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46、同室离（十一）

　　话音未落，慕扶风感到蓝瑄放在他腰上的手臂蓦然一僵，紧接着他便被蓝瑄一把推开。

　　这一把力气之大，出乎他的意料，稳住身时，他已经不自觉退后了好几步。

　　再抬眼看向蓝瑄，她眼中已经带上森然寒意，刚才的温和缱绻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是瞬间戴上了最尖利的铠甲，又变回冷硬无比的蓝家家主。

　　“慕扶风，你调查我？”她直视慕扶风，沉声道。

　　慕扶风道：“是。”

　　蓝瑄深吸了一口气，刚才一时紧张之下，整个脊背都森森发凉。最初的震惊和下意识的厉色之后，她渐渐冷静了些，终于意识到面前之人是可以信任的。

　　他不是别人，是慕扶风。

　　紧攥着的拳松了松，蓝瑄脸上的表情终于也和缓了一些，又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自慕家送你回去，你在车上睡着了，手上拿着半个灵果。”慕扶风坦然，“我怕它染脏了你的衣服，便想帮你拿到一边去。”

　　蓝瑄暗道一声睡觉误事，又听慕扶风继续道：“拿在手上的时候，却觉得那晴桃和往常所见不甚相同，像是被处理过的，其中包含的灵力气息更是令人生疑。”

　　“从那之后，我便对此留了心，发现不管你手里的灵果是何种类，仔细看却都不是新鲜采摘的样子。那半个晴桃，我便取了一份传给了我的朋友，请他代我调查，这果子究竟做了什么处理。”

　　“直到那日偷听离六小姐说话时，友人终于回信……”

　　蓝瑄伸手按上自己的额头，咬着牙打断了慕扶风的话：“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是她太大意了。

　　这么多年来一直藏得挺好演得挺像，时间长了反而警觉降低，竟然被人拿去了灵果而不自知。如果这次拿到灵果的不是慕扶风，而是慕家或者叶家甚至其他什么人，被他们看破了这其中的问题，如今场面还不知道要是什么样子。

　　蓝家家主，蓝家唯一一个魂境中阶，支撑蓝家的那根支柱，根本就境界不稳，需要靠自己混上其他药材特殊处理过的灵果才能维持实力！

　　这天大的笑话真的闹出去，她自己颜面扫地并不算什么，蓝家又该怎么办？

　　蓝瑄这样想着，几乎要寒毛竖起，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此事绝不会传扬出去，阿瑄放心。”

　　慕扶风站回蓝瑄身侧，看她整张脸都青白起来，心中针扎一般的刺痛难受。伸手合上蓝瑄拳头，却发现蓝瑄整只手都汗透冰冷。

　　他忽然意识到，蓝瑄并不是愤怒，而是在害怕。

　　“阿瑄。”

　　蓝瑄半晌不语，似乎是在努力消化刚才事情。忽然又听到慕扶风声音，她自喉咙深处低低地出声：“真应当杀了你。”

　　慕扶风动也未动，贴着她手背的掌心仍然温暖。蓝瑄又自嘲地接上一句：“但我或许根本打不过你。”

　　“没关系，阿瑄想杀谁，我帮你杀。”慕扶风重又把蓝瑄揽进怀里，安慰般地道，“阿瑄的秘密没人再会知道，蓝家也不会有事。”

　　贴着慕扶风前襟，蓝瑄在接下来的安静片刻中，听到了怀抱主人的心跳。

　　快，有力，如此真实。

　　蓝瑄忽然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傻问题：“你可以信任么。”

　　“永远都可以。”

　　来自身边人的回答沉静又认真。

　　多好的一个回答，让她想忘都有些舍不得。

　　蓝瑄闭了闭眼，把破落心绪收拾整齐。轻推开对方怀抱，神色连同声音都彻底冷静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慕扶风的头发，故作轻松：“那我就信你一次，若是发现你背叛本家主，呵。”

　　慕扶风道：“刚才还说打不过我的？”

　　蓝瑄不屑道：“杀人方法也多种多样，不要过于死板。”

　　慕扶风表示受教，随后又道：“那么离樾之事……”

　　原本并不想这么快就询问蓝瑄灵果之事，但离樾又实在令他担心。

　　驭兽宗功法奇特，榕子陌以灵境高阶之境界全力以赴，可对多个同阶之人，甚至魂境修士也可以勉强应付。以那灵果来看，蓝瑄本身实力便不稳定，面对离樾这等强敌难免会出意外，与其到时伸手相助，慕扶风更希望蓝瑄从开始就不要出手。

　　此事又提，蓝瑄想起了方才慕扶风的话。“阿瑄想杀谁，我帮你杀。”

　　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坚决道：“我要杀谁，绝不需要任何人帮忙，更不需人来替我。”

　　慕扶风似乎又想说话，蓝瑄打断道：“我十八岁刚晋魂境时就能杀我魂境中阶的叔父，难道你真觉得我境界不稳就拿离樾没办法了？”

　　“就算是绝对的碾压，世上也难免有意外之事。”慕扶风解释道，“意外中，死伤皆有可能。”

　　蓝瑄已经有些不耐：“真的害怕意外，那便干脆什么也不必做了。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她缓缓语气，又道，“方才说了，杀人手段多种多样。离樾之事，我会提早布置，十拿九稳，你不必担心。”

　　慕扶风似乎想到什么：“是与当年同样的手段？”

　　当年，指的自然是杀蓝萧之事。蓝瑄一默，还是答道：“不错。”

　　蓝瑄态度如此坚决，慕扶风只得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到那日行事之时，我便在阿瑄身旁，如有事情也好应付。”

　　蓝瑄终于没有拒绝，倒是这句话让她立刻想起慕扶风的境界来：“对了，你还不曾告诉我，你这境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世上莫非真能有比之尘袅更加天赋秉异之人？

　　慕扶风笑了笑：“阿瑄难道忘了我有玄霄山慕扶风的记忆？”

　　蓝瑄微愣，恍然道：“慕大侠之前已经登临过魂境中阶的境界？”

　　修炼初期重炼身，而愈往后，愈重领悟。若说慕扶风有上世完整记忆，那自灵境之后，修炼速度自然会大大超过他人，比尘袅还快甚至是理所应当之事。

　　她之前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真令人羡慕。”蓝瑄投给慕扶风一个不善的眼神，嫉妒之情溢于言表，“如此逆天的际遇我也想要。”

　　事实上这也并不一定是件好事。慕扶风心中划过这念头，脸上笑意却更深：“阿瑄虽无这种奇遇，但我这有奇遇的人却整个儿都是阿瑄的。魂境中阶的修士，可做打手，可当相公，杀人暖榻样样都行，请随意使唤。”

　　“……那你现在给我出去，我要睡觉。”

　　蓝家主脸上毫无波澜，甚至打了个哈欠。

　　慕扶风这也只是嘴上调戏过过瘾，见蓝瑄情绪已经彻底稳定，他便也放下心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还未等拉开门，却又感到一股灵力腾起。

　　传送符。

　　见蓝瑄也有些好奇，慕扶风便直接拆开了新送来的信，扫过一眼后，他神色微变：“阿瑄，当时放出舒苑院中的侍从，还有一个活着的。”

　　虽然大局已定，但次日蓝瑄与慕扶风还是出了离府，去见见那位居然在离樾追杀下活下来的侍女。

　　慕扶风根据信上所指位置，领着蓝瑄在城中闹市间左拐右拐，终于拐进一家当铺里面。蓝瑄还未及左右观察一番，慕扶风便走到柜台前小厮那里，从蕴灵袋里掏出一块泛着金属光泽的牌子。

　　那人一愣，随后恭敬地对慕扶风一礼，领着两人往当铺二楼而去。

　　蓝瑄道：“这什么地方？”

　　慕扶风低声回她：“衍青宫的据点。”

　　他说得简单，蓝瑄心里却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侍女之事仅两天时间便打探得清楚，原来是衍青宫的手段。

　　衍青宫这名字听起来虽是文绉绉一派清流风骨，但实际上并不是个多么正经传承的宗门家族，而是群认钱不认人满身铜臭气的情报贩子。

　　拿钱办事，虽然无情，但也值得信任。名声不佳，却不妨碍其一路壮大。

　　据说这衍青宫历史已有三百余年，建宫自北域，然实际上已覆东域西域，现在看来，还真是没错。蓝瑄这样想着，已经随那小厮上到二楼来，迈入一屋里，那里果然有两人正坐着等候。

　　其中境界在灵境高阶的中年男子应是这儿负责之人，而他身边那个素衣瘦弱，埋头并不看人的女子，便应当是那个从离樾掌间顺利逃出来的侍女了。

　　中年男子看两人到来，笑着上前来准备寒暄，慕扶风态度尚好，蓝瑄却根本懒得搭理他，目光全部放在那女人身上，见她全然没有抬头之意，心下生出不祥预感，道：“你叫何名？”

　　中年男人似乎是知道蓝瑄身份，对她的无礼并不意外，对慕扶风轻作一礼便暂且离开了房间，而直到他迈步出屋，那女子也未发只言片语。

　　她双手紧握在身前，紧张恐惧之意明显。

　　蓝瑄放缓了声音，耐心道：“可以回答么？”

　　那女子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二人，这一抬头，两人均是一怔。虽然知道她是偷逃出来，对此隐隐有些预感，但当真看到那副被摧毁得一塌糊涂的面目，还是有一时的怔忪。

　　女子虽然形容不雅，但神智确是清醒的，声音中强带着些冷静：“吓到两位了吧……我名唤白芷，便是两位要见的人了。”

　　见两人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她两手间又攥了攥，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为了不被他们捉住？”蓝瑄道。

　　白芷点了点头。

　　慕扶风道：“恕我冒昧，白芷姑娘。根据之前探闻，你们这批被放出来的侍女，都是之后被各自暗中解决。你又是如何在他们找到你之前，便知道有人在追杀你们？”

　　白芷轻轻笑了笑，脸上伤疤随之起伏，她语气肯定：“当然是因为，我听说离樾少主要将我们全部打发走时，便知道他要将我们全部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