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45、同室离（十）

　　离阮离开时，已经是夕阳西下。蓝瑄与慕扶风从离穆灵堂出来，一路踱步，往暂住的客院走去。
　　如果说一开始慕扶风还对蓝瑄的手段不太确定，那么现在他便已经能猜到八九分了。
　　驭兽宗虽然是一大宗派，但归根结底和玄霄山那样的门派是不一样的，驭兽宗的宗主代代姓离，从无例外。这一代离家同辈，除了离樾之外，最优秀的一个便是执掌九堂的离阮了。
　　除九堂之外，其他几堂的堂主连同长老要么异姓，要么亲缘太远，不能继承驭兽宗宗主之位。
　　蓝瑄这是想给驭兽宗换一个宗主。
　　思绪至此，慕扶风听到蓝瑄懒洋洋的声音：“事已至此，明天总可以休息一天了。”
　　慕扶风皱眉道：“离穆之死，还有疑团未解。”
　　就算离穆真的是被离樾杀死，他究竟如何被杀，离樾杀他的证据，如今全都没有。此事至此，根本不算了结。
　　此言一出，他便意识到了不对。蓝瑄抬眼看他一眼，轻道：“这还重要吗？”
　　慕扶风失笑：“是不重要了。”
　　拿到了离樾并非离穆亲子的关键证据，这便足以把离樾赶下去了。
　　慕扶风又道：“离阮此人，并不一定值得信任。”
　　“也并不需要值得信任。”蓝瑄道，“各取所需。”
　　“即使他登上宗主之位，也不过是灵境高阶的宗主。阿瑄是觉得，他不足为惧吧。”慕扶风直接道。
　　蓝瑄并未否认，声音坦然中带着些感慨：“这世上，总还是实力为尊的。”
　　难有人比她明白其中的涵义了。

　　等蓝瑄和慕扶风再次来到九堂之时，离阮似乎已经从那天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对两人也恢复了原来的客气。
　　蓝瑄一只手拿着茶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彻底回归了在南域的那副做派：“离堂主昨天已经把药剂查清楚了吧。”
　　离阮淡淡道：“劳烦蓝家主关心，已经清楚了。”
　　“这一连串事情，离堂主也应当有了看法了？”蓝瑄又道。
　　离阮叹了口气，眼中带了三分倦意，但这一叹过后，他又挺直腰背，道：“蓝家主将这些事情告诉离某，应当是有缘由的吧。”
　　“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本家主是来救朋友的。”蓝瑄道，“哪个宗主不愿意放榕子陌，我就只能换了他。更何况，他本来也不应该坐上那个位置的，离堂主觉得呢？”
　　离阮似乎有些感慨：“离樾做出最错的一步棋，就应当是陷害榕子陌了。”
　　他已经对离樾直呼其名。
　　蓝瑄奇道：“你如何知道是离樾陷害的榕子陌？”
　　离阮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理所当然：“经前日蓝家主的提醒，昨日在下已经将事情彻底弄明白了。不过如果离樾只是单纯的陷害榕子陌，我倒真是很愿意替他隐瞒。”
　　蓝瑄不由得看了一眼他的双腿，淡声道：“榕子陌做的确实很过分。不过事已至此，道歉也是无用了。我希望这个时候，离堂主可以放明白些。”
　　“蓝家主说的是。”离阮道，“过去的仇恨，总是没有将来的事情来得重要。”
　　蓝瑄将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沉了些：“是啊，离堂主将来是有大福分的。之前的事情，过去便过去了罢，我蓝瑄为榕子陌做这个保，你觉得你眼下还容得了这个人吗？”
　　“蓝家主客气了，此事一过，蓝家主就是离阮的恩人，榕子陌一事，我自然不会再计较。”离阮平静道。
　　这人实在是很有眼色，也很会说话。
　　蓝瑄对他的印象好了许多，随意道：“离樾一死，驭兽宗这些人，你收拾得了吧？”
　　离阮点头道：“虽然离阮不才，但手下还是有两位能人的。”
　　蓝瑄当然注意到了，离阮身边那位副堂主俞承便是魂境初阶的修士，只是没想到九堂还有另一位魂境初阶修士。
　　蓝家魂境修士加上蓝瑄也不过是六个人，离阮这九堂算是非常可观了。
　　大局已定，蓝瑄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满月那日，离樾应当会亲自出现观刑吧。”
　　离阮点头：“蓝家主猜得不错。”
　　“那么那一日，便是离樾的死期了。”
　　黑衣女子缓慢却坚定地说完这句话，又感慨地冷笑了一声：“没想到我这辈子不光能自己篡位夺权，还能帮着别人再干一票。实在是精彩。”

　　驭兽宗内，离樾正伏在案上，周身是堆积的几叠信折。他放下手上的一张，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倦意，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新宗主上任，且是在前宗主忽然去世的情况下接任，事情自然是多得令他焦头烂额。尽管是魂境中阶的大能修士，离樾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疲倦后的烦闷。
　　正当此时，殿中上来一人，半跪低头道：“报告宗主，蓝家家主今日又去了九堂。”
　　“打探到她和离阮说什么了吗？”离樾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直接道。
　　“九堂防卫严密，属下们豢养的谛灵也跟不进去。”
　　离樾自鼻子里轻哼一声，冷道：“好，我知道了。下去吧。”
　　那人恭敬地一礼后，离开了大殿。自新宗主接任之后，驭兽宗内气氛轻松不少，大抵是因为离樾对属下的体谅，只要是可以接受的理由，即使事情办得不甚完美，他也并不苛责。
　　而大殿中的离樾，则停住了拿向下一本信折的手，轻轻放在了书案上。
　　蓝瑄，幸好自己令人去监视了她。这人来时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在离家的这几天却是一点也不安生，不但擅闯了舒苑的院子，还和离阮来往如此密切……听说榕子陌和她关系甚好，她是专程来救那女人的？
　　如今驭兽宗内局势并不平静，不然的话，自己早就应当收拾这蓝家主了。只一个家主，就算是魂境中阶，还真能在我驭兽宗内翻出大浪来？
　　只是没想到，只几天时间，他们居然还勾上了离阮……
　　离樾神色一凝，疑虑一闪而过。莫非，他们已经知道了离穆的死因？

　　夜已深，蓝瑄歪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啃灵果，身边桌旁，是拿着本书不知道读到哪里了的慕扶风。
　　原本是慕扶风寻了本书非要来蓝瑄屋子里看，蓝瑄说是要赶他，但到头也没下得了手。任由他在自己房里赖了一个时辰，这时候蓝瑄打哈欠都快打出眼泪来了。
　　“我要就寝了，你出不出去？”蓝瑄又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道。
　　慕扶风一笑：“阿瑄要就寝，我就更不想出去了。”
　　蓝瑄：“……”
　　事实上慕扶风这一笑也来得勉强。
　　他在这里翻书翻了一个时辰，并没有看入眼几个字——蓝瑄要帮离阮登位，要救榕子陌出来，乃至于在驭兽宗闹个天翻地覆，他都没有放在心上，这一日来的纠结担心，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一件事情。
　　“阿瑄，你准备亲自杀离樾？”他终于道。
　　蓝瑄理所当然：“不然呢？”
　　慕扶风放下手上书卷，淡声道：“我帮阿瑄杀。”
　　这句话把蓝瑄的睡意驱了一半，她看向慕扶风：“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阿瑄其实一直也未问过我的境界。”慕扶风起身走到蓝瑄面前，伸出手腕。
　　蓝瑄没说话，将信将疑地搭上他的手腕，一息之后却差点把他的手甩开。
　　魂境中阶？！
　　这下蓝瑄是彻底不困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擒住了慕扶风的手腕，细细查看起来——身体没有问题，也是货真价实的魂境中阶。
　　她一直以为慕扶风是魂境初阶，原因就是在慕家那一晚，慕扶风放出的气势乃是魂境初阶能及的气势，事实上这任何一个魂境中阶修士都做得到。
　　是她疏忽了？
　　不，关键不在这里。慕扶风今年才二十五岁！表姐晋升的时候也已经二十六岁，这世上哪里还会有表姐这般的惊世奇才？
　　蓝瑄眯眼看着慕扶风：“你是个假的？”
　　慕扶风：“货真价实。”
　　“二十五岁的魂境中阶，怎么可能？”
　　慕扶风叹了口气：“阿瑄，你进阶魂境中阶时，才二十四岁吧。”
　　自己那事情根本不能以常理论之，怎么能拿来比较！
　　这句话还是被蓝瑄憋了回去，蓝家主最终厚颜无耻地接道：“我这般惊才绝艳的，你哪里能比得了？”
　　话音刚落，蓝瑄便感觉慕扶风的手抚上了自己散在身后的头发，一不留神之下，就被揽进了怀抱里。
　　说是不留神，其实也不过是半推半就罢了。蓝瑄很不介意和慕扶风距离再近一些，她埋在慕扶风怀里，眼前一片黑暗，却觉得暖意融融，她便也很自然地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是，常人怎么能与阿瑄相较。”
　　慕扶风的声音自头顶而来，原应当是调侃语气，却失了笑意，和往常语气截然不同。
　　蓝瑄忽然产生一种这才是真正慕扶风的错觉。
　　鼻间绕着的是清新的皂荚味，倚在怀抱里，蓝瑄忍不住有些飘飘然，随口道：“既然知道我厉害，就把事情都交代清楚。”
　　“我的事情，只要阿瑄询问，便一定会说。”慕扶风轻声道，“只是，阿瑄的事情，能不能也告诉我？”
　　越是不知，越是觉得她身后过往沉闷如深渊，揪着他一颗心跟着不断沉落。
　　“阿瑄，你随身携带那么多灵果，真的是因为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