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鬼触伊吓

56、I'm with you

　　（1）

　　不知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没有信仰的人是很可怕的。从前我对这句话并不认同，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可笑。难道信教的人就不违法、犯罪了？其实那根底线在哪里，归根究底还是看个人罢了。

　　我们一家三口都不是教徒，妈妈更是经常说信谁都不如信自己，没有哪家的主能保你衣食无忧。严格来说，我应该是无神论者，对于各种宗教抱着一种尊敬却不接纳的态度。直到今天，我从“诞生”门走入这一个奇诡美丽的教堂内部，才开始发觉，这“可怕”二字，似乎并不是我所理解的那种肤浅的意思。

　　此时天色尚早，游客还不多。阳光打在圣家堂的彩色玻璃上，将室内的墙壁、地板照得五光十色。如果仔细去看，这些彩色的玻璃窗是用红、绿、蓝三种颜色的玻璃碎片拼组起来的，这是光的三原色，道明寺告诉我它们分别代表着太阳、生命与水。这三色如同室外的三个对立面一样相互对立，当阳光使它们融合的时候就会变得五彩缤纷。

　　我仰头看着高高的屋顶，让身体沐浴在这一片昏暗却缤纷的色彩下，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卑微渺小的感觉，让人想要顺服、想要虔诚的倾诉心中所思所想。

　　大殿里还是空空荡荡的，零零散散有几个人在殿内的椅子上静静的坐着，静静的想着自己的事情。我与道明寺随便找了位置坐下，虽没有太多言语，但整颗躁动的心一下子就变得很静。

　　“巴塞罗那人每个周末做礼拜都是来这里吗？”我压低声音尽量轻的问身旁的道明寺。
　　他摇头，“不用，居民住的地方都有教堂，他们可以去对应的小教堂。”

　　“那台湾也有的。”

　　“对，附近的教堂其实平时都可以去，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要路过时进去坐坐，心就会很快静下来。”

　　“那我现在要怎么做？闭上眼睛祈祷吗？还是该想些什么？”

　　“可以回想今天自己做的事情，也可以什么也不想。”

　　“那你呢？”我问。

　　“嗯？”他看向我。

　　“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反正就是自然而然的问出来了，他微笑，弓起食指敲了敲我的额头。

　　“我在想，我身旁的这个十万个为什么还有多少个问题等着我，我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耐心一个个回答她？”他歪头瞅着我，唇间浅浅的笑意依旧，随后，他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正前方，闭上了眼睛。

　　我不再追问，学着他摆正身体，闭起眼睛。是的，一切纷杂喧嚣，在这里，都将归于寂然。

　　这样合眼静默，或是放空或是反思自省，我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一片混沌之中，胸中时而涌上一股激流，但更多的时间是处于一种无始无终的空旷中自我救赎。这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流入我的耳蜗……

　　“过去，我很喜欢来这种地方玩。无论是犯了错被我妈赶到教堂里罚跪，还是平时无聊了自己跑进去的，回想起来真是太多太多了。以至于那座教堂里的牧师都认识我，每次我去，他都会和我讲话，带我去听信徒唱诗。那时候，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眼泪想流，但是又不知道要去和谁说，要去哭给谁看，所以就会去教堂找那个牧师叔叔。他告诉我，将心事都告诉救世主听，他会给予我爱与宽恕。若是主真的能开口说话，他一定也会埋怨我啰嗦吧。但是现在不用了，我有你了。”

　　我睁开眼，有些惊讶的看向他。他依旧闭着眼睛，脸上的那种知足让我动容。

　　（2）

　　我们在圣家堂停留了许久，离开大殿后就从旋转楼梯登上了塔顶，从高处眺望这整个巴塞罗那。阳光很明媚，却不热辣，风很大，携着阳光的温暖和冬日的清凉。

　　当我们来到老城区哥特区，已经快到正午了。走进一家餐馆，馆子里很热闹，单看装潢也知道定是一家经久不衰的老店。刚一进门，老板娘就迎上来拍着我的肩说“Hola”,紧接着，餐厅内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开始这样和我们打招呼，不停地打招呼。我们俩被他们的热情涌上了一处靠墙的大方长桌，这桌子周围还坐着其它食客，我们就这样挨着他们旁边坐下来，虽语言不通却相视一笑，如此自然，并不觉得有一丝一毫的尴尬。

　　餐食很快就端了上来，特别的香味钻入鼻息。分量很大，满满的一大盘，盘中装着晶莹油亮的黑色米饭，饭上还满满铺着鲜虾蛤蜊等各种海鲜。

　　“来西班牙就一定要吃墨鱼饭，”道明寺将刀叉递给我，“这一盘子饭，相当于把整个地中海文化都汇集在一起了，你尝尝看。”

　　一勺入口，很鲜还有微微的甜，果真是美味极了！

　　我正有些忘我的吃着，身旁的一个男食客忽然将手中的酒杯微微倾过来，笑着对我说“salud!”，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看道明寺。“这里的人平时吃饭就像聚餐，他要和我们干杯，”道明寺十分绅士的拿起那个装着浅黄色液体的酒杯给我倒了一些，“这是果酒，度数不高，可以喝一些。”

　　端起酒杯，餐馆里的人互相致意，互相说着“salud!”，就像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都说到异国他乡旅行很容易会让人产生孤独感，但巴塞罗那，似乎真的不会。

　　用餐后，我们漫无目的的在哥特区内的街街巷巷里闲逛。这是巴塞罗那最古老的一个区，许多建筑都建于中世纪，甚至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斑驳的墙壁，狭窄的石头小路，走在这样一条街道上，就仿佛回到了遥远的中世纪一样。

　　一路走去，道旁有各式各样的小店铺，可是这些店铺竟都是关着门的。一看时间，现在刚刚中午一点多。

　　都说西班牙和意大利是两大慵懒城市，现在总算是见识了。“Siesta”，道明寺告诉我这是对于西班牙人来说很重要的一个词，那就是午休。

　　西班牙大部分城市的人，下午两点就下班了，下午两点到四点来钟，街上除了些许精力旺盛的外国游客，几乎找不到几个人。绝大部分的店铺都大铁门上锁，想买个面包都很困难。若是到了秋天，街上更是空无一人，冷风席卷着旧报纸和干巴巴的树叶儿四处呼啸，弄得真像个幽灵城市似的。

　　如今并不是旅游季，我和道明寺走在一条偏远的古巷中，望前望尾，整条巷子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们的生活方式还真是够悠闲自在的。”我不由得唏嘘惊叹了好一阵。

　　“不是他们悠闲自在，是这里的人都觉得上班没什么意思。”道明寺笑道：“工作的人挣一千二，不工作的人挣八百，并没有太大区别。”

　　“啊？你骗我的吧。”

　　“我没事骗你干嘛，这就是他们国家的体制啊，高福利体制嘛。每天下午两点下班，晚上九点十点才想着吃饭，居民不仅可以享受免费的公立教育和医疗，交纳社会保险后，还可领取失业救济金、退休养老金。所以他们整天不紧不慢的很正常啊，因为这几乎就是没有什么压力的生活环境了。”

　　“天啊，他们也太幸福了吧。”

　　“干嘛？那么羡慕哦？”道明寺笑我。

　　“当然啊，工作没有压力，生活有保障，老了还没有后顾之忧，难道你不羡慕啊？”我一股脑的说完后回过劲来，仔细一想，道明寺这家伙……似乎真的犯不着去羡慕别人，“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我白了他一眼。

　　“你以后如果不想，也可以不用工作啊。”他理所应当的说道。

　　“不工作？不工作你养我啊？”我一顺嘴就把喜剧之王里的某句台词带了出来，说完后却觉得并不十分妥当。

　　果然，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回了我一句，“好哇，我养你啊。”

　　我侧头看着他那有些急切又不置可否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虽然这话吧，的确会让听的人很窝心，但不知为何，我此时竟很想笑，“你……你把我当宠物来养哦？我才不要你养。”耳根有些发热，我加快步子往前走。

　　“什么当宠物啊，”他三两步就跟了上来，似乎又被我模棱两可的话搞昏了头脑，“不是你说的羡慕人家生活悠闲的吗？”

　　“笨蛋，我是羡慕啊，但不代表我就要这么生活啊。”

　　“你这个女人干嘛总是那么自相矛盾啊，真是理解不了你唉。人家是得不到才羡慕，你为什么总是和别人反着来的啊？”道明寺气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说了，如果我连你想要的生活都给不了，我还让你跟我在一起干什么啊？”

　　我脚步一顿，被他这一番话说的既有些生气又有些感动。我似乎应该佯装起一番欲拒还迎的怒意反驳他“你以为我是为了过无忧无虑的好生活才和你在一起的？”，但转念一想，我选择了他，不就是选择了这种生活吗？不管是装作不在意也好，刻意矫情掩饰也罢，这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但这并不是我可以偷懒的理由。”我没有再与他斗嘴，看着他的背影在这条空荡悠长的古巷中渐行渐远，“巴塞罗那真的好美哦，可如果我真的偷懒了，没有追随着你的脚步往前走，我大概也看不到这些美景，只有在原地迷路的份吧。”

　　“不会，”他回头，“我会停下来等你的。”

　　“好啊，”我笑着向前小跑了几步，来到他的身边，“看，我也不会永远让你等的。”

　　我们相视一笑。

　　我们并肩而行，他侧头看我，“那你快乐吗？”

　　我摇头，“不只是快乐，是很快乐。”

　　他似是被我逗笑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扭头看向另一边，“你知道吗？”他忽然这样问道。“嗯？”我疑惑的看向他。

　　“在我还没有认识你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身子明显有些局促。

　　此时，正午的阳光从老巷中的枝丫间洒下一地斑驳的辉光。眼前的一切景物都静极了、慵懒极了，都像是剪纸或是皮影，单薄的贴在暗橘色的天空。道明寺走在前面，只见他雪白的上衣一飏一飏的拍打落日，看起来虚幻的不成样子。

　　总有种错觉。
　　一起同行的这个人，拐个弯，就会突然消失了。

　　前方那人却停驻，回头，发丝飞扬，凝视我的眸子星河璀璨。他向我伸出手。

　　“牵好哦，不要走丢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