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眠之夜》时泽生花

5、第〇〇五夜

　　大门被轻轻掩上，屋子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世界安静得可怕。
　　今之夜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沙发旁，双手紧紧攥着毛巾被的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刚刚的话说得太重了。

　　今之夜明白对方只是出于好心想要帮助她，但也正因为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倍感矛盾煎熬。
　　她不希望再有人走进她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她也根本没资格接受他人的关心。

　　可不管怎样说，自己确实恩将仇报了。

　　女生颓然地在墙角蹲下，用毛巾被蒙住头。

　　悔恨与自责如同一匹猛兽，又一次压倒了今之夜，无声地、一点一点地，将她的心神蚕食殆尽。
　　而她早已无力反抗。
　　只能任由自己的灵魂逐渐麻木。

　　***

　　时值盛夏，天总是亮得特别早。六点刚过，窗外的阳光就已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偷偷守了三小时门，吴稔无精打采地躺上床，手臂压在干涩疲倦的双眼上，挡开了从窗帘透过来的刺目金光。

　　——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从我家里出去？
　　今之夜的话又一次在脑中回响，吴稔心上一涩，伸手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深长地叹息一声。

　　惹她烦了。

　　现在回想一下，自己当时的行为确实有点死缠烂打的嫌疑了。
　　他本就不是话痨性格，一向不太会找话题，在今之夜面前他更是容易紧张得语无伦次，性格也莫名其妙地往吊儿郎当的道上跑偏，甚至变成了一个不懂察言观色、喜欢拉着人尬聊的男人。

　　还说什么改变印象。
　　这下全完了。

　　在床上怀疑人生到十点多，吴稔才动身到家附近的派出所录好了证言。
　　离开时正好在门口撞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赵警官。

　　“小吴，笔录做完啦？”忙碌了一晚上，赵警官却比头顶上的太阳还要精神奕奕，他递出手里的一杯咖啡，热情洋溢地问，“一看就知道你昨晚也没睡，要不要来杯咖啡啊？”
　　吴稔摆摆手：“赵警官辛苦了，您喝吧。”
　　赵警官哈哈大笑，又想起什么，问：“今小姐呢？来了吗？”
　　“……应该还没。”吴稔垂眼摸了摸鼻尖，答道。
　　赵警官扬起剑眉，一脸惊讶地说：“怎么？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吴稔苦笑：“不是。”

　　他倒是想过邀请她一起来，不过……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如果再去烦她就真的要被讨厌了吧。

　　思索间，赵警官忽然稍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色认真地对吴稔说：“诶，说实话，那个小妹妹的状态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事？”
　　吴稔愣了片刻，讶然道：“赵警官也这么觉得？”
　　“很明显啊。你不知道是咋回事吗？”
　　吴稔受挫地摇头说：“我不太清楚。”
　　“那作为一个好邻居，你可要多留意一下咯。”赵警官拍了拍吴稔的肩，将“好”字着重咬了一下，接着又问，“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她，问她什么时候来？”
　　吴稔再次受到暴击：“……我没有她的号码。”
　　“啧，小伙子，行动力不够啊。”赵警官皱起眉，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再多加把劲啊！”
　　说完，赵警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走进了派出所。

　　吴稔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赵警官怎么就成他的老父亲了？

　　***

　　正午时分，今之夜送走了锁匠，刚关上门，就听见书桌上的手机在振动，嗡嗡作响。
　　她的心也随之怦怦乱跳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今之夜一听见电话响就会心慌意乱，手心发凉，对接电话这件事打心底里感到抵触，令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叫“手机恐惧症”的并发症。

　　一步一步地挪到桌边，今之夜伸手，慢慢翻开反盖着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什么人？是不是打错了？不接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今之夜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各种思绪与不安交织，宛如一坨被打乱而缠黏在一起的蜘蛛丝。

　　犹豫间，来电断了。然而很快，同一个号码又拨了过来。
　　担心误事，今之夜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强迫自己赶在电话再次断线前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今小姐吗？”电话那头，一把温柔的女声说道，“这里是中山路派出所。”
　　今之夜立刻明白了这通来电的目的，潦草地应了几声。

　　电话挂断之后，今之夜在原地杵了许久。心上就像是被一块沉重的铁压着，闷得发慌，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十分抗拒。

　　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似乎……已经是四五个月前的事情了。

　　如今快递和外卖发达，她靠这两样东西在家里躲了好几个月。
　　可今天，她再也无法逃避下去了。

　　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今之夜才终于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磨磨蹭蹭地走出家门。

　　台风即将过境，这两天的天气愈发湿热难耐，太阳不算太猛烈，却蒸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之夜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它就像是水闸上的一枚炸弹，随时都会使她拼命想要关住的某些记忆与恐惧喷涌而出。

　　今之夜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内侧，渐渐地，她感到胸口越来越闷，呼吸困难，头脑发昏。
　　不适感使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手扶住路边咖啡店的玻璃墙，一边休息一边朝前望了一眼。
　　派出所就在不远处的前方，她只需过了前面那道斑马线就能到达。要是现在退缩，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缓了缓呼吸，今之夜硬撑着，往派出所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马路上有辆轿车突然响了一声喇叭。
　　一个维持不到一秒的响声，却让今之夜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声喇叭如同炸弹的引爆器，记忆的门闸被轰然炸开，一幕幕回忆不受控制地撞入她的脑海。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烈的撞击。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温热濡湿的血。

　　那一天，在听见一声车喇叭之后，天旋地转。
　　她的世界被完全颠覆。
　　直至此时此刻也仍未能摆正。

　　无法抵御的冲击令晕眩感加剧，今之夜脚步发虚，身躯就像风中的一株枯苗，摇摇欲坠。

　　睁开双眼，眼前只有一片白光，晃得她反胃；
　　闭起双眼，那些回忆又如遮天蔽日的巨浪般盖下来，压得她无法呼吸。

　　今之夜再也招架不住，脱力地在路边蹲下，抱住了自己的头。

　　就在她又要被记忆吞噬之际，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温柔的暖意令浑身发冷的今之夜忍不住打了个颤。
　　骇人的记忆霎时间就像退潮般向后滑去，眼前的白光渐淡，一个身影在白光后逐渐显露出来。
　　待白光完全消去，今之夜终于看清了跟前的人。

　　是对门的吴先生。

　　***

　　离开派出所后，吴稔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下意识地走进了路口这家咖啡店，想试试能不能等到今之夜。
　　没想到，他确实等到了。
　　而且今之夜还正巧停在了他的窗外，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看得一清二楚。
　　看得他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半秒不敢耽搁，吴稔冲出店门，跑到了她的身边，着急地询问：“你没事吧？”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搭上今之夜的肩膀，手下的身体当即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吴稔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一天。
　　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景，但角色却对换了。

　　感觉到他的触碰，今之夜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张憔悴的小脸白得像纸，被冷汗打湿的黑发凌乱地黏在脸颊上，神情中满是惊慌，双瞳空洞，仿佛意识并不在此刻。
　　怔住几秒后，她才受惊似地一扬手，猛地挥开了吴稔。

　　吴稔有些受挫，但对今之夜的担忧令他无暇在乎别的，急忙解释：“我不会烦你的，只是看你好像不舒服，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
　　今之夜愣了愣。
　　紧接着她撇过头，躲开了吴稔的目光，低声道：“我没事，不用管我。”

　　又是这一句。
　　吴稔眉头紧锁，喉结上下滚动，一句“做不到”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吸了口气，吴稔问：“你真的没事吗？”
　　“嗯。”极轻地应了一声，今之夜手搀着墙，慢慢站起身，拖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

　　吴稔凝视着她的背影，双拳不自觉地握紧，手心被指甲掐出了红印子，他却毫无知觉。
　　他想要帮她，但她明显不乐意接受。似乎无论怎么做，她都会处于痛苦之中。
　　吴稔心乱如麻，一时束手无策。

　　此时，今之夜忽然停住了脚步，稍稍偏过头，对吴稔说：“对不起，谢谢你。”
　　说完，她又重新挪动步伐，缓慢而艰辛地朝派出所走去。

　　这六个字，让吴稔足足苦恼了两天。

　　“谢谢你”指的大概是感激他想要帮助她这件事，那“对不起”呢？
　　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等等，难不成……
　　他已经被甩了？！

　　刚和一个直播平台的负责人见完面，吴稔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思却全在琢磨两天前的那件事。

　　不过，最令他在意的还是今之夜当时的状态。
　　那时候，她看起来可不仅仅是身体不舒服，更多的，是强烈的惊恐。

　　今之夜究竟在害怕什么？

　　之前听卢鑫铭说今之夜不愿和人接触，吴稔原以为是遭受重创后性格有了些变化，然而一个星期下来，虽称不上对她了解多了，但他也多少意识到问题并非这么简单。
　　就连阅人无数的赵警官也觉得不对劲，看来必须对此多加留意才行。

　　“……吴稔？”
　　正思量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打断了吴稔的思绪。
　　回过神，吴稔循声看去，不由得惊讶地挑起了眉。
　　“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