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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子之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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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越是极其谨慎的人,在没有弄清对方虚实之前是绝不会轻举妄动的,既然李惟岳存心要把他们扣留下来,或者说他背后撑腰的人要以天子之母为要挟来达到某种目的,那么就等着他们出招吧,如果天子之母在他们手中,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受制于人。
他锐利目光一扫李惟岳周围的那些侍卫,都是些武力不俗的大汉,他担心若是交手起来颜季赢会逃脱不了,而此时颜季赢却没有丝毫惧怕,异常冷静,方才那副啰啰嗦嗦地小媳妇模样早已变成沉着雄鹰般睿智冷眼,这让江越吃惊。
他们跟着李惟岳进了庵房内,面对面开始谈话。李惟岳以为皇帝至少会派一个皇子过来,听说舒王爷就在南巡行列,可来的却是内卫江越,这让他有些摸不着皇帝的心思。
“我们帮圣上寻到生母,好歹也是劳苦功高,圣上应嘉奖才是,听说江南道水稻即将成熟收割,恰巧成德六州今年旱灾,粮食歉收,军民仰仗朝廷眷顾照拂,希望圣上能派些粮食往成德六州去,当然了,到时天子之母会完璧归赵归还长安的......好像用错词了,不是完璧归赵,是毫发无损的送回长安。”
李惟岳很是直接,他俨然一副谈判架势,直奔主题。
江越冷笑一声,“你们想要多少粮食?”
李惟岳说,“至少要江南道粮食的一半吧,成德六州军民也数百万,圣上向来仁厚爱民,怎忍心子民受饿呢?”
江越低头去整理衣袖,“我怎知天子之母是否在你手上,万一你炸我呢?”
“凤钗都送到你们手上了,还不信?若圣上答应粮食一事,定会让你见到凤钗主人的,不过江内卫区区一个皇帝家奴,能做得了如此大的主吗?”
“既奉圣命前来,自然能做主。”
“好,快人快语,不过凤钗主人不在这清风庵中,今日之约达成,我自会带内卫大人去见你主子的生母的。”说着就拿出一封信笺,从桌面轻轻推到江越眼前,“若你们主子同意运粮,在此信笺上盖上国玺,再派人送往成德,我们收到朝廷的诚意,自然也会投桃报李,自然会放人的。”
“你们?你们还有谁啊?成德难道要反了吗?竟拿天子之母要挟主君!”颜季赢看着这场交易让他忍无可忍,“河朔三镇恣意征收赋税,不供朝廷,如今却反向朝廷要粮食,世间还有这样的道理吗?”
李惟岳看向颜季赢,眼睛中盛满笑意,“颜珏兄,看来你还是忍不住要说话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你进长安的路途中我就派过人去问候过了,难道你忘记了?”
颜季赢回想着自己进京途中被人拦截刺杀,若不是江越出手相救,自己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他隐忍着怒气,“原来是你。”
“闲话少说,江内卫回去传达信笺便是,这是河朔与朝廷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七八品的侍卫来管。”
江越收好信笺起身准备走,李惟岳叫住了他,“我看江内卫右手臂受了伤,还是快些下山去找大夫上药吧,日后有缘再向内卫讨教剑法。”
“多谢关心。”
江越与颜季赢出了清风庵,天有些曙色,下到山脚就完全亮了,两人快马离开清风山去寻找大夫,江越的伤口已经完全破裂开了,不能再拖延了。江越从药堂出来时,颜季赢刚好捧着一包糕点回来,是各式各样的吴兴当地的糕点,用洗干净的荷叶包着,放到江越马背上的布袋里,“以前在宫里当差时听霍公公说你喜欢吃一些松松糯糯的糕点,我就买了些,放在这布袋子里,你饿了就拿出来吃。”
“嗯。”江越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我们回去吧。“
“你当真要把那封信笺呈给圣上吗?圣上削藩在即,又怎会轻易将粮食送给河朔三镇,这无疑是以身侍虎。你将信笺拿给圣上只会让他陷入两难,这绝不是你所想要的,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查清天子之母身在何处,然后将之救出。”
江越环顾四周,“我们身后可跟着不少人,若停滞吴兴不回杭州会引起李惟岳猜疑,我们先回去,自然有人替我们查。”
果然在回去途中,江越秘密见了好几个人,颜季赢原本是想着回避的,江越却留他下来听内容,那些人的身份和江越一样,是皇帝的内卫。
“属下查访成德六州,皆无消息,不知他们会把人扣押在何处。”
“吴兴也遍查无果,这个李惟岳行事极其谨慎狡猾。”
“会不会是拿着凤钗来讹诈我们,他根本没有找到天子之母。”
江越看着眼前烛火摇动,“再查。趁着他们等候圣上回复这段时日查清楚。天子之母不能为他人要挟利用,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是。”众人急忙答应着。
颜季赢突然举手,“我有一个办法让他们自乱阵脚。”众人都看向他,他继续说,“你们派几队人马在各地散布消息,你去杭州,你去扬州,你去洛阳,把天子之母现身的消息散出去......”
“不行!这绝对不行。”
话未说完就被江越否决。
“皇家家事怎可到处宣扬?内卫办事自有自己的方法,颜侍卫那不拘一格的做法我们内卫不敢僭越。”他看向自己的属下,“大家散了吧,继续查探,随时来报。”
待大家都散去后,颜季赢问江越,“对于天子之母一事,你到底有何想法?”
江越说,“既然对方把底牌都亮出来了,自然是等着我们回复,在此时我们要转被动为主动,他们无非是要粮食,我们以考虑为由拖延便是,在此期间暗中查探消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颜季赢说,“李惟岳如今在成德得志,他父亲李宝臣病倒,大权落在他手中,他的分量还是要看重的。”
江越笑说,“所以我才带着信笺回去复命,看圣上裁决。”
颜季赢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江越上下,“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一会儿浑身忠骨,一会儿又心计满腹。”
“就当你是夸我。”
“这本就是夸你。”
“我不需要你夸。”
“那损你?”
“嗯?”
“楼东兄,我们回杭州吧。”
“好。”
两人快马回到杭州复命,将吴兴一行所遇的事情都向皇帝陈述了一遍,刚刚病愈的皇帝脸色并不是很好,不过依然保持着平日里的冷静,打开了江越带回来的信笺看了一遍,苦笑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竟敢书信要挟朕,总有一日朕要将他绑缚长安,好好地处置他。江内卫,去叫杨炎、陆贽、朱泚进来商讨下一步计划,颜侍卫一路劳累,就先回去休息吧。”
颜季赢抱拳退了出来,解下腰间佩剑,扭着酸涩地脖子往钟若安的房间而去,果然进门就看见那张熟悉的笑脸,钟若安靠做在床沿边上,大夫正给他换药,安清臣也坐在边上,见颜季赢进来,笑着起身,“颜侍卫刚回来,怎么不回去休息呢?”
“我来看看若安。”
钟若安只管笑着看着他,也不说话,只看着他修长身姿立在窗前,虽然穿戴整齐但也掩盖不住车马劳顿的疲累,只见他一边擦着额上的汗珠一边低头过来问,“伤势可好些了?”
“好些了,我都能下床了,只是大夫小题大做,不给我随处走动。不过你不要过于担心,我没事。”
他转身去向安清臣抱拳致谢,“多谢清臣兄对若安的照顾,见他相安无事我便放心了。”
安清臣回礼,不紧不慢地说,“季赢也不必谢我,我是主,你们是客,你们在我的地方受伤,我自有不可推卸之责,钟侍卫遭人刺杀一事我已派人去查了,定会严惩元凶,不会让钟侍卫白白受苦的。”
大夫上好药后就和安清臣一同出了去,颜季赢一直困扰着一个问题,见四下无人便直接问钟若安,“若安,我问你,你左肩上的那个刺文是什么标志?是谁帮你刺上去的?”
钟若安见他问出这个问题十分震惊,脸色慌张神色瞬间就转为耍赖模样,“你趁我昏迷之际脱我衣服?我虽长得白净好看,但我喜欢姑娘,不喜欢大老爷们。”
“别闹,你实话实说。”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已看到钟若安那稍纵即逝的慌张,如今又装住若无其事地回避这个问题,就说明刺文背后定有故事,便追问着,“你的刺文虽奇形怪状,但我之前在钦天监命案中也见过,你与钦天监书吏的刺文相同,你们是什么关系?
钟若安坐直身子,语气沉着,“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那你的刺文是如何而来?你那晚当真是回家探亲的吗?还是另外有事出去?你的身份并不只是侍卫这么简单,你是谁?“
钟若安抬头看着他,突然就大笑起来,惨白的嘴唇紧抿着摇头,“季赢你这是在质问我吗?我与你的身份是一样的,我没有半分要伤害圣上或是大家的心思,我自有我的事,不与你说也有自己的道理,你何苦追问到底呢?”
“但你的刺文与钦天监命案有关,钦天监命案关乎我颜氏家族清白,我自然要查清楚,你说你不认识钦天监那个死去的书吏,那你为何与他拥有同样的刺文,且所在位置以及样式颜色都相同,天底下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钟若安手按着伤口皱着眉,“我不能说,我什么都不能说,不过你最终会明白的。”
他见钟若安没有打算要与自己和盘托出的意思,也不再追问,他相信钟若安所说没有要伤害圣上之意,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他会是皇帝的内卫吗?以侍卫身份在帮皇帝做着什么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钦天监那个死去的书吏又是什么身份,也是皇帝的心腹内卫吗?不管他们的身份是什么,唯一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与皇帝是有关联的。
他满腹疑问,却无处可问。
皇帝与三位大臣商议事情直至很晚,他等候在江越房门外,月上柳梢头江越才踩着月色回到住处。江越也看到了他斜靠在廊柱上,清风拂动袍角。
“找我何事?”
他装住若无其事地笑说,“我来给你换药啊,从吴兴一路回来都是我在帮你换药。”
江越走到房门前就止步了,“无妨,我自己能换,季赢兄一路劳累,早些回去休息吧,你明日还要当值。”
言外之意就是我不会让你跟着进房间的,他能意会到江越的言外之意,但却装住没有听懂,直接就推房门进去点灯,江越负手走到主位坐下,任由颜季赢在屋子里到处找药膏。
“把衣服脱掉吧,我给你上药。”颜季赢坐到江越身侧,双手衣袖都扎起,取出了药膏瓶子来,“药膏快用完了,明日我再去药堂买些,可惜你给若安的那上好的外伤药已经被那小子用完了,不然我定会带过来给你抹上。”
江越睥睨一眼他,想去掀起右手的衣袖,可今天穿的恰巧是窄袖子的衣服,无法将衣袖掀到手臂伤口处,“你等着,我去换件衣服。”
他却一把拉住了江越的右手,顺势将他拉向自己,另外一只手快速地去扯江越左肩的衣领,像是要窥探什么秘密一般,可还未等他看清,一声巴掌响在耳际,脸颊瞬间就火辣起来。江越竟然出身打了他。
江越别过脸去怒问,“颜珏,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知道自己冒犯了江越,语气顿时软了几分,“我只是想看你左肩上有没有与若安相同的刺文......楼东兄,你没事吧?只不过是扯了一下你的衣服,怎么还打我耳光,怪疼的。”
江越松开紧着衣服的手,露出左边的肩膀给颜季赢看,却是光溜溜地什么都没有,颜季赢吃惊于江越的直接坦白,也更加愧疚自己的无礼,“对不起......”
“我与你说过,你想知道我的事直接问就是,不过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踩到我的底线,往后若再如此,我定不会轻饶。你回去吧,以后都不必来为我上药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他自然识相地出了房间,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开始后悔刚才的鲁莽举动,他即使知道那个刺文背后的故事又能如何?他们的事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既然从钦天监案件中洗清嫌疑,那他再深入查探就显得毫无意义。
对,他何必冒着危险去查这些事情呢?李惟岳说得没错,这等国家大事不是七八品的侍卫能过问的,他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其他等回到长安再做打算。
皇帝的病好了,舒王就开始准备回京事宜,安清臣自然是出钱出力的一方,准备了宽敞舒适的大船,船上有乐师与舞姬,有各色杭州的特产,船后跟随着数十只小船,皆是安清臣派来保护皇帝回京的,颜季赢除了当值以外很少去皇帝跟前晃悠,只一心照顾着受伤的钟若安,对于那个奇怪刺文的事也不再发问,与江越在船上迎面走来,也是招呼一声,规规矩矩地不再乱说话,江越好像在忙着皇帝的事,在回京途中好几次离船登岸去,好几天再回到船上,他帮江越买了外伤药,在船上遇见交给他的时候,两人才说了几句话。
江越看着远处,“经过查证,李惟岳手中并没有天子之母,这只是一个陷阱。”
他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嗯。”
江越有些吃惊,“你不好奇?没有问题要问我吗?还是还在那晚打你那一耳光生气?”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我没有生气,只是我问了你也不会和我说的,那我问又有什么用呢,你若想告知我,会主动和我说的。”
“分明就是还在生气,颜季赢真像一个小媳妇,时而鲁莽冲动,时而又担忧怯懦。你想问便可以问,怕什么?”
“好,那我问你,你们是如何得知天子之母并未受制于李惟岳?”
江越勾住嘴角,那道弧度极为好看,“是用了你的那个方法,四处散布天子之母的消息,然后我快马去吴兴见了李惟岳,要求要见天子之母,李惟岳为证明自己不得不带我去见,我言语试探下便知她是他人假扮,不过我当时表现得深信不疑地,并许诺李惟岳会尽快给他消息。”
“圣上同意你如此做?”
江越点头,“圣上得知李惟岳并未钳制生母,很是高兴,我不敢居功,告知圣上此主意是你所出,圣上回京会嘉奖你的。”
他收回视线看向江越,“那接下来呢?你们内卫素来以狠辣著称,难道就如此善罢甘休,毫不追究吗?”
“追究?我们能追究什么?难道要去把李惟岳杀掉以泄愤吗?如今圣上步步铺路,削藩在即,自然是要考虑大局的,既然没有受制于人,那就让他们自己自娱自乐吧,回京之后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舅父静江王与世子李容泰也到了京城,你回到长安便能与他们相聚了。”
“噢,舅父与容泰到长安,那真是太好了。”
他的高兴并不是装出来的,但他更好奇一向狠绝的江越会如此轻易地放过那个不可一世、敢公然写信要挟皇帝的李惟岳,即使江越会轻言放过,皇帝也会置之于死地的。果然不出所料,他在舒王那里得知皇帝秘密派人送了一份大礼给久病在床的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那个锦缎礼盒中装的是李惟岳与李宝臣小妾来往的书信,李宝臣看后,一口老血吐了出来,昏迷在床。
至于那封信是从何而来,那就要问江越了,他的属下成千上万,潜伏于大唐各地,能拿到一封情信也不是难事,只是皇帝竟使用如此计策去气一个病床老翁,这让颜季赢吃惊。
船慢慢驶向长安,他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无边无际的稻田,水稻已经开始发黄了,仿佛看到北疆那片沙漠,沙漠也是这中颜色,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