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根深》雁越寒潭

25、诡谋（下）

　　匍匐在草地里的两人将头压到最低，已经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右手慢慢抓住了刀柄，心随着那双脚步声的靠近而逐渐悬了起来，从刚才目测而知，他们在庵门的人数大概有十五个左右，在庵内定还有其他守卫，对方实力未知，若是真交起手来，他也没有全然把握能全身而退，但那双脚步声的靠近让他不得不做好交手的准备，他咬牙慢慢拔出一截佩剑，身子也摆到最好起身发力的姿势，等待着。
　　“谁在那？”
　　这个声音又再次响起。
　　——忽然，他被一道力度一扯，就顺着缓坡道滚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滚向哪里，但能感觉到有一个人正双手搂着他的肩，严格来说应该是禁锢着他的肩膀，因为那个力道并不温柔，而是极其的用力，他知道那双手的主人是江越，他们正往一个未知的黑暗世界而去，慢慢地，坡道变得陡峭起来，滚动的速度逐渐加快，他正抱怨头晕脑袋却不知猛地撞到什么东西上，咬牙低沉地闷哼了一声，“痛。”
　　江越在他抱头叫疼时就已经起身整理好了衣服，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个山洞，洞口掩藏在乱草从中，怪不得方才我们没有发现。”
　　他呲牙爬了起来，两个手掌拍着衣服上头上的尘土，“这里这么黑，你怎么知道是山洞，万一是附近农家挖来猎野物的陷阱呢？”
　　“因为我听到了水声。”江越拿了身上携带的火折子出来吹燃，往四周照了照，果然是个山洞，刚才只顾着往隐蔽处躲藏而避开那些看守的搜查，哪里注意乱草丛中竟遮掩着这么一个山洞洞口，一不小心就滚了下来，这个山洞虽然不大但能藏身，暂时没有危险，故稍微放松了警惕，“暂时在这待着，等他们放松时再出去。这清风庵已被严加看管，进去不易，出来更不易，何况我们还要安全带天子之母出来。”
　　“你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他摸着黑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呼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河朔三镇得天子之母，将人带回河朔再与圣上谈判这不是更有优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天子之母是极为重要的削藩筹码，相较于圣上，河朔三镇更怕天子之母出事，且河朔那三家节度使是何等聪明，怎会选择如此下策？我断定这十之八九是他们故布疑阵，利用圣上至孝之心，阻挠江南道漕运粮草之事，方才那么多人守着，就好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似的，我们还需谋定后动？”
　　江越在原地踱了两步，“你能想到的圣上会想不到吗？只是事关生母，圣上无暇他顾，将心比心，你会谋定后动地去救你的母亲吗？你我为圣上近臣，为君分忧是分内职责，如今来到吴兴就是救人的，若天子之母果真被扣押于此，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将之救回，若是故布疑阵，那就要即刻赶回扬州告知圣上。”
　　“上次你到吴兴来，难道丝毫无获？”
　　江越语气放慢，“你还记得在水路途中，窦公公坐着蚱蜢小舟追上我们行船这件事吗？窦公公手里拿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的是天子之母的信物凤钗，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书信，说凤钗主人就在吴兴清风庵，窦公公知道事情严重故才连夜追赶上来启禀，圣上就派我来吴兴打探，但我问遍庵中上下的人，并无一人是凤钗主人......我回去后不久，圣上又收到书信，所以再次派你我出来。”
　　“如果他们是为了欺瞒圣上，那为何选择在吴兴呢？”他想着，“圣上南巡江南道，他们是想就近把圣上吸引过来？那为何不在扬州或是杭州？”
　　江越提醒着，“吴兴是天子之母的故土。”
　　他恍然大悟，“那就不奇怪了，既是故土又临近南巡的杭州，既不惹人起疑又不直面抗衡，这叫做温柔的谈判，一举两得。”
　　江越暗自咬紧了牙关，在火折子不大明亮的光线中的脸庞冷到极致，“我不管他们所图谋的是什么，清楚自己的任务就行，有人救人，挡道者杀。”
　　“你戾气真重。”他向这个声音慢慢坐近过去，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黑夜里的江越，“你的手......没事吧？”
　　虽然江越一直没有正视自己，瞧不见他的脸色，但能听出对方声音有了些许变化，刚才他们两个一起从那个坡道上滚下来，那个坡道并不平坦，担心那些突起的石尖会弄到伤口。
　　“你问有没有事是什么意思？我说有事的话你又当如何？不能如何就不要问。”
　　对于那一文不值的关怀显然不屑一顾。
　　“你这人......”他有些气急，“言语问候，以表关切，即便不说往日情分，今日你我算是同路人，你有伤在身我自然得问候。”
　　江越冷笑不语。
　　“你的伤是怎么来的？你剑法不是很厉害吗，怎会让自己受如此重的伤，还伤在右手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呦，一向心高气傲的内卫江越竟然也会说这句话？什么人外有人，分明就是你自己有意相让吧？圣上到扬州后便一直心情不佳，即使是跟着安清臣去农田桑田巡视都似有心事，眉头紧锁，有一个御前侍卫因在御前侍奉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匣子而被责百杖，罚半年俸，当时我还疑惑一向温和的圣上怎突然之间如此暴戾苛责，今日我才明白，圣上一直为生母安危而焦虑担忧，却又不得不顾及家国大事而隐忍不发，心中难免有气，所以就找了你撒气是不是？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的伤是圣上的御剑的杰作吧？除非你有意相让，甘愿受伤，不然不会重伤至此。“ 说着便要去拉江越的手臂，“给我看看吧，方才从高处滚至这洞底，难免磕磕碰碰弄到伤口。你这种人又喜欢硬撑着，以为不喊疼就没事，但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得懂得善待它。”
　　江越也没有回避这突如其来的好意，任凭他扯过自己的右手臂去研究了一番，对于颜季赢那时不时地啰嗦他是有些厌烦的，但方才那段话却听得格外的顺耳，“那边有水，我去洗洗。”
　　他想将江越扯回来又生怕会弄到他的伤口，只能急忙言语阻止他，“你又没带药，洗有何用？如今需止血，然后下山去找大夫上药，你这样任性妄为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你可知如若严重的话，你的右手是会废的。”
　　江越说，“你这是在危言耸听。惯用剑的人怎会不知剑伤如何医治？你又不是大夫。”
　　“五年前吐蕃内乱，乱党于北疆边境扰境意图抢掠，我随父兄去平乱，因中敌人诱敌之计而手受刀伤，那时便觉那道伤就如刻在我的心上，它时刻都在提醒我，因我莽撞冲动故而中计，使无辜士兵枉死，那时我便赶走军医不让他医治，认为只是疼而已，大丈夫怕什么疼呢？忍忍就过去了，因为伤口迟早都会成伤疤的，但后来我差点就因拖延不就医而致伤口发脓，久伤未结疤，险些就废了手，再也没有办法再拉弓箭了。我父亲说，吃一堑长一智，日后记住教训便是，想来也是，我赶走军医不就医，让伤情恶化，让家人担心，挺幼稚的。”
　　“确实。”江越点头附和，心想这颜季赢怎如此话多，而且还喜欢说道理，谁稀罕听他那些往事，为了让他闭嘴，只好同意让他帮忙止血，拿出匕首往衣角上一划，扯了一条衣服带子下来递给他，“把原先的布换下来。”
　　“灯靠近点。”他接过衣服带子，解开了江越伤口上的素布，看这伤口挺深的，心想着这皇帝也太心狠了吧，对自己的心腹都如此重手，“不是说曾上过药吗？怎没有结疤的迹象，你是不是吃了一些该忌口的东西？”
　　江越看着他不语。
　　“以后你还是多问问御医吧，这是常识。”他一边帮江越包扎一边说，“我就觉得奇怪，你和圣上关系密切，不似一般的君臣关系，你貌似很听圣上的话啊？”
　　“你想说什么？”
　　“对于你的身份我可很好奇，能自由进出禁中和帝王寝殿、能参与家国军机大事，圣上与你独处时竟叫你楼东，若说是君臣知己，但圣上与你可为父子，所以我怀疑你会不会是圣上养在身边的宠儿？我看汉书可看到有类似的事情，汉哀帝与董贤还传出什么断袖一词。”
　　江越脸色越发冷了下来，他听得出颜季赢语气中更多的是玩笑的意味，但他却丝毫不觉好笑，反而有些不快，“你将圣上比作汉哀帝？圣上是好皇帝，是值得诸位臣工、四海藩王扶保的好皇帝，他不是贪色纵情的汉哀帝，你这是在侮辱圣上。”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对于江越的言辞狠厉，他有些惊慌失措，“圣上是尧舜禹汤，秦皇汉武总行了吧。”
　　江越没有理会颜季赢那句敷衍的话，收回手臂来利用左手和牙齿绑紧了伤口，闭眼端坐在地不再说话。颜季赢见江越不理会自己，也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在想事情，一时也不好开口询问，去水边洗去手上的血渍，又回来靠着江越坐着，心想这江越是不是生气了，看他刚才为皇帝反驳的神色，他似乎不在意别人说他是皇帝养着的男宠，却十分在意江圣上比作昏庸无能养着男宠的汉哀帝，他爱护皇帝胜过爱护自己，但到底是一份什么缘分才能构成这一段君臣关系？江越与皇帝，不像父子、也不像君臣，而像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之前与你说过，若你想知道我的事，你可以来问我，我能说则说，我不说你也别打探，你忘记了？”江越没有睁眼看他，火折子的光慢慢摇动着，“你说我是圣上养在身边的宠儿，圣上御极至今，夙兴夜寐，心心念念的是家国苍生，意图靖清河朔，连召后妃侍寝都极少，又怎会养男宠在身边？我不是什么宠儿，我是臣，是民，是与圣上同心同德同志向的沧海竖子，靖清河朔之日便是我离开庙堂走向江湖之时。”
　　“靖清河朔那是帝王功业，与你有何相干？”
　　江越苦笑着，“自然与我相干，也与你相干不是吗？你从北疆远道进长安不就是为了此事吗？你们镇国公府不也站在了圣上这边，同意削藩吗？那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何苦纠结于我的身份，一起帮助圣上完成大业难道不好吗？帝王功业又如何，我不在乎青史留名，我只在乎结果，只要能削藩，我死也甘愿。”
　　“你这是何苦呢，以往我父亲也常说君命臣受，说为人臣要尽忠，但尽忠又能如何？自先秦至前朝那卷卷史书中，被冤枉无辜惨死的忠臣良将数不胜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到头来只剩下满腹诡计算计，用时拉拢给好处，用不着时弃之如敝履，就说玄宗朝吧，皇帝偏听废谏，过分宠爱女人，导致外戚擅国，胡人乱政，后才引起长达八年的安史叛乱，形成如今藩镇林立的局面。我们要为君尽忠，那君有没有为民尽心呢？这天下不是杨家的也不是李家的，而是天下人的。”
　　“颜季赢你志向远大，我与你不同，我只想靖清河朔，其他不想管，方才你所说的那些大不敬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也不要说了。”这是心平气和的警告。
　　不久后两人从洞中出了来，趁着夜色往后山而去，后山临着悬崖峭壁，山路比较狭窄难走，等两人来到后山时，庵里敲响了子时的更。后门只有两个人看守着，很容易就潜入了庵内，江越来过一次清风庵，对于这里的情形比较熟悉，他径直就往内院而去，那里是庵内姑子们的住所，他想如果天子之母被他人扣押囚禁，也定会关在这后院之中，可近来才知这尼姑庵里并没有看见有人巡查，那些修行的姑子也不见了，只见四处亮着灯却空无一人，便觉得有些不妙。
　　“我们进来得太容易了，就好像有人开门等着我们进来死地，会不会中计了？”颜季赢四处张望着，却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也没有看见尼姑，这里是空的，保不定就是引我们进来的空城计，还是撤吧。”
　　江越点头，“走。”
　　“来都来了，不打声招呼就走，也太不懂礼数了吧？”
　　身后传来一声，话中夹带着威胁和戏谑的语气，颜江两人沿着声音转身看去，只见从前院走来了一伙人，那几十号人簇拥着一个少年走上前来，那个少年年纪与颜江两人相近，正十分得意地晃动着手上的剑柄，好似在告诉他们，如今已是他砧上鱼肉。
　　“李惟岳？怎么是你？”江越认出了那个少年，眉头一压，“你为何在此？”
　　“这不该是我问江内卫的话吗？江内卫随着圣上南巡，如今不应该是在扬州吗，为何会出现在这庵里？”李惟岳呵呵干笑了几声，“难道也是来祈福求平安的？听说圣上龙体欠安呐。”
　　“我也听说你父亲李宝臣大人也沉疴多日，久病卧床，你这个大孝子不在病榻前侍奉，怎跑如此老远的尼姑庵来？”江越脸色如常，波澜不惊。
　　“既然这里是庵，那定供有神明，我路经此地便来拜拜，为家父祈福。”李惟岳慢慢走近江越，那双细长的眼睛透出一股寒光，“听闻内卫是圣上的杀人组织，专门杀那些圣上看不顺眼的人，如今江内卫出现在此处，是来取何人首级啊？对了，这位小兄弟是谁呀？好面生，你好啊，我是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长子李惟岳。”
　　这就话中有五分得意五分炫耀，他在向一个毫不认识的人炫耀自己高贵的身份，他对于成德节度使府也有所耳闻，其父李宝臣曾是安史党的人，后来审时度势投靠朝廷，平定了安史叛乱的余孽，得以获封成德节度使，而这个李惟岳便是李宝臣的长子，志大才疏，在成德时就曾多次无端杀人，以此取乐，对于这个丧心病狂的节度使之子的突然问候，颜季赢并不想搭理，也不像告知自己的名讳与出身，故略微抱拳回礼过去，“江湖人，季颜。”
　　“季兄与江内卫同行，想必也不是简单人物吧，你们来这尼姑庵做什么？不会是要抢个尼姑回去吧？”
　　李惟岳与他的手下皆大笑起来。江越与颜季赢都很明白，天子之母牵扯到成德节度使府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事，在这里与李惟岳这种无赖继续磨嘴皮子下去，恐会遭他算计，所以两人便想离开，谁知李惟岳叫出了一句话，“你们不想见凤钗主人了吗？我知道江内卫若想走，我们这几个人定是拦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