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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〇〇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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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时,深沉的夜幕笼罩了繁华的都市。
星月黯淡,万籁俱寂。
客厅里,空调运作的声音隆隆作响。屋内一片漆黑,只有路由器的提示灯在闪烁不停,成了这个又黑又冷的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一张轻薄的毛巾被大半滑落在地板,只剩小小的一角仍堪堪挂在一具甚显瘦削的身躯上。
女生双眼紧阖,侧躺在沙发中央,大腿卷至胸前,过分纤细的手臂紧紧环抱在两者之间,整个人蜷缩成了极小的一团,宛若一个极度不安的小孩子,渺小且脆弱。
她睡得并不安稳,细眉拧成了难分难解的结,血色极淡的唇瓣时张时合,身体也微微发着抖。
渐渐地,女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手脚开始乱蹬,呼吸变得急促,嘴里的话语也更为清晰。
“……爸……呜……妈妈……”
唇齿呢喃间伴着一声声压抑的呜咽,眼角很快便有泪滑下,在沙发上化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她奋力挣扎,想要摆脱梦魇。最终,女生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倏地瞪大,难以自抑地惊叫一声,一下子弹坐了起来。
她又一次——早已数不清多少次——被同一个噩梦所惊醒。
在这个噩梦中,一年前的那一天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每一次都无比逼真,仿若身临其境,强迫她一次又一次地体验那段恐怖又痛苦的经历。
手臂传来刺痛,宛如那天滚烫的火舌穿越时空燎到了她的肌肤,火辣的疼痛令她忍不住流泪。
深知这只是幻觉,女生甩甩头,深呼吸几下,抬手抹了把脸,擦干泪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钟。
零点二十九分。
这一觉,她才睡了半个小时不到。
但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女生暗自叹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被,随手丢在沙发,接着起身走向阳台门边的冰箱。
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可她丝毫不受影响,步履沉重却不带迟疑,径直来到了冰箱前,似乎早已习惯生活在这片幽深的黑暗之中。
一靠近阳台,女生便隐约听见了来自屋外的声响。
嘉荟小区坐落于老城区,与主干道只隔了两条街,算是静中带旺的地带。这里的夜晚很安静,不过偶尔也能听见人活动的各种声音。
这也是她搬回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虽然想要与人隔绝,但心底里依旧希望能和他人保持着些许联系。
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显得正常些。
女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开过的矿泉水,抱在怀里拧了好几下才终于扭开盖子,仰头喝了两口。
冰凉的液体浇灭了喉头的火,不适感舒缓不少,可体内每根神经却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而这个状态,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缓解。
就在此时,有说话声穿过单薄的阳台门传入屋内,惹得敏感的她立即竖起了耳朵。
“你终于打来了,忙完了吗?”
是对门那个男人的声音。
女生呆呆地凝望着阳台门,回想起了今天……又或者说是昨天中午发生的事情。
当时,一夜未睡的她刚结束一局游戏,不期而至的拍门声使她的心脏顿时剧烈鼓动起来。
门外访客的身份令她紧张不已。
是表姨和表姨夫?是庄医生?还是最近一直在找她的那个卢先生?
后两者还好说,要是前者的话……
女生害怕地缩在转椅中,手心发冷,心跳如雷,不安占据了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思想来回拉锯了好几个回合,她才轻手轻脚地来到大门前,趴在门上从猫眼看出去。
没想到,出现在门外的并不是三者之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位陌生的男人。
男人长得高瘦,一头蓬松的黑发,略显过长的刘海稍微挡住了他的眼睛。他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两袋不知道什么东西,面上神情淡淡,姿态漫不经心。
难道是送外卖的找错门了?可他的样子也不像是送外卖的人。
她很是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但迟疑间又见他开始看手机,像是赶时间的样子,她不好意思耽误人家,所以还是逼着自己应了门,和他有了第一次接触。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对方竟是她对门的新邻居。
在那个男人进门之后,她在微信上向卢先生确认过男人的身份,然后出门拿早餐,谁知却正好和他打了照面,而且对方还主动跟自己搭了话。
由于不想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她当时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无视他。
然而关上门以后,她背靠着门板稍作冷静,忽而意识到自己做了件错事。
礼貌上,她应该至少打一声招呼的。
心生自责,她转身从猫眼望出去,那个男人依旧如一尊石像似地伫立在门外,放空的眼神与其说是目空一切,倒不如说是失去了希望。
他就这样在蒸笼般闷热的楼道里垂头丧气地呆站了良久。
转身回屋时甚至还魂不守舍地一头撞在了门上。
……?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直到现在,她仍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对她的无礼没觉得生气,反而显得备受打击。
思绪飘忽间,外面的对话仍在继续:“她把早餐钱给你了?……你还回去吧,就说是你请的。”
女生听了,不禁蹙起了眉。
他是在说关于她的事情吗?
眨眨眼,她轻轻走近窗户旁,拨开厚重的窗帘,望向隔壁的阳台。
男人恰好站在了她能看见的地方。
他稍稍弓着背,两只手肘支在阳台的护栏上,后背的肩胛骨高高耸起,白色的薄T恤将其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形状,就像两座雪峰。
“你有她微信?经常聊天?”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的长指间夹着一根明明灭灭的烟,已将近燃尽。
“真的没有十句吗?”
他嘬了口烟,接着仰头将灰白色的烟雾吐向深黑的夜空。
“呵。”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让他半真半假地冷哼了一声,停顿片晌,又说,“……好啊。”
说完这句话,男人在烟灰缸里拧熄了烟头,转身走进屋里。
说话声随即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消失湮灭。
女生放下窗帘,眉间挤出了几道褶皱。
***
吴稔关上阳台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手机里,卢鑫铭的声音满是不可思议:“不是吧,稔哥,你开玩笑的吧,你真要看?”
作为好兄弟,卢鑫铭很少叫吴稔为“稔哥”,每当他这么叫,肯定就是在调侃他。
吴稔薄唇微抿,心里说着“是啊,就是想看”,但嘴上还是要为自己维持住颜面:“别傻了,当然是开玩笑的。”
刚才听卢鑫铭说她在微信上把早餐钱转过去时,吴稔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有些妒忌这位好友。
妒忌他加上了她的微信。
卢鑫铭哈哈笑了几声,说:“行吧,我坦白,她给我发过不止十句话,但绝对不超过二十句,你要想看的话,我现在就能截图发给你看。”
怕继续说下去自己真的会抑制不住好奇心,让卢鑫铭把聊天记录发过来,吴稔连忙打断:“不说这个了,我想听点别的。”
“想听什么?”卢鑫铭问。
“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叫今之夜,今天的今,之前的之,夜晚的夜。”卢鑫铭为好友特地打了这么多通电话来问他这个而心感疑惑,问道,“怎么了?干嘛要问这个?”
吴稔拿起茶几上一张被折成心形的一元纸币,反问:“你记得我一直在找一个女生的事情吗?”
“嗯,当然记得。”
这件事在他们队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SZ战队的训练任务一向很繁重,吴稔自身也很勤奋,见到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做各种训练,平均一个月才休息个一天半天。
可在这一天半天的时间里,吴稔多数都会用来寻找救命恩人的下落。
卢鑫铭一边回忆一边说:“是说你以前差点死掉的时候,有个女生给你买了吃的,还给了你一百三,救了你一命嘛。”
“是一百二十九块。”吴稔郑重地纠正道。
卢鑫铭:“……”
这不差不多嘛。
但这句话卢鑫铭只敢偷偷想一想,和吴稔认识了六年,他很清楚吴稔对这件事有多认真。
“所以呢?你不会是想说那个救命恩人就是她吧?”卢鑫铭笑着随口说了一句。
结果却听吴稔说:“对,就是她。”
卢鑫铭愣了半晌,难以置信地确认道:“真的?”
“真的。”
“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不可能。”吴稔回答得斩钉截铁。
虽然她的样貌跟六年前相比有所改变,但那双深深烙印在心中的眼眸,他很有自信绝不会认错。
“这……”卢鑫铭始终认为这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感叹道,“那你们真的是很有缘分了。”
有缘分……吗?
吴稔也说不清。
对他来说,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再早一点与她再次相见。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迟。
“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问些关于她的问题。”吴稔认真地说。
在这之后,吴稔好不容易才从一问三不知的卢鑫铭口中打听到了她的一些现状。
今之夜,最近刚满二十一岁,在南大就读,本应今年毕业,但因为车祸后她申请了休学,所以目前仍是个即将升上大四的学生。
“那她的生活费从哪里来的?”吴稔问。
“估计是车祸的赔偿和保险金吧,听说两笔钱加起来数目不小。”卢鑫铭答道。
“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
“好像是吧。蒋阿姨——也就是她妈妈,那边的情况我了解得不多,但我听今叔说过他父母早逝,也没什么别的家人,所以一直都很疼惜蒋阿姨和他们这个女儿,只可惜……”
说到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片晌后,卢鑫铭又说:“其实,那场车祸里她也受了重伤,留了后遗症。”
吴稔一听,立马就坐直了:“什么后遗症?”
“详细的我也不太清楚,我看她好像也没什么地方看起来不方便,但我确实听说了,”卢鑫铭略有些犹豫,顿了顿才道,“是类似伤残的那一种。”
吴稔闻言一怔,心上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喉咙发梗,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几秒的无声之后,卢鑫铭听见电话那头又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
吴稔烟瘾不大,每次都是心烦了才会抽。
明白这一点,卢鑫铭叹了口气:“唉,我所知的就只有这么多啦。你也见到她了,应该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吧,四个月以来,我和她好像才说了十句话不到。”
吴稔听了,眉头一皱,狐疑道:“怎么又成十句话不到了?”
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卢鑫铭莫名其妙,说:“我这次指的是面对面的时候。”
吴稔:“……”
那已经很不错了好吗!
哪像他,隔着门的时候就只得到了几个字,面对面的时候她更是直接转身就走了,表情看起来似乎还有些嫌弃他。
也对啦,什么鬼的“嗨美女”,可真的是嗨过头了,她肯定觉得他是个吊儿郎当的男人了。
一想到这,吴稔就禁不住黯然。
话题又绕回来了,卢鑫铭本还相信吴稔只是在开玩笑,现在也不由得怀疑了起来。
“干嘛这么敏感,你不会真的吃醋了吧?”
偷笑声随即从手机里传出。
吴稔抿平了唇角,嘴硬地回了一句:“才没有。”
***
自那天起,对面那扇门就对吴稔有了特别的魔力,令他魂牵梦绕,几乎隔个半小时就会忍不住跑到门前瞧一瞧对面的情况。
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就像个心理变态的疯狂追求者,偷窥狂似地暗中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他也在策划一场偶遇。
场景和那天的差不多,就是在她出门丢垃圾或者接外卖的时候装作也恰好出门,然后正正经经地和她打个招呼,力争一改上次留下的糟糕印象。
无奈的是,吴稔这间房在租给他之前重新装修过,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金属门,隔音效果贼好,一般听不见外面的声响,也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门了。
没办法,他也就唯有在门口守着了。
说起大门,她家像是一直没有装修过,还保留着多年前陈旧的装潢,大门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再加一扇掉漆的木板门,稍微一碰就会扑簌扑簌地往下掉东西,一看就知道不堪一击。
她一个女孩子住里面,是不是太不安全了啊?
吴稔不禁发愁。
时间就这样过了三天。
对门始终一动不动。
据卢鑫铭说,她家里没多少吃的,即使不自己买菜做饭,也总得叫外卖。
可现实是,她连外卖都没叫。
她真的不会饿死吧……
各种各样的担忧令吴稔寝食难安,他甚至想过就这样冲过去敲她的门,即使不开门也行,起码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在无边无际的忐忑与不安之中,时间到了第四天。
一件令吴稔心惊胆战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