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苏翠翠

9、第 9 章

　　他终究没有走，而是化作原形安静地趴在我的身边睡下。第二天，我马上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和小动物睡在一起，因为我是被他一爪子拍醒的。我惊叫一声，捂着刚刚被他拍过的那半张脸，怒视着他：“你干嘛？”
　　“你压我尾巴了！可疼了！”
　　“让你走你不走，怪我咯？”好在他没有伸出利爪，不然我这张脸真的要毁了，“出去，我换衣服！”
　　“喂，睡完就赶人家走，现在的小鬼真是不负责任啊！”他打了一个哈欠，突然大喊一声：“啊，我尾巴折了！”
　　听他这么说，我吓了一跳，赶忙凑过去检查他的尾巴。“真的断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用尾巴扫了一下我的脸，说：“骗你的，小鬼。”我冷笑一声，伸手攥住他的尾巴，疼得他发出了一阵阵哀嚎。“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放手啊，快放手啊！真的要断了，真的啊！”
　　我松开手，摸摸他的头，说：“对不起啦。你快出去吧，我真的要换衣服了。”他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我彻底死了心，想着反正他现在也是一只猫，旁人看见也不碍事，便叫了海月进来。海月走进房里，看见我身边趴着一只猫便愣了一下，我无奈地摇摇头，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怪不得姑娘这两天的衣服上总是粘着猫毛，原来是它啊！”
　　“这两天？”我疑惑起来，明明他昨天才来我房里的。
　　“是啊，这两天，好像是从银时先生入府开始的。这猫会不会是银时先生的啊？”
　　我看向小银，即使是猫脸也掩盖不了他心虚的表情。我对他阴森一笑，说：“哦，保不齐呢。海月，先把他扔出去。”海月应了一声，走过来，揪住他的后颈，一下把他拎起来。他悬在半空中，腿不断地乱蹬着，冲着我喵喵叫。我冲他吐了一下舌头，看着他怨念的脸憋笑。海月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抬手把他扔了出去。我换好衣服，到院子里散步，又走到了那个凉亭，抬头便看见化作人形的他伫立于此。“小银！”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我，脸上绯红的掌印清晰可见，逗得我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这副样子还不是因为你？真是的，下这么重的手，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这件事别指望我道歉，明明是你先闯进我的房间，活该你挨打！”
　　“嘁！”
　　“小银？”
　　“哼！”
　　我走到他跟前，看看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问道：“还疼吗？”
　　他抓住我的手，吻了一下我的手背。“不疼了。”
　　“小银之前每晚都来我房间吗？”
　　“是啊。”
　　“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偷点糕点吃！”他一不小心说漏嘴，脸憋得通红，“我晚上总饿，屋里的糕点不够吃——”
　　“我说最近我的点心怎么说没就没，原来都是你吃了！太过分了！”
　　“我昨天没吃！”
　　“没吃？你没少吃吧！”
　　“天地良心，我昨天要是吃了你的糕点，我就——”
　　“别乱说话。”我捂住他的嘴，“娘说过，不能随便发誓的，尤其是毒誓。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神明都会看见、听见。”
　　他狡黠一笑，捏着我的脸，说：“你都和妖怪私定终身了，还怕神明？”
　　“谁和你私定终身了？”我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要回去了。”
　　十天之后，母亲的咳疾有所好转，他就离开了公主府。每天晚上，他还是会变回原形，从窗户爬进来，跳上床，蜷在我身边对着我喵喵叫。我摸摸他的头，故意调侃他：“还是猫比较可爱，你不要化为人形了。”说完这话，他就会化成人形，但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趴在我身边，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向我抗议：“我偏不！”我抿着嘴笑，揉了揉他的卷发。从那天之后，他的性情再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先生了，他不再稳重，不再儒雅，但是他就在我的身边，这就够了。他伸手抱住我，我依偎在怀里，他平稳的心跳声向我宣示着他是真实存在着的。
　　“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什么时候？”
　　“现在。”
　　“不要，太晚了。”我翻身背对着他，“睡觉。”
　　他抱紧了我，凑到我的耳边，每说一句话都喷得我脸上痒痒的：“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的洞府吗？走吧！”他把我拽起来，横抱在怀里，爬上窗台向上一跃，我和他便一起飞到了空中。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感受到了我的恐惧，安慰道：“别怕，有我呢。”我们飞到了城外的荒山上，来到了一处悬崖。他抱着我走进了山洞，无尽的黑暗包围着我们，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这时，他掐了一个诀，点亮了山洞。
　　山洞极其简陋，除了东南角一张玉石材质的床再无他物。我皱了皱眉，问道：“小银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是啊。”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什么都不需要啊。睡觉变成猫就好了，不需要被褥。饿了就捕猎或者摘点果子野菜什么的，找几根木头掐个诀就能生火做饭了。”
　　“放我下来。”我被他放到地上，跑到那张床边，摸了一下，“你这床倒是讲究啊。”
　　“这床是上古灵玉打磨而成，最适合拿来修炼了。”
　　“这么大一块的玉实属罕见。”我爬上去，侧躺在床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床，连宫里都没有呢。”
　　他走过来，面对着我躺下，问道：“宫里？是皇宫吗？”
　　“是啊，我常去呢。”
　　“这么说，你和那个献王也是常常见面咯？”
　　“小时候常见，不过那时见得最多的还是已故的□□太子，要不是年龄差得多，圣上可能就把我指给他了。”我想着□□太子生前的样子，“他这个人就是笨了点，人品倒是不坏，但是生在皇家，愚蠢是最不可原谅的事情。人啊，都是拜高踩低的，他是太子的时候何等的风光，废黜之后，风寒这种小病就能要了他的命。”
　　“喂，你当着我的面想着别的男人，这样真的好吗？”他翻过身去，“一会儿献王，一会儿□□太子，不是说好要嫁给我的吗，不许想别人啦！龙椅上那个臭老头怎么比你老爹还操心你嫁人的事啊，真是烦死了！”
　　“哎，龙椅上那个臭老头是我舅舅，你说话小心点！”我掐了他一下。
　　“疼！”
　　我拽拽他的衣角，半哄半撒娇地说：“生气了啊？不要生气嘛，我能和这样谈论他们，正是因为我对他们没有感情。人都是这样的，和喜欢的人谈论无关的人 ，对无关的人提起喜欢的人。”
　　“那——你会对别人谈起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去吧！”他起身把我抱起来，带我飞回了家。回去之后，他仍然像以往那样变成猫蜷在我的身旁，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对我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打过四更的时候，我醒了一次，看见他化成人形立在窗前仰望着天边。我披上衣服，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他回头看我一眼，说：“神乐，你真的不介意我是妖怪吗？”
　　“不介意。为什么这么问呢？”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是听你说出那句‘因为你不是人’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难受。我只是修炼成了人形，却完全没有像一个人那样活着，就连人的感情也是遇见你之后才开始有的。有时候，我也会思考，这样的我配拥有这样的你吗？甚至在想，干脆就放弃吧，让你嫁给献王吧，至少献王是一个真正的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可能会比我更懂你真正想要什么，能给你真正的幸福。”
　　“不是这样的！”我紧紧地抱着他，“我喜欢的是小银！小银是人类也好，是妖怪也好，是神明也好，小银就是小银，与身份无关！我想要的就是永远和小银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这就是我要的幸福！”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捞到他的怀里，低头看着我，问道：“当真？”
　　“当真！”
　　“好，等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