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琐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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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到站后，来接人的是傅西楼的大伯。肤色偏黑，被年轻时的过度劳作压弯了腰，身形略显佝偻，比不上城里面六十几岁保养的白白嫩嫩的老头老太太，脸上纵横着时光的痕迹，两鬓发色斑驳发白，被这几年舒心悠闲的生活养胖了一些，肚子更是长了一圈肥肥的肚腩。
眉眼处依稀看得出几分年轻时的英俊，轮廓被岁月打磨得圆润慈祥，因为亲生弟弟的逝去，脸上带了郁郁之色，看着精神头不太好。
看见侄子下了车，傅大伯勉强打起精神，笑着打了招呼，目光落在傅西楼打着石膏的腿上，喉咙里的话卡住了，重重的叹息了一声：“阿楼啊，你现在还年轻，不管做点小生意，还是干点什么都好，能平安踏实的生活，不比什么都强……”
连夜赶路的疲惫，加上各种纷乱复杂说不出什么滋味的情绪，让傅西楼神色怏怏，看得出大伯对自己似乎存在着什么误会，却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解释。
傅西楼没有离开小县城的时候，时常跟人打架。小镇就那么大点地方，家家户户之间都互相认识。不管是傅西楼的亲生父亲喝醉后的丑态，还是赌光了口袋里的钱后，又从老婆跟老妈那儿要不来钱，没办法买酒喝的时候，腆着脸上别人家门讨酒喝的嘴脸，总会在第二天，由学校里的那些同龄男孩，活灵活现的在他面前表演一遍，引得哄堂大笑。
贫穷的家境并没有阻止他个头的窜高，也压制不了十几岁的叛逆少年日渐暴躁的脾气，因为不成器的父亲而成为被人嘲弄对象的羞耻感，跟那些人嘲笑他的可恶嘴脸，造成的后果往往就是一场激烈的搏斗。
傅西楼常年帮家里干活，跟一般少年比起来，身上很有一把力气，打起架来又是一副跟疯狗一样不要命的架势，后来敢来招惹他的人就少了。
但在那之前，少不了他母亲一家家上门跟人道歉的难堪。
“为什么要打架？我辛辛苦苦挣钱送你去学校读书，是希望你能长点知识，以后能上大学，找个好点的工作，不用像我一样在在这几亩地里面讨生活，不是让你逞威风跟人打架的！”母亲拔高的声音尖锐刺耳，眼底明晃晃的失望让傅西楼的心沉到谷底。
傅西楼不服气，跟她吵架，跟她描述父亲带来的耻辱，跟那些人可恶的嘴脸。
母亲沉默了下来，红了眼眶，用粗糙的手背抹掉眼泪。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你碰到了这么一个父亲，现在被人家说两句能怎么样，以后有出息就行，下次人家要说就让他说，都是事实，碰到了这样一个父亲你忍忍就是了，难道还能把别人的嘴都堵住了。”
傅西楼耳边是母亲的啜泣声，胸腔滚烫的血液激烈的翻滚着。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过这样的生活？有这样的父亲又不是他的过错，凭什么他要受那些嘲笑欺辱，还不允许他反抗？
然而看着母亲苍老疲惫的面孔，傅西楼还是沉默了下来。
而那些恶劣的嘲弄却只愈演愈烈。
当傅西楼第二次没忍住怒气跟人打起来，傅西楼的母亲给了他一巴掌。几乎用尽全力的，在傅西楼脸上留下了五个鲜明的指印，热辣辣的疼，嘴角似乎都被打开裂了，品尝到了一丝鲜血的腥甜。
“你知不知道现在别人都怎么说你？天天就知道打架，你以后是要当个小混混吗？我嫁了个这样的丈夫已经很失败了，你是要我再有一个做流氓的儿子，让我这辈子彻底的失败是吗？”
母亲愤怒的指责，气的浑身发抖，歇斯底里的朝傅西楼怒吼。
“你甚至还不如你爸爸，他好歹比你安分，不会去跟人打架，给我惹那么多事情出来！”
甚至……还不如你爸爸……
傅西楼感到了莫大的讽刺。
傅大伯开了辆小型的面包车来接人，暂时停了雨，天气还是阴沉沉的。
小镇修了水泥路，又大又宽敞。路两旁是绿油油的菜地，南瓜藤爬到马路边缘，一片硕大圆形的叶子下面，卧了个长圆形橘黄色的瓜，为这阴沉沉的天气点缀了一点亮色。
镇上记忆中的老房子也都推倒翻新了，没有了方形的泥砖，屋顶上盖着的灰色薄瓦片，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两三层的平房，刷得雪白的墙壁似乎也在这阴雨天中染了些雾蒙蒙的灰，连带些傅西楼也陷入灰蒙蒙的回忆里，一时有些无法自拔。
直到手臂传来淡淡微凉的触感，继而手掌被人紧紧握住，指骨都传来微微疼痛的感觉。
傅西楼回过头，辛子蒙一双柳眉微蹙，色深如墨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傅西楼扯动嘴角，笑得有些牵强。
车开到一座有些老旧的两层平房停下，门口悬挂着两颗白色的绣球，铁质的大门向外敞开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放在大厅，香案上摆着那个男人年轻时候的照片，跟傅西楼像了七八分，眼角却没有那道疤，人也要瘦弱一些，是与傅西楼完全不同的文雅。
铺着水泥的宽敞院子里，摆了不少方形木桌，桌子上的才还腾腾的冒着热气，上头支着白色的防水布挡雨。前来悼念的街坊邻居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聊着些什么，时不时吃两口菜，喝两口小酒。
只有请来哭丧的乐队扯着嗓子嚎哭，吚吚哑哑的听不懂唱些什么，每唱一句，哭腔明显，被麦克风放大的声音粗嘎刺耳。
看着像一个荒诞的喜剧。
“阿楼你可算回来啦，”正在忙活的大伯母迎了出来，视线往下暼了一眼傅西楼的包裹着纱布的腿，稍稍牵动了一下嘴角，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爸这突然就去了，这天这么热身体也不能放太久，你一个年轻人也不懂，我跟你大伯干脆先把葬礼安排好，等你回来看你爸最后一眼，就可以安排下葬。办丧事的钱我跟你大伯先垫着，具体多少晚点再跟你详细算算，你回头还给我们就行。”
末了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傅西楼一眼，带着微微的轻蔑与怜悯。
“也不用太着急，分期还也行，都是一家人就不收利息了……”
傅西楼昨晚匆匆从医院赶来，自然没有时间好好的整理打扮，身上的衣服这会儿都皱巴巴的，脸色也有些憔悴，看着确实挺落魄的。
离开家打拼后，傅西楼跟大伯偶尔有联系，但是关系并不亲密。
傅西楼的大伯是个好人，对弟弟的独苗也关心。傅西楼还小，日子过的艰难的时候，大伯时不时的会贴补他们一家。只是谁家也不富裕，傅西楼
爸爸又立不起来，反而像个无底洞，大伯家自己也有孩子要养，大伯母自然会不满。
很多时候妈妈前脚刚找大伯父借了钱，大伯母后脚就在院子里骂。
“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自己男人不挣钱，就光指望着别人家帮了。知道的是你兄弟，不知道还以为是你老子老娘，还得管你们一家吃喝拉撒，这树要皮，人怎么就不知道要点脸呢，只借不还，你兄弟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得被你们一家子耗子精搬空了……”
那时候妈妈就会在家里掉眼泪，一遍一遍的交代傅西楼要好好念书，将来要有出息。
可惜后来傅西楼到底没能像自己妈妈希望的那样出息，十几岁就离家去了工地，就是个初中没毕业的大老粗。
等跟熊刚把公司办起来了，身上也算有点钱了，就回来把家里欠上的钱都关上。
大伯母脸上才开始对他有个笑模样，只是私底下听到过她跟镇上的一些妇女嚼舌根，也不知道稍微收敛一下声音，哪怕傅西楼不是故意去听，也一声声钻进耳朵里。
“阿楼八成干的不是什么正经行业，他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填他老子的窟窿，我们家阿烨一本学校毕业的都没挣那么多。”
“那小子当初念书的时候就成天打架，看现在那样，整个人看着凶神恶煞的，脸上还添了疤，估计是进了什么帮派，赚了黑心钱。”
“也是可怜，有这么一个老子，又不好好读书，自己能是个什么好的。”
傅西楼看着自己大伯母眼神时不时瞟一眼自己的腿，脸上露出那种“果然如此”、“不学好被人打断了腿”之类的，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垂下眼皮，一手抓住气的不行的辛子蒙，在手背上拍了拍稍做安抚，看他气的头发都要炸了的样子，觉的有点好笑。
“办丧事总共花了多少钱，回头您算好了，我一起转给您……”顿了顿，扯出一个略带恶意的笑容：“听说阿烨也在S市，改天有空了，我带几个朋友去跟他聊聊？”
大伯母脸上一下子青青白白的变化，很是精彩，连声说“不用了不用了，阿烨平时工作忙，逢年过节回家聚聚就好，不用特意去找。”
傅大伯扯了她一把，低声呵斥：“胡说什么呢你。”
转头对着傅西楼，神色窘迫：“别听你伯母胡说，你爸也是我弟弟，我怎么也得让他风风光光的走，也算是我做大哥的一点心意……”
说着红了眼眶，低头抹了一下眼泪，刚想安慰傅西楼，让他别太难过，抬头只见傅西楼一脸平静冷淡。
心里面有点火，虽然自己弟弟确实是个不负责任靠不住的，但看侄子死了老子却一点也不伤心的模样，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舒坦。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去看看他吧，怎么说也是你爸，去看一眼，以后就看不着了。”
傅西楼点点头，没说什么，拄着拐杖，被辛子蒙搀扶着往大厅上走。
棺材板还没盖上，那个男人安安静静的躺着，身上换好了寿衣。
好几年没见过了，样子比记忆中更老了，头发全白了，比大了他十岁的大伯看着还要老，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酒喝多了喝到肝脏坏掉了，排不出去的酒精沉积成毒素，整张脸黑得出油，完全没有年轻时候白皙斯文的帅气模样。没有毅力戒了那个瘾头，医院进进出出好几趟，总是命大的没出什么事。现在终于僵硬的躺着，那双终日浑浑噩噩，负面情绪满满让人看着不舒服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傅西楼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没有悲伤，却也没有多少快意。
心里面空落落的。
终于死了。
除了亲兄弟会为他难过的掉几滴泪，那样的难过却也是有限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忘掉了。
没有人为他难过。
生如蝼蚁，活着的价值不如猪狗，常常叫人怀疑这只是一副惹人厌的皮囊，而不是真正能被称为“人”的人。
终于还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琐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