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55、百兽刑（二）

　　众修士集合开笼，灵力澎湃间，空地中央嘶吼声音渐渐放大，百兽剧烈声响滚过四面八方，将原本安静的空地挤满狂暴声音。即使不能见到百兽样貌，单单听到这声响，便足以令人万分畏惧了。

　　笼口彻底打开，血腥气味连同百兽围拢至笼口之下产生的滚滚热气一同蹿上地面。纵然这些骨干修士见此情形已经数十上百次，但此情此景之下，还是有人忍不住后退半步。而多少灵兽便是看着这样一幕，最终选择了对修士的臣服。

　　单单看着这地方，无需言语，便已经是最可怕的威胁。

　　这也是为何离樾尚未在众人面前问话，便先在榕子陌面前开了笼。有此威胁在前，实在不必担忧有人不识趣。

　　榕子陌勉力将眼前碍事的头发拨了拨，想要看得再清楚些。这一天下来，她已经是精疲力竭，但尽管如此，此时此刻，她心中居然还极为清醒，甚至源源不断地冒出各种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合理。

　　决兽笼打开时，原来是这个样子。自己来这里很多次，还从来没见过这个盛况。确实是个威胁的好办法，如果自己还是堂主，应当把那些不安分的都拎到这里来看一看，或许他们之后便可以老实许多。

　　想得太多了，自己恐怕等会儿就要投进这里面了，还想着什么堂主的事情。

　　确实，这死法吓人了些，但于自己而言，似乎还算不得极端，更难说是什么厉害的威胁了。这个时候，自己居然还如此平静，真是难得。

　　如果两年前那会儿，在离穆前面，也可以这么冷静便好了。

　　榕子陌脑中纷纷然冒出了这般许多，直到离樾重又站在她面前，才抬眼把目光转回到这位异母的兄长身上。

　　多道貌岸然的一张脸。其实榕子陌第一次见这人的时候对他印象颇好，还心里感慨了一句，这人看着可和他爹不一样。后来知道的多了，便发现，这人比之离穆，实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单单他迫害同胞兄弟姐妹的手段，就令人为之胆寒。其他种种佳迹，更是罄竹难书。

　　说来说去，离穆这几个儿女，连同自己，都没长出什么好心肠，大概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现如今自相残杀，大约也是命中注定。

　　离樾两个时辰前对她说过的话，仍然清晰在耳。她说为什么离樾费那么大气力把她从离阮手里弄出来，原来是以她做筏，给离阮定一个弑父的罪过。

　　在驭兽宗众人面前，配上一些稍作糊弄的证据，定个罪状实在是十分轻松的。有离樾坐阵，事情其实也不用弄得那样明白，决兽笼已开，命人把离阮丢进去也就是了。人一死，什么都干净了，什么都不必顾虑了。

　　当然，前提是自己得帮他开这个口，把那套说辞从自己嘴里讲出来。这个计划里，自己是最关键的所在，能不能合乎情理地把离阮扔进那地宫里去，全凭自己配不配合。

　　离樾这么快便打开决兽笼来，恐怕也是怕自己不肯说吧。

　　正如他之前所说，只要自己配合，那么被丢进去的人便不是自己。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如果离樾还珍惜自己的名声，怕自己捅得干净，那么这句话便还是可信的。

　　其实可信不可信又如何呢？

　　榕子陌想再笑一笑，但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大好，于是把半翘的嘴角撇了回去。

　　离樾并未看到她这小动作，只觉得榕子陌看着这情景，脑子一定会放清楚的。在这个时刻，他又分神看了台下一眼，将目光放在离阮身上，这人坐在轮椅上，神情平静，然而很快自己就要看不到这个人了。

　　除掉离阮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大事，也不是一件难事，蓝瑄如今不在这里，一但离阮被杀，她也没理由兴起什么波浪。知情侍女已死，离阮亦将灭，这盘棋下到这里，大局已定，他几乎成竹在胸。

　　想到这里，他胸间生出些自得之意，声音不自觉提了一些，道：“榕子陌，刑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你把杀害离穆宗主之事讲明白。此事，是否是你一人策划？”

　　离樾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极重，落在离阮耳中，先前转过的许多猜想终于尘埃落定，他终于敢肯定离樾的用意。

　　众目光齐聚在榕子陌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离阮双目微眯，心中已经开始策划之后退路。百兽嘶吼之声掩盖了他对身边俞承的吩咐：“离樾欲陷害我，做好准备。”

　　此情此景下，俞承是护不住自己的。距蓝瑄传信过来还不过一刻，若她不能及时赶到，那便只能……

　　他飞速思考着这些，在猜到离樾用意后，他便明白榕子陌听离樾的吩咐，定然是死不了的。如此一来，他对台上之事便少了许多关注，当听到榕子陌声音时，他甚至一瞬之间有些反应不来。

　　“系我一人策划。”

　　这句话说得坚定，与她站都站不稳当的样子对比鲜明，险些让人觉得是别人代她发出来的。

　　离樾道：“榕子陌，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也是一样，堂堂宗主连句话都听不明白？”

　　台下一众堂主长老多半也猜到离樾是想借榕子陌引出其他人来的，然这结果却是出乎意料，顿时腾起一片交谈猜测。离阮坐在这些人中间，此刻却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愣住了。

　　这一刻，眼前转过的全是两年前那场沉重的噩梦，是榕子陌一言不发持刀站在自己眼前的模样。剧烈疼痛和深重苦楚，混杂着难以言明道清的感情，成为他两年间最混乱的纠结。

　　他想报复榕子陌，也想让她活着留在自己身边。

　　离阮再次扣住扶手，几乎要颤抖起来。他愣神之时，台上离樾与榕子陌已又言语来往了几句，与下午时分的委曲求全口上答应不同，离樾终于意识到，这人原本就没打算陷害离阮。

　　她和离阮究竟是什么关系？拼着性命也要袒护于他？

　　这些念头只过了一下，离樾便立刻抛开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榕子陌，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榕子陌摆了他一道。

　　他转过身去，面向众人：“既榕子陌已承认罪状，那么依宗门刑律，施百兽之刑。”

　　离樾此言一出，便是行刑之时。榕子陌觉得身边搀着自己的两人再次动了起来，她知道这是要行刑了，是要把自己扔到那个倒霉地方里去了。

　　方才脑子里乱七八糟念头不断，而到了这时候，却忽然清净了，大概是知道自己将死，所以便安生了。空白一片间竟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榕子陌双手被制着，只能甩甩头发，仰头把整张脸从乱发间解脱出来，冲着台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其实她早就看到离阮坐在那里了。

　　她一边笑，一边做了四个字的口型。

　　如今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这句话了。如此一想，即使要死了，也是心头轻松。

　　不欠你了。

　　到底是我当年狠厉，不计后果，脑子不清醒，毁了你的双腿。今天我用性命给你换一个暂时的安全，当是还干净了吧。

　　高台之前，便是决兽笼的笼口，只往前走几步，这刑罚便算是完成了。灵兽间的吼声，气味，感觉已经近在眼前。她紧着最后的气力比了那几个字的口型，便走到了人间的终点，从高台上坠了下去。

　　地宫其实比看起来深得多，榕子陌掉在了一头灵虎的身上，才没有立即摔死。在这样一个时刻，她居然想到，这灵虎也不过是灵境高阶，若是自己气力完好，说不定还能和这百兽斗一斗，看看能坚持多久。

　　不过听说之前还有魂境中阶被施刑死在这里的，看来无论自己什么状态，最后也免不了一死……

　　她浑浑然想到这里，正等着灵虎尖牙下嘴，送她上路，却听到一阵电鸣之声，她皱眉睁眼辨别，却发现那颗威风的虎头已不知被什么击中，一双虎目失去焦距。

　　她下意识朝上看去，却看到一个似乎是疯了的家伙自己跳了进来——而这不要命的疯子，正是自己刚才拼了性命也护着的离阮。

　　这人落地时要比榕子陌体面很多，他摆袖而过之处，灵力驭雷电之术，猛扑过来的周围灵兽要害处均化为黑炭。

　　他稳当站在榕子陌面前，面无表情：“之前说过了，我们之前的帐已经算清。你并不欠我。”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方才愣了片刻，出手晚了些。”

　　榕子陌沉默片刻，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对方：“完了，这下咱俩都要死了。你看看，离樾巴不得你跳进来，他现在已经在关笼门了。”

　　离阮：“……”

作者有话说

　　离阮：能不能请你先感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