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57、百兽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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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兽笼下，笼门已合，原本自上面透进来的光也已经完全消失，除了灵兽间冒出的火焰，便只有离阮驾驭的雷电还在发光。

　　榕子陌摔了那么一下，虽然没有摔死，但一条刚养得七七八八的腿还是再次恢复骨折状态。她一开始傻坐在那头死老虎身上，连躲闪的办法都没有，为了让这人不被咬死，离阮只能一只手抱着

　　她，另一只手腾出空来对付灵兽。

　　但即使是如此，面对百兽包围，他仍然有着游刃有余的态势。

　　周围是通然一片黑暗，只有频繁亮起的闪电能让榕子陌看清身边事物。她借着着光亮看离阮，这张漂亮得男女莫辨的面孔仍然带些病弱的苍白，但即便如此，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灵兽轻松击倒，也是完全的强者姿态。

　　印象里离阮一直是个病秧子，实力并不出彩，豢养的灵兽永远打不过她的。榕子陌从未听说过他会驭雷电的术法。

　　这人藏着掖着有多久了？

　　榕子陌看他对付的轻松，于是又忍不住嘴痒，刚恢复一些气力来也要用于说话：“离阮？”
　　离阮当她是害怕：“不必担心，撑过这一会儿，会有人开笼门的。”虽然语气冷淡了些，但确实是正经的安慰话。

　　榕子陌额了声：“我倒是没担心这个。那个，你这是魂境中阶了？”

　　离阮这才想起来，怀里这人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我们都完了”之类的鬼话，才没有丝毫的害怕。这等情况下，她还满怀聊天的心思。

　　也是，刚才离樾逼她开口陷害时，她都能噎离樾的话，还有什么能阻止她？
　　想到这里，离阮脸上带上了一点笑，恰巧被榕子陌借着雷电光亮看到。她非常鄙视地道：“中阶
　　就中阶，至于得意得笑出来？”

　　“……”

　　离阮收回笑容，一脸漠然地继续对付众灵兽。

　　刚安静了不久，榕子陌又憋不住，道：“为什么是驭雷电的术法？以前从来没见你用过？”

　　离阮手上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之前，他的目光仍然集中在灵兽身上，并不抽神去看榕子陌，语气坦然地道：“之前是母亲不让我用，后来是明白了真相，不敢使用了。”

　　“不敢？”

　　离阮手法极烈，雷电所过之处，鲜有灵兽能受得了第二击。普通动物都知道趋利避害，何况这些灵气蕴养出了灵智的灵兽。如此一来它们也渐渐有些不敢上前，攻势如此便缓了下来。

　　离阮得了些空闲，瞥了一眼榕子陌，淡淡道：“你可知道古时候，修炼世家内部里，有兄妹成婚的惯例么？”

　　榕子陌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回道：“为什么？”

　　“凡是世家大族，血脉里均流传着修习本门法术的天赋，近亲成婚，便有可能生出更有天赋的孩子。”

　　雷电愈少，榕子陌只能看着大片黑暗。她好像渐渐明白了离阮隐含的意思，有些发懵，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后来人们渐渐发觉，如此生出的孩子，虽有可能是天赋奇才，但也可能会先天不足。如此取舍，这习惯也便被舍弃了。”离阮不咸不淡地接着道。

　　榕子陌忽然道：“我记得，离夫人娘家里没有哥哥，只有个小她许多的弟弟……这也太……”

　　离阮：“……真相没有那么过分。”

　　榕子陌本想来一句“不是你先前说什么兄妹的”，但是又觉得当着救命恩人这样做不大好，于是老实地嗯了一声，道：“那真相是什么？”

　　“我的生身父亲是舒苑的堂兄，我名义上的堂舅。那位堂舅待我一直很好，当年舒苑不愿让我学习驭雷电的术法，是他偷偷教给我，还给了我魂境的功法。”离阮道。

　　“舒苑尚未出阁之时，便与他情意互通，后来数年间一直藕断丝连。我这出生时便带的病弱和驭雷之术上的天赋，均是由此而来。”

　　榕子陌设身处地地站在离阮角度想了想——她一向很少做这事情——终于觉得这真相对人来说真是有些残忍。她带两分同情地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舒苑死之前。”

　　“她死之前良心发现，不想隐瞒你？”

　　“不，我往她脑中下了惑蛊，她说不得谎。”

　　榕子陌背后冷飕飕好似灌过一阵凉风，对离阮那两分同情顿时烟消云散。

　　她道：“不必下这么重的手吧……你那堂舅呢？”

　　“他几年前便去世了。”离阮道，“很多事情你并不知道，当年离穆罚我，背后原因少不了舒苑和离樾的。他们的原意便是想要直接害死我，正是因为他们并未成功，那日你才在殿上看到了我。”

　　榕子陌愣了一下，她并没想到过当年离阮受罚的原因。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情，她虽然自觉得在这件事情上已经不欠离阮，但还是忍不住尴尬。

　　离阮又道：“她不喜我的存在，在知道我在驭雷电之术上如此有天分更是害怕，总觉得我迟早有一日会将她的秘密暴露出去。

　　“然而我在驭兽之道上又着实没有天分。当时年少，心里总抱着好胜之心，在发觉驭雷之术虽然并不常练习，却进展飞速之后，便时常偷偷修炼，为了使舒苑察觉不到此事，我从不在别人面前展露此技。”

　　这些事离阮并没有对他人说起过，如此黑暗之中，他一只手半拎半抱着怀里的姑娘，一边警醒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将按捺在内心已经揉得破碎的往事缓缓道出。

　　榕子陌便也安静听他说话，感到离阮停口，她接道：“后来呢？”

　　后来？

　　后来他遭到了兄长和母亲的联手陷害，被喜欢的女子断了脚筋，还因兄长失去了可以治病的药。在长久的痛苦中，自己终于渐渐得知了当年真相，走上了另一条自己原本未曾想过的路。
　　如今，这条路已经走了许久了。最难的部分，大概也已经走过来了。

　　离阮没说话，他抱着榕子陌的手臂紧了紧，似乎感应到了灵气的变动，抬头看笼顶，波澜不起地
　　道：“门开了。”

　　随着他话语落下，上方笼门开出一道缝隙，一缕光亮打了进来。

　　离阮与榕子陌在洞内畅谈往事之时，外面已经是打得天崩地裂。什么牢固东西也经不起魂境中阶修士移山填海般的能力，更别说这两人全力尽出，全然不顾周遭事情了。

　　慕扶风在一边看着，心都要跟着蹦出来。而真正交战的两人，则已经没有危险不危险的意识，全心应付着来自敌手的进攻。

　　之前蓝瑄在阵法上已经耗费了不少灵力，而如今离阮的灵兽与她的植株缠斗，离阮不必再向豢养灵兽输送灵力，而蓝瑄则必须源源不断向她操控的植株传送灵力。

　　如此一来，高下之势应当是十分分明了。

　　这一点，慕扶风知道，所以他着急。离樾亦知道，所以他自信。然而大开大合一番斗下来，对方的灵力却并未见衰败迹象，却是愈发激烈，蓝瑄的手段也随之更加凌厉，离樾应对不及，手上差些便吃了亏。

　　一串连招过后，两人暂且分开。蓝瑄双眉紧皱，汗水已经沿着双颊淌下，她不自觉地咬了咬唇，明明未受什么严重伤势，却隐隐显出了痛苦之色。

　　在这战斗的空隙之间，她飞速从腰间袋中掏出一颗药丸，一口吞下。

　　离樾看着她这一动作，忽然明白过来。

　　她是用药丸补充灵力？！

　　修士的灵力依修炼程度不同，凝实程度也不尽相同，但都是流淌在七经八脉之中，且大多要依靠修士自行修炼补充。毕竟是如同血液一样运转在体内的东西，若是用其他方式猛然补充许多，多半是要落得个经脉爆裂的下场。

　　这一场战斗中蓝瑄所用灵力已经许多，早过了可以些微补充的量——怪不得她面色如此痛苦，原来是在压制来自经脉之中的不适！

　　离樾嘲讽道：“你不怕死吗？”

　　蓝瑄挤出一个并不友善的笑，很快回敬了他：“若是出得了事，我早就筋脉爆裂了。放心，我和你不一样，在弄死你之前，我不会有事的。”

　　她说的也并不错，若是按照常理来说，蓝瑄早该因此身亡了。离樾当然也明白，若这样补充灵力的人是自己，自己恐怕也早就命归西天。这人身上还藏着其他秘密，或是这蓝家修炼了什么其他功法……

　　还未想许多，离樾与蓝瑄便再次战到了一起。再服过一剂药之后，蓝瑄运用灵气更加放得开，出招激烈，离樾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而灵兽与植株的这一边，也受了灵力的影响，灵兽略显颓势。六尾青狐尾上的火焰比之先前，已经明显小了一圈，黑蛟看上去虽强了一些，但也经不住周遭冒出越来越多的植株。

　　胜势已握。

　　没有其他人，她一样能战胜对手。

　　如此想着，似乎那长久的苦痛，不甘，怨念，连同深夜里缠绕着挥之不去的回忆，都得到了些微安慰。

　　在大量不属于自己的灵力激烈灌注之下，蓝瑄四肢百骸都烧灼一样剧痛无比，脑中更是无法自制地混沌起来，念着速战速决的念头，朝着离樾出了最后的杀势。

　　金色忽现空中，天际间一声长鸣，那道身影迅极猛极，一瞬之间便来到了蓝瑄身后。

　　“阿瑄！”

　　蓝瑄注意到身后时已经迟了，前有离樾，她很难分神，猝不及防之下，一道巨力砰然打在了她的背后。剧痛还未传来，离樾便已经抓住她被击中的这一空挡，手上蓄势，酝酿出了一记杀招。
　　如此不过是转瞬之间，蓝瑄强转身形，却也知道已是来不及。

　　离樾这一记灵力充裕，光芒四溢，几乎要灼人眼球。招式落实，回弹之力却崩得他后退了几个身位，慕扶风不知何时已经越至此处，以剑相御，和他正对了个不分上下。

　　这一剑过后，慕扶风一手抱着蓝瑄，随即抽身而下，落到地面。

　　蓝瑄随慕扶风站上地面，从下向上仰视，终于看到了刚才背后袭击她那灵兽的真面目。

　　一只金色的大鹏鸟，尾羽不长，却金光闪耀，气势咄咄逼人。

　　随着那只鹏鸟的出现，一只浑身燃烧着火光的赤焰兽也现身而出，其眼仁漆黑，面向众人之时眼中尽显漠然。

　　这两只灵兽一出，空地上瞬间便响起了一阵私语，驭兽宗众人眼中，均是带上了惶惑之色。

　　蓝瑄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问道：“那笼门怎么样了？”

　　“已经开了。”

　　慕扶风话语刚落，自开出一道足够人通过的笼门缝隙中，离阮抱着榕子陌飞身跳将出来，正看到了这一金一红两只刚刚出现的灵兽。

　　离阮面色也僵住了，他终于明白过来，随即对着离樾冷笑出声。

　　“我道离穆为何会死得那样轻易，原来他的灵兽已经被你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