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心动》苏空崖

18、夜少年

　　温念心想，抄作业而已，又不是什么困难的大事。
　　但看到杨皓轩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她莫名就想逗逗他：“你不是已经有别人的作业抄了吗？”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杨皓轩的脸上立马露出着急的表情：“我那还不是为了气你！”
　　温念不解：“我有什么好气的？那是你的作业，又不是我的作业。”

　　杨皓轩咬了咬牙，长这么大以来，他还是头一次有被气到不能还手又不能还嘴的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别提多难受了。

　　他努力地平静了一下情绪，忍气吞声道：“她成绩没你好，好多题写得我看都看不懂……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咱班学委，鲤鱼不是说让你多帮助大家学习么？”
　　“……”温念无语，“鲤鱼要是知道我帮助大家学习的方法是把作业借给大家抄，估计明天就把我撤了。”

　　杨皓轩笑了下：“撤了不是正好，你不是本来就不想当班委么？”
　　温念看过去，脸上几分好奇：“你怎么知道我本来就不想当的？”

　　杨皓轩原本想说，班里评班委的时候你连头都没抬，杨跃龙任命你当学委的时候你眼睛瞪得那么大，怎么可能是自己心甘情愿想当的？
　　话到嘴边，他又赶忙忍住了，挑了下眉：“你猜？”
　　温念翻了个白眼：“……无聊。”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杨皓轩立马从课桌上爬起来，把身边正在认真做题的温念吓了一跳。
　　温念回头，要不是看到他双那惺忪的睡眼，她都要怀疑他刚才是在装睡了。

　　陈迦背着书包从前排走到他们桌边，对杨皓轩说：“去操场踢会儿球？”
　　杨皓轩抬手揉了把凌乱的头发，看向陈迦，唇边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你不是说没考好要奋发图强了么？这才奋发一晚上就放弃了？”
　　陈迦跟着笑了声，在杨皓轩肩上拍了一把：“滚，学习要循序渐进、劳逸结合你懂不懂？”
　　杨皓轩也笑：“我不懂，我一个学渣哪儿懂这些，这些得问我同桌。”

　　莫名被点名，温念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就看到陈迦正微笑地低头看着她。
　　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

　　杨皓轩扯着嗓子在教室喊人去操场踢球，周遭一片嘈杂，男生们响亮的说笑声不绝于耳。
　　温念也无心学习，一边假装低头看题，一边时不时用余光打量在桌边静静站着的陈迦。

　　同样的蓝色眼镜，同样的黑色夹克，此刻的他却褪去了刚才的孤傲和冷漠，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平和了不少。
　　所以刚上晚自习那会他看起来心情不好，是因为没考好吗？

　　林楠和江芷予收拾好东西走过来，问温念：“念念，我俩要去操场溜达会儿，你去吗？”
　　温念点点头，边收拾书包边说：“我也去。”
　　听到她们也要去操场，杨皓轩笑起来：“遛弯有什么意思，走啊，看我们踢球去？”
　　林楠笑道：“杨皓轩你自恋不自恋啊，谁要去看你踢球？”

　　“拜托，我说的是‘我们’，谁说‘我’了？”杨皓轩没心没肺地笑着，挤眉弄眼地撞了撞旁边的陈迦，“你不想看我，说不定还有其他你想看的人是不是？”
　　陈迦拧着眉迎上杨皓轩，满眼只写着三个大字：你有病？
　　林楠被气得一下红了脸，抓紧书包带嗔道：“杨皓轩你脑子有泡！”说完便气冲冲走出了教室。
　　温念匆忙收拾好东西，赶忙和江芷予追了出去。

　　夜晚的校园总有种独特的魅力。
　　安静的景、喧闹的人，昏暗的天、明亮的月。
　　即便已是深秋，夜晚的风夹杂了几分凛冽，依旧无法阻拦少年们追逐自由和燃烧能量的激情。

　　偌大的操场上，几个身穿薄衫的少年飞快地追着足球奔跑，笑骂声随着足球的飞转在夜空上方回荡，经久不散。
　　温念她们几个原本只是来操场散散步，奈何操场中间那几个男生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她们的注意力还是被吸引了去。
　　三个女生在看台边上依次坐开，一边聊着天，一边欣赏操场中央正在上演的足球赛。

　　林楠瞪大眼在昏暗中找了好半天也没找到杨皓轩，正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回宿舍了的时候，注意力被一声响彻夜空的“卧槽”吸引了去。
　　她皱着眉指向远处，一脸不可思议道：“杨皓轩怎么是守门员啊？”
　　江芷予没忍住笑起来：“怪不得你找半天没找到他。”

　　温念顺着林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站在门框边上的杨皓轩向上捋了把汗涔涔的短发，然后抬起左脚在右手掌心抹了一把，又抬起右脚在左手掌心抹了一把，扯着嗓子对远处喊：“我他妈刚是手滑了！有本事再进一个！”

　　“皓哥别萎啊！”操场中间一个男生笑着喊。
　　“没守住就没守住，真男人不找借口啊！”紧接着是李松放肆的笑声，“迦迦！接球！”
　　他说完，脚下忽然发力将足球踢了出去。

　　那足球离开地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几米开外的陈迦用脚背停住，他脚下迅速变换着步子，小跑着把球往前带了几步。
　　身后的男生飞快地追过来想去抢球，他一个转身躲开他们，转身面向杨皓轩的方向，奋力飞起一脚。
　　足球若流星般划破夜空，直直冲着杨皓轩所守的球门而去。

　　温念呼吸一紧，全身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电光火石间，杨皓轩一个侧身飞起，稳稳地将足球扑出了球门外，而他自己也因为身体失衡直接侧卧了地上。
　　杨皓轩的队友激动地吹起口哨：“皓哥牛逼！”

　　杨皓轩抱着足球在地上翻了个身，大笑着面朝夜空躺了下去，张着嘴大口呼吸，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林楠一脸嫌弃地笑起来：“杨皓轩怎么那么傻啊，不就守住一个球，至于高兴成那样？”
　　江芷予笑着耸耸肩：“中二少年的快乐，有时候好像就是那么简单。”

　　她们的目光都在杨皓轩的身上，只有温念朝陈迦的方向看了过去。
　　朦胧月色下，他看起来似乎有几分失落，双手叉着腰，怅然地摆了摆头，发丝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心里也跟着隐隐低落起来。

　　晚上临睡前，温念正准备放下手机休息，屏幕上忽然出现一个小信封。
　　杨皓轩：【睡了么？】
　　温念看了眼时间，已经23:20了，犹豫几秒，她还是回复了短信：【马上睡了，怎么了？】
　　杨皓轩：【耽误你几分钟，有个天大的事必须要跟你汇报一下！】

　　黑暗中，温念没忍住轻笑一声，暗自腹诽：你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温念：【什么事？】
　　杨皓轩：【今晚我们踢足球，你看了吧？】

　　温念无语，他说的天大的事，该不会是他拼死守住陈迦那记射门的事吧？
　　于是冷漠地回复：【没看。】
　　杨皓轩：【？我明明看到你在看台那坐着。】
　　温念：【……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手机传来杨皓轩的短信：【今晚有个球我没防住，你看清射门那个男生没？个子不高，瘦瘦的，球踢得很好。】

　　温念仔细回忆了一下，脑海里的确没有这么个人。
　　她今晚在看台坐下后，就像林楠一直在寻找杨皓轩一样，一直在操场中寻找陈迦。
　　不同的是林楠是光明正大、睁大眼睛、拉着大家陪她一起找，而温念只能默默地在黑暗中寻找他的身影。

　　温念：【我不记得了。】
　　杨皓轩：【他叫覃末，春笋班的，我刚才知道，就那小子这次考了咱全年级第一！你知道他总分多少么？】
　　温念：【多少？】
　　杨皓轩：【892！我惊呆了！】

　　温念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除了震惊心里再无其他任何感觉。
　　九科考试总分892，那也就意味着平均下来他的每门考试最多只能扣一分。
　　而她那在普通班里令所有人赞叹的总成绩，和年级最高分差了四十分。

　　震惊之感逐渐变为敬佩，又慢慢蔓延开，将温念内心深处因为考了普通班第一的那点自豪和得意，统统都消弭不见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遍布五脏六腑，温念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杨皓轩说的没错，这件事于她而言，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件天大的事。
　　就好像一只一直在井底生活的蛙，忽然一个偶然见识到外面广阔天空那般，惊讶、错愕、迷茫、怀疑……
　　温念自诩语文成绩不错，却无法找出任何一句话来描述此时的心境，她只觉得方才那点睡意一点也没有了。

　　手机那头迟迟没有回复，杨皓轩又发来一条消息：【睡着了？】
　　这声震动将温念从复杂的情绪里拉出，她拿起手机，回复道：【没有。】
　　杨皓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低落：【你不开心了？】
　　温念：【我为什么会不开心？】
　　杨皓轩：【你没不开心就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应该会对成绩的事感兴趣。】

　　温念抿了抿唇，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泪腺有点酸。
　　她对成绩当然感兴趣，从父母各种托关系央求别人，从她背井离乡一个人来到这所寄宿制中学，从她步入高中的第一天起，她能证明自己的，就只有成绩。

　　虽然温念从没将考了普通班第一的欣喜挂在过脸上，但是在老师同学们的吹捧和夸赞中、在那被隐藏得很深的心灵角落，她也的的确确是有过喜悦和虚荣的。
　　她也觉得这成绩足以向父母、向所有人证明：她的中考只是失利，那并不是她真正的实力。

　　她不像叶溪，她从来都不是自信的人，也不是洒脱豁达的人。
　　而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像井底之蛙那样的暗自满足，就像一个笑话。

　　温念强忍住眼眶的酸楚，回复短信：【谢谢你，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很重要。】
　　过了一会儿，杨皓轩回复：【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如果你想认识覃末，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