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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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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没有变化快,因为乔教授的横插一脚,唐诗的念头终究未能成行。
本科最后一年,各个专业的导师都开始组织学生进行社会实践,下工厂搞见习忙得不亦乐乎。
唯独古典文献专业略沉闷,只能照旧搬着大部头在知识的海洋里翻腾。
唐诗没有考研的打算脑子里又自带海量存书,本以为这下可以专心致志修炼灵力了,偏在这时候乔教授响应国家号召“整理国故”,钦点了两名弟子与他一起奔赴外省收集资料。
不用说,这其中就有唐诗一个。
乔教授早就看出他这学生大脑异于常人,别人爬梳古籍好比犁地,哪年少了一茬必定影响产量,还多有张冠李戴之嫌。
到唐诗这,随便问个关键字比翻目录还便捷,不用她用谁?要不是为了避嫌,乔教授连提行李跑腿的男学生都不乐意带,多余。
还不知道自己在老师心中早已定性为苦力的杨春安差点没让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了头,好半天才在宁海洋酸溜溜的恭贺声中清醒过来,匆匆跑去公用电话亭给家中报喜。
一切准备妥当,杨春安就揣着父母特意寄来的生活费和老师上路了。
有学校开出的介绍信在手,师生三人不论是住宿参观还是借抄孤本,各个兄弟院校和科研单位都是大开绿灯。
唐诗本以为这一路不过是公费旅行,权当出来看风景了,却没想到还能趁机收集一些鲜为人知的典故,倒是难得的意外之喜,就连竹子也是少有怨言。
如此又是大半年过去,她还在广阔的天地自得其乐呢,却不知海市这头又出了新状况。
南京路的小洋房,舒兰兰端着一杯热饮放到眉头深锁的贵妇人面前,“姑妈,念恩睡下了?”
舒菡点点头,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睡了也不踏实,总说骨头疼。”
“唉,可怜念恩小小年纪偏要受这个苦,菩萨真是不开眼。”
舒兰兰假惺惺地叹了一句,又问道:“还没联系上沁芳?”
提起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舒菡的声音淡了几分,“我给招待所的人留下了联系电话,让她回来后立即打过来。”
袁沁芳是舒菡十月怀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说不抱有期待也是假的。只怪世事无常,逼得她们母女走到了见面不识的地步。
舒兰兰见姑妈闭口不谈,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这一世要不是她有意提醒舒菡带着孩子去北省的大医院检查,只怕这位姨太太还在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
也不想想守在余家老宅的正房奶奶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贱女人生下的野种分去本该由儿女继承的产业,这不,人家只不过是略施巧计替换了舒菡母子的体检报告就把小病拖成了大病,只等着老天收人了。
老舒头比舒菡还着急,拍着桌子叫道:“要不让你弟弟去把那个死丫头绑回来,也免得她贪生怕死躲了出去。”
“爸,你还当这是旧社会呢,自家儿女任打任卖?!”
舒菡揉了揉太阳穴,压着脾气讲道理,“九江嘱咐过我,一定要尽可能的低调处理。他现在正在南方做项目,背后不知多少等着抓小辫子的人,我们母子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拖后腿。我已经去学校打听过了,如果没有意外,沁芳在本周内就会返回海市,正好空出时间给念恩调理身体做术前准备。”
到了这一步,她是不敢把人送回港城的,只能让老公重金聘请了一位外籍专家在京市会诊。
舒菡在私下里咨询过医生,人体只要保留一个健康的肾脏也能维持正常生活,只是不能做重体力劳动而已。到时候只要给出一笔丰厚的嫁妆,所有的顾虑都不是问题。
坐在后面的万秋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她知道大姑子的孩子得了严重的肾病,却没想到对方会把主意打到沁芳身上。
再一抬头对上舒菡妆容精致的面孔,万秋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从里到外散着寒意。
虎毒不食子啊……
舒庆抹了把脸,闷声道:“你们就没想过,万一沁芳不同意咋办?”
这四年来他和媳妇把海市大大小小的医院都跑了个遍,只差没一天三炷香叩拜送子观音了,可喜信儿它愣是不来。
自己没有,看着人家的就眼馋得不行,暗地里也想过要是哪天有了孩子,不说当祖宗供起来也得精心教养着让他成才。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来自家这几个孩子也有些后悔,早知今天,还不如在沁芳一小来家不记事的年纪养住。
一个女娃能吃多少?别说她还这么出息连念大学都是政府拿钱,就算将来有了弟妹也是个照应。
虽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他也有点看不惯大姐这种有孩子都不知道珍惜的妈。
“她敢!”
老舒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恶狠狠道:“她要是丧良心不救念恩,我就去学校找领导,让她没脸见人!”
老舒头可忘不了自己如今能在林沙村横着走全靠姑娘找了个好女婿,要是念恩有个好歹,说不得这门亲事就要歇菜!
男人那点花花心思他还不知道吗,这可不是十几年前姑娘还水灵的时候,没儿子拿什么拴住女婿的心!
“爸,我现在烦得要命,你就不要再给我添乱了好不好?!”
舒菡定了定神,“相信我,我会让沁芳答应的。”
再艰难的日子她都熬过去了,不可能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打回原形。
眼看着姑娘和老头子又要起火,惯来没什么主张的李香也不敢言语,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处理单独炖给外孙子的养生汤。
家里这几年也不知道冲撞了哪路神仙,不顺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这次他们老两口到海市过年,本来是想依着大孙女的意考察一下秦小子的家底,看看他配不配得上兰兰,也好谈论婚事。总归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能老让兰兰为他单着吧?说不过去。
哪知道屁股还没等坐热就得着了外孙子重病的消息,愁得自家老头子一把一把的掉头发。
不怨李香大惊小怪,实在是那病症听着太吓人。她只要一想到得把一个大活人的肚子掏开,还得把腰子倒换一遍就觉得腿都不好使了。
沙锅里的汤水香气扑鼻,李香却一点食欲都没有,看着翻滚的煮物更是眼前阵阵发黑。
晚上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万秋裹着围巾下了楼梯,“爹娘,我在外面订的中药包该熬好了,我去取一下。”
老舒头也没当回事,“去吧。”
家里正在难处,他也没心思对付占着鸡窝不下蛋的儿媳妇,等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
低着头没走几步,后面跟上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媳妇,你等等我!”
万秋推搡着男人,“你来干啥啊,大冷的天,快回去!”
舒庆咧嘴笑了笑,“小卖店那净些喝了点猫尿就摸不着东南西北的混子,我不放心你。”
万秋一愣,“你都知道了?”
舒庆搂着媳妇沿着路灯往前走,“咱俩一个被窝过了那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
“庆子,你不会怨我吧?”
万秋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也没想干别的,就是想给咱们孩子积点德,让他少遭点罪。”
“没事儿,就是你不说,我也想着等沁芳回学校的时候告诉她呢!”
舒庆也明白这事难办,“手心手背都是肉,咱不能看着念恩没命,也不能让沁芳去顶包。要我说,都是大人做的孽!”
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大姐竟然还是妾身未明的姨太太,姐夫家里还有一个杀人不见血的糟糠之妻。
归根究底,还不都是钱闹的。
两个人走到打电话的地方,早有几个无所事事的小年轻占着象棋盘摆上了炒花生黄泥螺,小酒喝得眼神发飘。
万秋背过身拨通了抄下的电话号码,接线员说了声稍等,大呼小叫喊着房门号。
电话响的那刻唐诗正在洗澡,小地方的热水都是限时供应,楼上楼下的住客都在抢水流就细的很,多费不少功夫才能把泡沫冲干净。
放下听筒时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傍晚回来听前台说海市人找,唐诗并没放在心上。
学校有事会直接联系乔教授,自己算得上无亲无故又没有财产纠纷,即便有人找到头上想必也不是大事,先把热水澡洗了再说。
谁知这一洗就洗出了大事件。
回到浴室擦干净模糊的镜面,唐诗着重观察了一会儿腰腹部分,“这么有创意的治疗方案是谁发明的?”
原谅她少见多怪,尚未化形的时候作为一只健康的滚地熊幼崽,唐诗连感冒这个词都没听说过;后面进入人类世界更是见识了针对各种损伤的治疗舱,不过那也只是修复断臂再生之类的外部创伤,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星盟中就失去了关于体内修复的数据。即便有需要,人们也会选择融合动物基因强化身体,而不是简单粗暴的割除丢弃某个部件。
同样震惊不已的竹子秒回复,“关于这一设想,可追溯于古希腊时代……能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进化到断尾求生也算是一大进步吧……”
说到这里,唐诗又想起了那位怨气缠身的表姐,“前世舒兰兰冒名顶替,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露馅的吧?”
“不是事关生死谁会闲着没事去医院检查亲子关系,袁沁芳又离家出走了,舒家人想要李代桃僵也不奇怪。”
竹子小心趟过地上的水渍,扑到床铺打了个滚,“肾移植需要配型,血亲提供肾\源成功的几率会高出许多。最重要的是,国人多是信奉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很少有病患能等到供体。”
“这样的话,舒菡作为母亲不是比我这个异父姐姐更有把握吗?”
唐诗擦了擦头发,纳闷道:“她自己就能解决的问题干嘛找我?”
“当然是想让你为爱献身啦!”
竹子做了个猛虎掏心的动作,这一招还是和抢食的大熊猫学的,“你以为是因为慈母心泛滥,想要补偿你啊!”
“我可没时间去操心这种小事。”
唐诗让竹子取出早前打包好的食物,就着新挖的竹笋吃得喷香,“袁沁芳的心愿已了我和此方世界的人再无瓜葛,随便他们怎么搞,只要别闹到我面前就好。”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等到为了节省路费颠簸了几十个小时的乔教授一行人踏上海市的月台,闻讯守在站口的舒菡就悲悲切切地唤了一声,“沁芳!妈妈有话和你说……”
这时的舒菡早就摘去了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衣服也换成了素雅的长款大衣,再加上忧心小儿由心而生的愁绪,看着倒是书卷气更多一些。
乔教授看出情况不对,主动带着频频打量二人的杨春安避开了。
外人一走,舒菡面色又是一变,“跟我来。”
唐诗挑眉,“这人是川省来的吧,变脸玩得真溜!”
竹子咳咳咳,“亲爱的主人,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注意警惕,小心陷阱。”
“安心。”
唐诗摸摸熊头,“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还找不到能把我强行留下的奇人异士。”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附近的饭店要了个包间,舒菡客气地请走了服务生,直接说明了来意。
“念恩的情况很不好,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
整个过程舒菡的语气毫无情绪波动,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还年轻,很快就会恢复过来。我还会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安安稳稳度过下半生了。”
唐诗转着手里的茶杯,“我不要钱。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给余念恩献肾,他不是你的小孩吗?”
舒菡以为她这是变相的默认了,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微笑道:“妈妈年纪大,肾脏使用年限也久,不像你们年纪相仿正合适。往后你就跟着我住在北省,也好和念恩多培养培养感情……”
“你是怕老吧?”
唐诗一语道破了舒菡的心思,“年过四十的女人再少了一个肾,恐怕用多少保养品也补不回来,又拿什么去招架想要上位的三姨太四姨太,偏偏余先生又那么风流多情……你看,才说了几句真话眼角的皱纹就夹起来了!”
舒菡又惊又怒,她没想到资料中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刻薄话,阴着脸呵斥道:“你在嘲笑我?”
“哦,被你看出来了。”
唐诗将之前那张登载知名港商风流轶事的报纸扔到舒涵面前,“你看,既然你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娇俏的女孩子,为什么不多花点精力在儿子身上,也好博一个贤名。港城的八卦杂志见多了豪门争产的丑事,要是知道有一位姨太太肯割肾救子一定会大力追捧你。至于我那位无缘见面的弟弟,只要你肯救他,何愁没有安稳日子过呢?”
舒菡鼻息不定,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你真的见死不救?!”
唐诗托腮笑看着她,“见死不救总好过谋财害命,你真以为二十年前的计划天衣无缝?。”
舒菡紧紧盯住陌生的女儿,想要努力从她身上找到那个男人的影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唐诗不紧不慢地翻开袖口,露出一抹沁绿的翡翠镯子,“眼熟吗?这样的古玩我还有很多。”
从未想到自己会在如此难堪的境遇中和袁老太太的陪嫁重逢,舒菡失魂一般呢喃道:“怪不得我一直没能找到袁家传下来的老物件,原来都在你的手里!沁芳,你真不愧是袁汉生的女儿,竟然能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破了多没意思。”
整理好衣服,唐诗起身往外走,“别再来找我了。你应该知道,不论使出什么手段,袁沁芳都不会替你和余九江的儿子舍命。”
出了饭店,唐诗没有返回学校,而是趁着夜色找去了南京路的舒宅。
从窗口晃动的人影中,她轻易地辨别出了舒庆夫妻俩的房间,选在万秋落单的时候定住了对方。
沉默了许久的竹子:“……做好事不留名,请称呼我的主人为鲜艳的红领巾!”
唐诗收回溢出的灵气,强忍着心疼说道:“一报还一报,我可不像你那么小心眼!”
竹子呵呵脸,“……疼死你得了!”
赶在熄灯前回到寝室,唐诗才想起来行李还在乔教授那里,只能凑合着打坐晒月亮,顺便补充方才消耗的灵力。
这也多亏了郑秋燕每次打扫卫生时都不忘帮她收拾一下床铺,否则床板上还指不定落多厚的灰。
早起为了感谢勤劳的舍友,唐诗现去校门口的小吃铺买了咸豆浆和生煎。
寝室里还是七个人,那张空着的床位早就摆满了杂物,大伙儿吃早饭的时候仍是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也没人再提起那个轰轰烈烈走出校园的时髦女郎。
最后这点时间,唐诗还要继续留在乔教授身边逐字校对文稿,也没分心去留意舒家人的动向。
大概也有专心问学足不出户的原因,即便有人想要找麻烦也难寻到正主,让她很是过了段清净日子。
这天,听说自己和杨春安负责抄录的部分古籍已经由校印刷厂出书上架,唐诗特意赶在午休去图书馆借阅。
临到门口,一个英气十足浓眉大眼的小丫头猛地杵在台阶前面,先是由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目标人物,然后才掏出红皮本咄咄逼人的问道:“袁学姐,听闻你有望当选年度优秀毕业生,作为校刊记者我想问一下,你觉得自己有资格享受这份荣誉吗?”
回过味儿的唐诗一拍脑门,“这是哪来的傻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