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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〇〇七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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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一接通,就听卢鑫铭兴致勃勃地道:“阿稔,我明天就回杨城了,后天老地方吃消夜啊。”
“……”
吴稔满心无奈。
这人一周没有音信,电话打过去一概没回,今天一来就说后天夜宵,这也太自说自话了吧。
可对方却浑然不觉,还以为他听不见,大声“喂”了几声:“阿稔!听得见吗?”
“听得见。”习惯了他的神经大条,吴稔也没打算计较,轻叹一口气道,“我问你,庄医生是你介绍给今之夜的吗?”
卢鑫铭:“……哈?”
吴稔:“嗯?”
“哈?”卢鑫铭的反应听起来完全在状况外,“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庄医生?”
骗人的吧?
吴稔原以为卢鑫铭只是一时粗心才没告诉他这件事,万万没有想到,这人是压根不知道。
沉吟片刻,吴稔又试探着问:“你知道今之夜有心理方面的问题吗?”
“不知道。”卢鑫铭答得毫不犹豫。
吴稔彻底被他的粗线条打败:“……”
卢鑫铭却仍摸不着头脑,追问:“所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吴稔心生迟疑,不太确定应不应该把详情告诉从一开始就不知情的卢鑫铭。
毕竟如庄医生所说,病情是隐私。
权衡了一下,吴稔只能避重就轻地道:“其实我只是撞见了庄绮桦,详细的我也不清楚。”
沉默两秒,卢鑫铭的声线忽地沉下些许:“……庄绮桦?你见到她了?”
“啊。”吴稔满门心思都在今之夜的事情上,没发觉卢鑫铭的不妥,接着说,“所以我才想着姑且问问你知不知道。”
“请问这个‘姑且’是什么意思?”卢鑫铭提出抗议。
吴稔不给他投诉的机会:“剩下的后天见了面再说吧。”
两天后的晚上,吴稔和卢鑫铭在他们经常去的大排档里见面。
“三个月没聚啦,先喝一杯。”卢鑫铭举起一杯冰啤,敬向吴稔,“恭喜你退役……?”
吴稔拎着酒杯,淡淡道:“为什么是疑问句。”
“就是……”卢鑫铭挠挠头,语带犹疑,“不太肯定你在这时候突然退役是不是件好事嘛。”
吴稔不语,默然与他碰了杯,仰头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啤酒。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突然退役啊?”卢鑫铭藏不住话,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吴稔反问:“那你当初为什么改行?”
“我不一样啊!我是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所以趁早撤退,但你可是连胜四届的世界冠军,是为国争光的顶尖选手,撤退什么啊!”
吴稔微垂着眼,刘海与睫毛加深了他的眸色,让人看不清情绪。
静默半晌,他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
卢鑫铭一头雾水:“耸肩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庄医生曾经怎么评价我吗?”
卢鑫铭微顿,忽然拿起酒瓶倒酒:“怎么说起她。”
“她说终有一天我会觉得最喜欢的游戏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东西。”吴稔盯着桌上的小炒,目光虚散,声音低沉,像在喃喃自语,“她说对了。最近两年,我越来越感受不到快乐,打得很痛苦。”
没想到吴稔会说出这样的话,卢鑫铭一时语结:“……这……”
“再这样打下去,一定会让很多人失望,而我也对这样的自己很失望。所以,我退役了。”
听着吴稔的话,卢鑫铭感觉似乎能够理解,可再想又好像不太明白,只能干笑道:“这莫非就是所谓的无敌是最寂寞的?”
吴稔摇头,嘴角泛出一抹苦笑。
他才不是无敌的。
他就没战胜自己。
又灌了一杯啤酒,吴稔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拉走:“说今之夜的事。上星期她家被撬门了。”
卢鑫铭震惊不已,叫道:“哈?!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果然没跟你说。”吴稔夹了颗炸花生丢进嘴里,“现在她找锁匠重新装好了门锁,但我觉得还是把那两扇门换掉会比较安全,你去跟她说一下吧。”
“为什么要我说?你自己去说不就好了。”
吴稔颓然叹息:“……别提了。”
卢鑫铭开玩笑说:“怎么?难道是得罪了人家,惹人家讨厌了?”
吴稔:“……”
别的事情没见他这么敏锐,一到坏事上卢鑫铭就总能一口说中。
从吴稔的无声中意识到自己随口猜中了,卢鑫铭难以置信之余又禁不住觉得好笑:“什么鬼?才一个多星期,你怎么就被讨厌了?”
吴稔:“……”
扎心。扎得心肝脾肺肾都在隐隐作痛。
被桌对面的好友狠狠剜了一眼,卢鑫铭识趣地闭嘴,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打算过两天忙完剩下的一些功夫就去看看,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就好了。”
两个大男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后半晚。
吴稔回到家门前的时候,时间已过零点。
与卢鑫铭久未见面,加上最近各种烦心事,吴稔一不小心喝得多了点,意识被酒精熏得模糊。
吴稔一喝酒就容易犯困,此时眼皮更是打起了架,只想赶快进门洗澡睡觉。他头顶抵着门,双眼半睁不闭,懒洋洋地掏了一遍前后四个裤子口袋。
结果全都摸了个空。
睡意渐散,吴稔意识到不妙。
不会吧……
身上的钱包和手机,全都不见了?!
吴稔今天穿的是牛仔裤,口袋有点浅,起初他还处处留意着,可一醉,警惕性就下降了。
被偷了?还是忘在出租车上了?
吴稔努力回忆了一下,无奈脑子就像是运行不畅的机器,记忆卡在了发现东西不见了的那一刻,之前的一切他都回想不起来了。
抓了抓头发,他懊恼地在门边的楼梯坐下。
突然间,吴稔又一个激灵,手迅速伸向了衬衣胸前的口袋。
那东西可绝对不能弄丢了啊!
吴稔霎时心慌意乱,紧张得连手都微微发起了抖。
幸好,他还是在口袋最底下摸到了那张时刻被他带在身上的一元纸币。
吴稔松了口气,头脱力地歪靠在旁边的墙上,同时掏出了那张被折成心形的红色纸币。
这张旧版的一元,就是六年前今之夜塞给他的其中一张。
当年吴稔用那一百二十九块钱去洗了个澡,买了件新T恤,而后辗转前往SZ的基地。最后这一块钱,本应被他作为车资用掉,但吴稔最终选择了在酷暑下步行两个小时,为的就是将它保留下来。
自那之后六年,吴稔一直随身带着它,以作念想。
曾经有几个人问过他这是什么,吴稔都说这是他的护身符,保佑他比赛顺利。
可事实上,吴稔更希望它能保佑自己再次遇见她。
而现在,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
吴稔深深地凝望着手中的一元。
他并不迷信,但此刻,他却忍不住对着这张仿佛有点灵验的一元钱祈愿,祈求它能继续保佑他顺利接近今之夜。
胡思乱想一通,吴稔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种事,还是自己努力才最可靠。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钱包和手机到底哪里去了,以及想办法解决今晚的去处。
刚才他是和卢鑫铭一辆车回来的,但愿东西是落在了车上,然后那个粗心的卢鑫铭能发现……
算了,这可能性比现在今之夜忽然开门的可能性还要低。
吴稔一边珍重地把“护身符”放回胸前的口袋,一边侧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天马行空地想。
谁知道,就在这时,那扇填满他视线的门居然动了一下。
妈耶,不是吧?!
吴稔登时清醒不少,猛地坐直了身,一瞬不瞬地盯着门看,反复确认那是不是他酒后的幻觉。
直到门被打开,今之夜出现在了铁门后。
铁门栏杆的影子与楼梯灯的白光相间落在女生的脸上,影影绰绰,遮挡住了她的神色。
吴稔不由得用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她。
只听门后的今之夜轻声说道:“卢先生发微信来,说你的手机和钱包都掉在出租车后座上了。”
吴稔反应迟缓,怔怔然地点点头:“……啊,哦。”
“他说他帮你收好了,但现在时间太晚,他又醉了,所以送不回来。”
吴稔仍回不过神,只凭着潜意识应声:“呃,嗯。”
“那就这样。”
对话结束,今之夜后退一步,身影融进了黑暗里。
紧接着,门扉被轻轻关上。
***
门刚关上,手机便振动了两下。
今之夜低头看。
亮起的屏幕上,是她和卢先生的微信聊天界面。
卢先生:【不过他身上一分钱没有,也没有手机,大半夜的哪都去不了】
卢先生:【或者,你收留他一晚吧?】
今之夜微愣。
此时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卢先生:【放心,我这位朋友绝对不是坏人,绝对是正人君子,绝对可信】
看着这三个“绝对”,今之夜握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她不认为那位吴先生是个坏人。
恰恰相反,是他一次次向她伸出援手,而她却一次次毫不留情面地拒绝。
要说谁才是坏人,她反而更符合一些。
那……要帮他吗?
今之夜心里头七上八下,手指也随之不自觉地上下划拉着屏幕。
不经意间,庄医生的头像滑入了她的视野之中。
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今之夜无意识地点进去,看到了庄医生两天前在微信上给她发的消息。
庄医生:【小夜,你肯定也很清楚,逃避是于事无补的】
庄医生:【你是个不爱轻易认输的人,你真的甘心就这样放弃?】
双手抓住手机,今之夜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几句话,眉梢紧拧。
屏幕的光映着她幽黑的眼,憔悴的眸中满是无助与挣扎。
她确实不想再这样下去。
一开始,今之夜决心要在九月开学前回归正轨,然而现实是,她感觉到自己的病况正日渐恶化。
恐惧感总能轻易地压倒一切,乃至步步逼近,犹如一只只面目可怖的鬼魅,使得她不敢作出任何的改变,只能一退再退。
正如现在,她想要帮门外那位吴先生,但各种忧虑令她无法踏出那一步。
她迫切想要走出这个困局,却看不见前路。
庄医生:【如果想改变的话,你要先试着接受他人】
庄医生:【接受他人的善意不是罪恶,相信值得相信的人也不会是错误】
接受他人。相信值得相信的人。
今之夜定定地凝视着这几个字。
捏着手机的双手冷得像冰,心脏却在剧烈鼓动。她的胸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就像临沸时溢在锅边的开水,即将满泄而出。
之前她总因为畏惧而将它压抑回去,可是今天,她决定不顾后果一次。
深吸了一口气,今之夜倏地转身,一下拉开了大门。
门外的男人仍坐在楼梯上,一头天然卷乱成了鸡窝,像是刚被抓揉过一般。发觉她开门,他第一时间扭头望了过来,狭长深邃的眼中蕴着惊讶。
咽了口唾沫,今之夜缓缓开口:“……你要不要——”
听见自己的声音颤了颤,今之夜下意识顿住。
不过她不打算再退缩。
咬咬牙,今之夜不再犹豫,朗声直问:“你要不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