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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陈年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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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柳府,坐落于依山傍水的南山下,风景秀丽,犹如仙境。叶昭下得马来,让护卫叶朴去府门通报,柳府小厮定睛远远看了叶昭一眼,麻溜跑进去通报。
叶昭同惜音一起站在繁花树下,抬头看着这气派而又装饰奢华的柳府,“竟不知自己有一门如此有钱的亲戚,这位柳叔父,是惜音的至亲吗?”
“是远房的堂叔,隔着好几代,不算至亲。柳叔父这一支经商,慢慢就定居在南京,而我父亲那一支,从政后就定在漠北,两家不常往来,只是听柳天拓叔父有提起。”
“这关系……我都搞混了,这又是我娘家舅舅辈的人,我该称呼为舅父还是跟着你叫叔父?”叶昭挠挠头,一副不解的样子。
“自然是跟着我叫。”
正在说话间,一阵笑声传了过来,“大将军亲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迎面走来几个年轻人,带头的十分清秀,穿着像是个读书人,“见过将军。”转而向惜音,“见过堂姐。”
“想必你就是叔父独子,那位少年聪慧的堂弟柳融?”
柳融行礼,“今日父亲外出谈生意去了,刚巧我们几个书友在府讨论学业,门人通报说叶昭大将军已到门外,故不敢怠慢。”
叶昭忙说,“柳融不必客气,如今我辞官守孝,不再是将军,且我们本是一家人,按照辈分称呼便是,免得生分。”
柳融倒是机灵,立马改口,“是,姐夫。请入府用茶,我这就让人把父亲叫回来。”于是唤来了下人,俨然一副少主人的模样,“快去,把老爷叫回来,就说京城叶家姐夫来了府上。”
说着就请叶昭等人进了府中。
柳融的同窗本是约定在府上讨论学业事务的,听闻漠北英雄叶昭等候在外,怎能坐得住?都争相出来一睹大将军风采。一帮年轻书生簇拥着叶昭惜音进了府,虽然难掩对大英雄的敬佩之情,但都是名门家族中出来的读书人,礼数周全,并未唐突上去问话,一路跟在后方,看着威武俊逸的大将军和倾城容貌的夫人携手进府,自是羡慕与赞许。
叶昭惜音进得府来,一路上雕栏玉砌、豪宅华宇、奴仆成群,无不尽其奢华雍容,叶昭经常在皇宫走动,对此也不以为然,只感叹这堪比皇家奢靡的柳家豪宅,若是官宦人家,怎敢如此明目张胆?惜音自是听说这位柳叔父的身家千万,看到如此场面也不觉稀奇,这就是商人宅邸,毫无顾忌,极尽奢华,不善收敛,引人侧目。
来到大厅,柳融吩咐下人带了红莺等人去客房安顿,又亲自拉着姐姐姐夫进得厅内,陪坐喝茶,“如今正值深春,姐夫陪着姐姐南下游春,最是合适,不说其他地方,就在这南京城也有几处别致景色,若姐姐姐夫不嫌弃,柳融可带你们去走走。”
“融弟不用去学堂吗?”惜音问。
柳融笑说,“这几日学堂先生抱恙,故让我们聚学,不用去学堂,再说了,先生教的东西,我早已烂熟于心,去听课只是做给爹爹看的。”
叶昭看着柳融年轻俊秀,甚是开心,就问道,“柳融学问好,可有参加科考?”
柳融见叶昭夸自己,忙起身坐到叶昭身边,“姐夫有所不知,父亲还不许我参加,说让我在家定定性子,既是商籍出身,身份自是比士农低一些,不过没关系,我的恩师范仲淹大人说,真学问无关出身,都是一样的。他日参加科举定要金榜题名。”
“融弟的恩师是范仲淹大人?”
“前些年范仲淹大人因政务在应天府停留数月,我曾在其门下受教,结下了师徒之谊,姐夫与恩师同朝为官,应该知晓他的为人。”
叶昭略微点头,“范大人是朝中少有的清流,柳融可知道,他谪迁邠州这件事?”
柳融的笑容定在了脸上,呆了半刻,“谪迁?老师不是担任参知政事主持新政吗?怎会谪迁邠州?我竟不知。”
惜音忙劝慰,“融弟,你既饱读诗书,应该也知道官场沉浮的道理。”
柳融毕竟年少,心性还未定下来,听闻恩师谪迁,心中难过悲愤,听了惜音的话语,手紧紧扣着桌角,“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范大人心怀天下,融弟应学恩师宽德淡泊,他日荣登金榜,定是国家栋梁。”
正在说话间,外面一阵吵闹,原来是柳融那帮同窗,在外等候多时都不见柳融把人带出来,所以挤在门口张望。
“姐姐姐夫勿怪,这帮人仰慕姐夫大将军风采已久,如今真人就在此,所以失了礼数。”
叶昭惜音相视一笑,“无妨,他们想见我,那就见见吧,我们到院子里去。”
“那帮家伙真是有眼福了,不过,姐姐出去……”
叶昭见柳融没有往下说,看了看惜音,“惜音,你是跟着我去,还是?”
惜音摇头说,“你和融弟去吧,我去找红莺。”
城南柳府园子里,柳融带着叶昭游园,后面跟着一帮年轻书生,一直追问漠北战事,“将军,听说漠北城破,敌人屠城,不知当时是何等场面?”
叶昭带着苦笑,“到处都是死人味道。”
“将军将军,漠北气候恶劣,冬日行军很是严寒吧?”
“男儿热血,保家卫国,怎畏严寒?”
“将军,听闻您是漠北活阎王,是常胜将军,以前以为将军会是长相粗矿不修边幅的,今日一见,却如此风采俊逸,威武不凡,将军为何就被传为活阎王了呢?”
“只是个名号罢了,常胜不败倒是真的。”
“将军为何会常胜不败呢?”
柳融一拍那人的脑袋,“怎么?想我姐夫输?问出这么没水准的问题。”
“将军,听说西夏人凶残,杀人不见血,是吗?”
叶昭摇头,“一方水土一方人,西夏民风淳朴豪放,是个血性的民族,宋夏在战场各为其主。不过,西夏当政者不顾道义,纵容军队侵略我大宋边境,兴战事,抢夺财物女人,我自要他们付出代价。”叶昭看着这帮正值十八九岁的书生,“你们年轻,学问又好,以后出仕为官,为国效力,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漠北,都是一样的英雄。”
这帮书生顿时对这位大将军好感倍增,其中一个较为活泼的,就问,“将军,刚刚与您一起的那位是将军夫人吧?真是倾城之貌。”
柳融瞪着那人,“朱越,那是我堂姐,将军的正妻。你如此问起,实在不合礼数。”
叶昭忙拉住柳融,“无妨。”又回身看着他们,语气很和缓,“我如今辞去朝职,你们不要再叫我将军了。”
“那叫什么?”
“叫……跟着柳融叫吧!”
异口同声,“姐夫好。”
叶昭无奈,抓头就想走,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忙追上来,朝着柳融行礼,“公子,老爷回来了,带着柳七公子。已在门外下了马车。”
“柳七?”柳融大吃一惊,“你是说柳永吗?”
叶昭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可是那位词赋天下的柳先生?”
“没错,就是他。”柳融和大家一样喜不自禁,“听爹爹先前说,柳耆卿将来府上,做我的西席老师,以为只是说笑,竟真的来了。”
大家一齐出了园子,在那满园翠绿中带着游闲与散漫,脚步踩踏着汉白玉地砖,有说有笑地,在前往大厅的直巷道里,遇上了柳存真与柳永。
柳存真,是这个宅子的主人,也是惜音的远房叔父,远远看着,身子倒是单薄,脊背也没有年轻人那般挺直,走近看,脸上横着几道深皱纹,人倒是很精神,眼神很毒,是那种十分精明的生意人。
柳存真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看相貌很是端正俊朗,一身素锦白衣,头戴儒巾,宽袖博带,青松明月之姿,也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两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小厮,双手捧着厚厚的账本,恭恭敬敬地站立。
柳融先上去,“见过父亲,见过柳先生。”
那帮书生整齐站在墙下,行了晚辈的礼,“拜见柳伯父。”又向柳永,“见过柳先生。”
柳存真倒是没有理会其他人,忙上前扶住叶昭准备行礼的手,“将军,你这是要折煞我呀。”
“柳叔父本是昭的长辈,理应受礼。”叶昭抱拳行礼,“上次托柳叔父打听事情已是麻烦了,此次突然来府上打扰,叔父不会见怪吧?”
柳存真忙摆手,“别说这个,盼都盼不来,怎还会见怪?”柳存真转账柳永,“耆卿,这位便是叶昭叶将军。”
柳永上来行礼,“崇安柳永,见过将军。”
叶昭见柳永举手投足都风流无限,加上才名在外,叶昭自是另眼相待,“久仰先生才名。”
柳融忙带着自己的同窗伙伴们到自己的书房去,临走时给爹爹行了礼,“爹,我们去书房讨论学业上的事,如有事,让下人叫我。”
柳存真挥挥衣袖,“去吧。”又回身朝那些小厮说,“把账本全放到账房,封存写条,标上商号日期。”
“是。”
柳存真请了叶昭与柳永到客厅用茶,寒暄过后,惜音在红莺的陪同下,前来给叔父行礼。
柳存真坐在堂上,远远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惜音快起来。”
叶昭起身去扶惜音,两人携手走向前来,柳存真慢慢清晰惜音的容貌,“这……与你的母亲,太像了。”
“叔父,见过惜音的母亲?”
“有缘一见,你母亲陪同你爹爹回京述职,路过应天府,曾在府上住过几日。”柳存真微微上前,“确实,像极了。”
惜音含笑低头,不语。
叶昭忙介绍,“惜音,这位是柳永柳先生。”
惜音听了名字,先是一愣,“柳先生?”
柳永一直低眉不看惜音,出于礼貌,起身作揖,“柳永见过夫人。”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柳永听到对方能吟诵自己的词,吃惊之下抬头一看,对上一双汪汪的眼睛,再定睛看时,不禁心中感叹,世上竟有这等容貌,忙接着念,“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惜音福了福身子,“先生词风清丽,别具一格,惜音很是敬佩。”
“夫人过誉。”柳永发现自己的目不转睛,忙尴尬笑着移开了视线,“将军与夫人,真是郎才女貌。”
叶昭本来杵在一边,愣是听不懂惜音与柳永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什么,拿着茶杯,斜着眼睛,压着眉头。
柳存真见惜音容貌之后,脸上多了心事,交谈寡淡,便说,“惜音与将军一路风尘,先回东厢休息,晚上设宴时再过来。”
叶昭起身同惜音一齐向柳存真行了礼,出了客厅,往东厢直去。
玉色袍子擦过屋角,柳融在东厢屋檐下站定,朝叶昭惜音作揖施礼,“姐姐姐夫,父亲让我来请你们,到客厅去。”
“好,这就去。”两人正在廊下悄悄话,被柳融这么一叫,有点尴尬,“怎是你来叫,下人来就行。”
柳融抓了抓额头,“自家人吃饭,当然是我来叫。”
“融弟真是会说话。”惜音看着一路上的翠色满园,问,“融弟,你的母亲可在府上,我们该去拜见才是。”
柳融微微低头,手扯了一根垂下的柳条,拿在手里玩弄着,“我母亲,因难产而去世。她是什么模样,我都不知……”
惜音听后,吃惊瞬间又落寞下来,自己何尝不是,忙宽慰着,“融弟,惹起你的伤心事,是姐姐不好。”
“姐姐不要自责,年过已久,无妨的,何况我已经长大,没有那么想母亲,父亲也对我很好,姨娘们也很照顾我。”
叶昭负手在后,见惜音面带愧疚,忙岔开话题,“柳融,那位柳先生,是府上的亲戚吗?都是柳姓。”
“虽是同姓,但不是我和惜音姐姐这样的血缘同宗,柳先生才名在外,又喜欢来往于花街柳巷中,爹爹一次应酬席上认识的,此次柳先生春闱失意,便离开汴京来到南京城,爹爹便聘请他做我的西席老师,以后应是长住府上。”
“柳先生才华横溢、辞赋皆是能手,怎么会不中高榜?”
“当今圣上说先生文章属辞浮糜,不务实事,故排名在外,确实可惜。”
三人出了东厢角门,绕着荷塘上了桥,再沿着青石小道走去,身边杆杆青竹打头,鸟鸣清幽,矮墙外略略传来女人们交谈笑声,再看着脚下溪涧中清流徐徐,好一个安静无事的午后。
来到客厅,仆人们正在忙着晚宴,柳融请着姐姐姐夫入了客厅的最里处,轻轻推开门就能走到一个小院落,院子中种着几棵老松树,松针闪耀在夕阳余晖里,与前厅的豪华喧闹丝毫不同。
“这里是父亲平时静坐处理事情的地方,下人是不允许进来的,父亲就在里面,姐姐姐夫请进。”
柳融放慢了脚步,推门也是极其注意力道,一进门来,转过一道巨大的八骏屏风,一股浓浓的旧书味道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书架,全是书,满满当当的书籍字画、账本图纸。柳存真正坐在孤灯下,整理着白天带回来的账本。
柳融双手垂立,“父亲,姐姐姐夫来了。”又将远处灯盏移了过来,放到父亲桌案上。
柳存真从账本中抬起头来,有些疲累的眼神看着惜音,惜音行礼,“叔父叫我和阿昭到您的书房来,应是有事要与我们说。”
“是。”柳存真撑着大腿站起身,“融儿,你去看看晚宴准备得如何。”
“是,父亲。”柳融拱手而出。
柳存真离开桌案,走到惜音面前,看着看着竟恍惚起来,“像……真像。”
叶昭见柳存真如此看着惜音,甚是奇怪,“叔父,叔父叫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惜音略微扯住叶昭,上前扶着柳存真,“叔父,是在说惜音与母亲的相貌吗?”
柳存真点头,“一模一样,难以忘怀。”他走到离平时办公最近的书架边,拿下一幅画卷来,敛住眼睛,把画卷给了惜音,“当年叔父所画,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画卷在檀木书案上慢慢铺开,飘逸的衣服线条,因岁月长久而失去鲜艳的黯淡色彩,最后,那张脸铺了开来,手执团扇半遮面,浅含微笑,明眸流光,无论是举手投足还是容貌,竟都与惜音一样。叶昭忙拿灯细看,凑近去看,“这是……”
惜音看见画卷上有落款以及叔父的印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孟春子囿?叔父表字子囿?”
“往事经年,故人面目早已模糊,我也老了,只能看着这画像来记忆。”柳存真掉进了自己的回忆里,想着想着竟露了笑容,“那年孟春,你父亲回京述职经过南京,带着你母亲住在府上,当时他们新婚不久……那天我跟随我的父亲从外地经商回来,刚走进园子就看见你母亲站在繁花树下,若有所思,见我过来,忙拿扇子挡了脸,就跑进花丛中不见了……就那一眼,我此生再也无法忘记,无法去接纳其他人。”
灯火忽明忽暗,画卷上的笑靥经久不散,永远绽放。惜音的手轻轻抚过那被磨损乏白的画卷边缘,小心翼翼把画收卷起来,放回原处。此时,门外柳融低声叫道,“父亲,可以晚宴了。”
柳存真咳了几声,恢复如常,“知道了。”
叶昭惜音跟随着柳存真来到客厅,路上叶昭扯住惜音问,“叔父为什么会画你母亲的画像?”
“难道不是你母亲吗?”惜音盈盈朝阿昭笑着,压低声音说,“长辈们的事,我也不好多问,不过由那幅画可知,柳叔父应是属意母亲的,忘不掉当年繁花树下母亲的回眸一笑吧。”
“可他不是说当年爹娘刚新婚吗?别人家的媳妇,他惦记什么?”叶昭发现自己口无遮拦,忙看向走在前面的柳叔父,幸好没听见。
“管得住身,管不了心,都说人生七苦,求而不得最苦,叔父求都不敢求,只是把人放心上,光阴一晃已是数十载,那幅画卷边缘磨损,可知是常常看画思故人的。这份情义,倒是应了叔父存真这个名字。”
惜音也看向叔父的背影,叔父的脊背有些松垮,走在灯火光影里,无限的落寞孤单。
“你倒是心大。看不惯那些惦记有妇之夫的人,世间美好女子万千,怎就说认定了这个,容不下其他人,分明就是不甘心。”
“阿昭,你真是呆。”
“我不呆,是你们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