个孩子似的,轻轻捧着她的脸娇嗔道,“像从未见过桃花似的,二十六岁的大孩子。”
叶昭见惜音不动,就半带撒娇地拉着她,“陪我去看看?我们去城里走走吧。”
惜音招架不住叶昭的撒娇,只好陪着她去看桃花,在别人家的院墙下站了一会儿,那些路过的人都停步向叶昭行礼问候,偶尔会见到以前的熟人,她时不时和人家唠嗑两句,和别人介绍说,表妹现在是她的媳妇,害得惜音脸红得像墙外那枝桃花。
两人用了早膳,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叶昭一手牵着惜音一手牵着踏雪去以前经常去的地方,幼时因父亲的关系一直住在雍关城中,那时候过于玩闹,做尽怪事,以致雍关城里的人谈昭色变,避之不及,如今故地重游,她还能记得自己在这个店铺里打过架,在那个茶馆中拿滚烫茶壶烫了人家屁股,每次做坏事被爹发现都会有一顿打,她还记得爹挥动鞭子的声音,响在耳边,很清脆。
如今,叶昭走在这雍关城里,大家都向她问好,甚至要把自己卖的东西送给她,把长得如花似玉未出阁的闺女嫁给她,叫她“叶三郎”,叫她“大将军”,叫她“英雄”。雍关城经历过一次洗劫,百姓去得七七八八,后面住进来的人不认识叶昭,看她长得几分威风,不敢轻易靠近,只远远看着,眼神里盛着怀疑与惧怕。
昭惜两人把故地都走了一遍,雍关城变化不大,好多地方还是以前的样子,想起与惜音青梅竹马长大,那时候天真单纯无忧无虑,叶昭心中倍感温暖,如今惜音又陪伴在侧,两人相互体谅扶持,那些心结也就慢慢舒解,慢慢淡然。
除了与惜音游故地,也会和旧友聚首喝酒,胡青、钱谦运、秋老虎他们住在叶宅不远的军务官衙中,经常过来找叶昭喝酒。这天秋老虎拿了一坛好酒,拉了胡青过来找叶昭,叶昭正在院子里和惜音玩投壶游戏,刚好有酒,一边投壶一边饮美酒,惜音和秋华秋水亲自下厨去做菜,院子里的阳光明亮透彻,打在屋檐边,打在刚抽春芽的树梢上。
“投壶怎么能没有谦运呢?”胡青推搡着秋老虎,“快去叫他。”
“酒给我留着,我这就去叫。”
秋老虎跑得飞快,人本来就有些偏胖,跑起来就会有些搞笑,叶昭胡青看着他扭来扭去的大屁股就忍不住大笑。
不一会儿,钱谦运就来了,弄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在屋檐下的石凳上,叶昭倒酒递过去,胡青给他拿了支令箭,带着戏谑的表情说,“喝酒投壶如此风雅之事怎能少了你谦运兄,不知还百发百中否?”
钱谦运先是接过胡青的令箭,微微举至眼前,定定看着远处壶口,往前一掷,“哐当”一声入了壶底,再接过叶昭手中的酒,举杯而尽,脸色淡淡地看着胡青,“该你了。”
胡青感觉受到了谦运的挑战和轻视,又抽了一支令箭出来投了过去,却差了分毫,没有投中,弄璋忍不住笑了出来。
胡青尴尬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刚刚没发挥好。”
叶昭改用大碗倒满酒递给胡青,“按照老规矩,不中喝大碗。到我了。”转身过去抽令箭,举手一投就进了壶口。
胡青故意叹了口气,“投壶谁能比得过将军,要不这样吧,我们投一次,说一句诗,然后下一个再投一次,说上一位的下句。怎么样?”
钱谦运点头,“奉陪到底。”
秋老虎原本就怕投壶,以前玩的时候都被罚酒罚到吐,这次还要对诗,立马就找借口逃避,“我去厨房帮夫人,帮我闺女去。”
说着就跑了,叶昭看着秋老虎赶紧逃跑的背影,咬牙看向胡青,明知道她不擅长这种诗词活动还故意刁难,真想冲上去踹他几脚。
胡青一挑眉,故意问,“将军,有难处?”
叶昭微微笑着不说话,胡青笑嘻嘻地去抽令箭,往前一投,进了壶口,然后说了一句,“有朋自远方来。”
叶昭看了看钱谦运,想向他求救,钱谦运却微笑着摇头,又让弄璋帮叶昭抽了令箭递过去,叶昭只能硬着头皮往前一投,“虽远必诛。”
钱谦运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洒了一袍子,“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将军,敢情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叶昭低着剑眉,“不是这句?”
钱谦运无奈地摇头,心中骂着叶昭不学无术,又回头接过弄璋手中的令箭往前一投,“垂死病中惊坐起。”
叶昭好像想到了答案,抢过胡青准备投壶的令箭,“这个我会,我来。”然后一投中了壶口,很是自信地大声说,“笑问客从何处来。”
钱谦运和胡青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出来,“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将军你也是心大,不行,可笑死我了,我要自挂东南枝,别拦我。”
这时惜音端茶出了来,见钱谦运和胡青笑得人仰马翻,叶昭却一脸发懵的样子,一问之下,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位军师就知道欺负她。”转身安慰叶昭,“等会我帮你。”
叶昭也没怎么在意,就跟着惜音去端菜摆桌,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叶昭问秋华秋水,“哪个菜是你们做的?”
秋水咬着筷子,“都是夫人的手艺,我和秋华只打了下手。”
叶昭说,“你们不学学女工厨艺,怎么嫁出去?秋老虎也不管管!”
胡青有点纳闷地说,“不对啊,我前两天还看见秋华秋水和叶朴叶贞到军马场骑马来着,成双成对的。”
秋水秋华忙摇头不承认,“没有的事,怕是军师看错了。”
钱谦运也点头,“我在延州军营的时候,也看见你们和叶朴叶贞经常一起出出入入的。”
叶昭原本不信胡青的话,一听钱谦运也发话了,就觉得这事情是真的,八九不离十,忙笑着给秋老虎夹菜,“虽然叶朴叶贞只是我的亲兵,但也是从六品副将官职,也配得上你闺女了吧?”
秋老虎有些为难的,“将军,我们不是说好把狐狸给我做女婿的吗?”
胡青瞪大眼睛,“你们?说好?敢情有阴谋?我要自挂东南枝去。”
叶昭直接怼,“挂什么挂,我家东南角没种树!”又低声问惜音,“自挂东南枝何意?”
惜音低声说,“就是自戕。
叶昭仿佛明白了,哦了一声,复又问,“自戕是何意?”
惜音又低声说,“自杀。”
胡青看情况不妙,忙转话题,“那个,将军,我们何时班师回朝?”
叶昭边给惜音夹菜,边回答,“昨天刚接到汴梁的旨意,端午班师回朝。”
钱谦运有些好奇,“如今二月下旬,离端午还有二月余,我们就在雍关闲着?”
叶昭笑着说,“你们可以闲,我还有事情做,前些时日我呈送雍关边防军务奏疏进京,皇上给的朱批是:军政统一。也就是把此次征西军队编制到雍关城守城军中,由我主持,范仲淹大人协理。”
胡青问,“既然军队编制雍关,让我们自个回京?”
钱谦运摇头,“还说自己是洞察世事的狐狸,你没有发现士兵中,有一部分是禁军吗?以往突发战事,宫城禁军临时编制到征战队伍也是常有的事,此次班师回朝,将军自然得把皇上的禁军带回汴梁。”
胡青才恍然大悟。
饭罢,大家在院中继续投壶,钱谦运说,“听说兴庆府发生大事了。”
胡青投壶,“我的钱大军师,别卖关子了,发生什么事?”
叶昭也疑问地看着钱谦运。钱谦运说,“我有探子在兴庆府,昨天送回书信,说拓拔元昊把伊诺下了大狱。”
叶昭无奈地摇头,“伊诺定是为他那混账兄长背了黑锅,我军突袭西夏祁山大营,若没有哈尔墩的自作聪明还不一定能如此顺利。伊诺是主帅,兵败就要负全责,是我害了他。”
叶昭想到伊诺身陷囹圄,心中就难免长叹,英雄惜英雄,她很欣赏伊诺的军事才华,也因为银川,对伊诺有了一些亲切之感。
钱谦运低眉想着事情,双手合并放在双腿上,右手拇指和食指一直磨搓着左手的虎口,“还有一件西夏皇室秘闻,太子哈尔墩与他父王的宠妃来往密切,如今已传得街知巷闻了。”
叶昭心中一沉,想到上次看到的那个女子,与惜音有些相像的西夏女子,叶昭马上过去握住惜音的手,也不投壶了,和惜音站在一起听胡青他们说话。
胡青继续在和钱谦运投壶,“我看这西夏皇室迟早要大乱,太子私会母妃,二皇子伊诺身陷囹圄,拓拔元昊又旧伤未愈,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恐怕此时正谋划着怎么夺嫡呢。”
叶昭制止了大家的对话,“他国内政,我们不便多言,此次征西大胜,做好边防军务最重要,狐狸,你拟一个军政统一编制的初稿文书给我。”
“将军,不是说我们可以闲吗?”
“你现在是朝廷派给我的副将,又曾是我的军师,又在兵部就职,只有你最合适。”
“文书我来写,那您呢?”
“我自然是和惜音去军马场,我们也去骑骑马,秋华秋水,改天约叶朴叶贞一起去?”
大家聊得很是开心,到了晚间叶昭又把胡青、钱谦运、秋老虎叫到了书房,说方面雍关城破的事情,计划着班师回朝后为叶家军到大庆殿讨公道,叶昭要以这身军功挑战祈王,为雍关屠城的冤魂捉拿逍遥法外的凶手,谈至很晚才各自散去。
叶昭帮着惜音做完家务就一起回了房间,她又帮惜音卸下珠钗耳环,轻轻给惜音梳着青丝,两人对着镜子说了会话,就宽衣到了床上,依偎着一起,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说着说着叶昭就困了,声音有些含糊,惜音转过身和她面对面,“阿昭?”
叶昭暧昧不清地, “嗯?”
惜音见她回答,就靠过去搂着叶昭的腰身,“睡着了?”
叶昭感觉到惜音的靠近,模模糊糊地摸过去,也不知道摸到哪里,“惜音,舅舅让我努力。”
惜音把叶昭摸空的手拿了回来,“努力做什么?”
“舅舅想仨年抱俩。”叶昭低声着,“我实在没有办法尽孝了。”
惜音马上抱着叶昭,不许她动了,两人也没有进行下去,只紧紧抱着,“阿昭不要想多,有你,我已心满意足。”
叶昭心怀愧疚,搂着惜音久久没有说话,在惜音怀中悄然睡去。
清晨里,叶昭模糊醒来,看见惜音在朝阳光影里换衣服,惜音的身材越发地好了,经历了军营生活,气质中增了几分英气,又有上次以死相逼的坚决,在叶昭眼里,惜音担得起这世间所有赞美的女子。
自从苏州分别,叶昭就再也没有亲近惜音了,两人虽然同在军营,但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事情,战争结束后回到雍关城,也一直因为边防军务早出晚归,重回雍关想起当年城破心结,一直没什么心情,但那日早晨里,她看到了桃花,看到了春天,身心的疲惫暂时缓解,加上惜音时时在身边宽慰陪伴,她的情不自禁冲破牢笼,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