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〇〇二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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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同样的盛夏时节里。
吴稔刚被人从网吧里赶了出来，还没走几步，发软的双腿便再也无力支撑住沉重的身躯，他趔趄两步，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连续三天颗粒未进，十七岁的少年早已饿得头昏眼花，走的每步都像踩在了棉花上，飘得厉害。
扶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胃痉挛使他干呕起来。可空空如也的胃里根本无物可吐，最终只有眼角挤出了星点泪花。
一来二去，腿上彻底脱力，吴稔背靠着墙面滑下，虚弱地跌坐在路边。
炎炎夏日，烈日当空。
不管眼前还是脑中皆是白茫茫一片，身上又是发冷又是冒汗，手脚使不上劲。
不是开玩笑，吴稔感觉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神奇的是，他的内心竟毫无波澜，情绪犹如一潭死水，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仅以涣散的目光呆望着前方。
路上时不时有行人在吴稔跟前经过，大多连一个目光都不屑给他。即使不经意瞧了过来也会迅速闪开视线，如同他身上带着瘟疫，只需一个眼神接触就会被他传染。
真像一只遭人嫌弃的流浪狗。是生是死都无人在乎。
吴稔自嘲地笑笑，头埋进交叠的手臂间，与世界隔绝开来。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独自蜷缩在这墙下，静候死亡。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远去的一刹那，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一点一点抽离的魂魄仿佛被这只手吸回到了身体里，大脑逐渐恢复清明，身体也重新运作起来。
吴稔缓缓抬起头，迷蒙的视线对上了两只黑白分明的眸子。
那无疑是他见过最迷人的一双眼睛。
墨黑色的眼珠像两颗刚被淋漓春雨洗过的黑珍珠，干净通透、明亮而又纯粹。
心神瞬间被夺去，吴稔不由得愣住，使劲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们。
“你还好吧？”眼睛的主人轻声问道。
她的声线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婉转，但语调却从容平缓，宛若山林间的清冽小涧般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吴稔下意识想要回答她的问话。
他尝试着动了动嘴部的肌肉，却发现自己的嘴唇不知何时裂开了几道口子，喉咙也像火烧一般热辣生疼。几番努力，他始终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幸好，对方发觉了吴稔细微的动作，搭在他肩上的手抬起，额上随即传来一道微凉。
片刻后，女生秀气的细眉微微蹙了起来。
“你发烧了。”她说。
是吗，他发烧了吗。难怪这么难受。
吴稔在心里默想。
只是那感觉就像是在想别人的事情似的，并无太多实感。
这时候，与他面对面蹲着的少女忽然间站了起来。
令他沉醉的漂亮双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刚触到膝盖上方的蓝色校服短裤。
见她要走，吴稔立马想要叫住她，嘴巴着急地翕动两下。
却听女生对他说：“你先别乱动，在这等我几分钟。”
话音落下，面前的裤角轻扬，女生往右手边跑去，墙下又只剩他一个人。
她会回来吗？还能再见到那双眼睛吗？
吴稔迷迷糊糊地思索着，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期待。
这似乎是他在母亲去世之后第一次对什么有所期盼。
四年前，吴稔的母亲积劳成疾，没多久便撒手人寰。而他的父亲却转眼把另一个女人娶进家门，很快就和她生了个儿子。
两周前，他的父亲也因肺癌病逝，尸体还未下葬，他就被鸠占鹊巢的后母赶出了家门。
吴稔无处可去，于是拿着偷偷藏起来的几百块钱，走进了身后这间网吧。
出于自暴自弃的心理，这十多天里他没干别的，就只是没日没夜地打游戏，钱不知不觉花光了，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无家可归再加身无分文，绝望使得吴稔对世间一切都丧失了渴求，包括活下去这件事。
可是此刻，那双眼眸令他想要再稍稍坚持一下。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在午后炎阳的烘烤之下，吴稔又开始眼冒金星，所有事物看上去都像被高温化开了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也许要见不到了吧……
吴稔怅然若失，气馁地阖上了双眼。
就在他几乎要被失望与晕眩吞噬之时，一个黑影挡住了灼热的阳光，为他遮出一隅阴凉。
吴稔一下睁开眼。
女生再次适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回来了。
真好。
吴稔恍惚地想着，心底泛出一丝久违的喜悦。
“附近只能买到面包和牛奶，总之先吃点。”
吐字间夹着零碎的气息声，是奔跑过后的喘息。
女生边说边挽起了因跑动而散落在耳前的碎发，在他面前蹲下身，利索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面包，问他：“你自己能吃吗？”
说实话，不太能。
吴稔想要摇头，但他的身体全都麻掉了，一分一毫都动不了。
看他迟迟没有回应，女生会意，直接撕了一小块面包递到他嘴边：“那我喂你就好。”
吴稔用最后一丁点力气张开嘴，却再没多余的力量去嚼。
“用牛奶送一下吧。”
女生说完不一会儿，一根吸管就被送到了他的唇间，吴稔吸了一口牛奶，就着液体咽下面包。
就这样一口面包一口牛奶交替着来，在女生的帮助下，吴稔很快就把两样东西都吃干喝尽。
他缓了两口气，身体随之恢复了点力气，天旋地转的感觉也减轻不少。
女生将空掉的牛奶盒放在脚边，低头解开另一个塑料袋，找出一盒药。
“这是退烧药，待会记得吃一颗。还有，要多喝水……”
她说话时，吴稔没太专心听，他仅剩的注意力总是一不小心就全都放在了她的眼睛上。
黑眼珠如浸在清潭中的宝石般晶莹水润，长睫毛如雏鸟的新羽般细密，眼型圆润，眼尾细长。左眼角下，眼眶的边缘，长着一颗小小的黑痣，恰到好处得像是精心点缀在那里似的。
无论看多久，始终无比赏心悦目。
女生的刘海像是刚修剪过，发尾成笔直的一条线，细碎地盖在秀眉上。鬓角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些许，高束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滑至肩窝，发丝乌黑油亮，衬得她脸颊与颈脖的肌肤更加白皙。
她身上的校服平整洁白，看起来年纪应该比他要小一些。
正当吴稔打算看清楚扣在校服上的校徽时，女生却突然间撑开了一把折叠伞，并把伞柄跟塑料袋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怀里。
吴稔愕然，抬眼望向她的脸。
只听女生解释道：“我要先走了，不然我妈会发现我偷懒没去练琴。”
她要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吴稔心中便涌起一股浓重的失落感，第一时间想要去挽留。
他嘶哑着声音，尽己所能挤出一个细若蚊蝇的音：“你……”
可惜女生好像真的很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紧接着道：“我身上也没多少钱——”她边说边从背后的书包里掏出钱包，不假思索地将里面的钱全部抽了出来，捏进他的手心，“拿这些钱，找一样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不要再整天呆在网吧里了。”
吴稔闻言，霎时怔住了。
少女没再多言，收好钱包站起身，迎着毒辣的太阳匆忙而去，纤瘦的背影眨眼消失在茫茫远方。
许久之后，吴稔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被卷成一团的纸币立即舒展开来，零零碎碎八张，一共一百二十九元。
随后，他又翻了翻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面包，一盒退烧药以及两瓶矿泉水。
凝视着女生给他留下的东西，吴稔的喉咙忽地一阵发紧。
他仰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硬憋下眼中的酸意，脑中不断回响着女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拿这些钱，找一样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之后，吴稔拎着那袋东西，去到当地SZ战队的基地。
再之后，吴稔成功加入战队，成为一名职业电竞选手。
到最后，吴稔以天赋与勤奋一路披荆斩棘，登上巅峰。
在整整六年的时间里，他经历了许多风雨与辉煌，可他一刻都不曾忘记过那双明澈动人的眼睛。它们令他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想要再次见到她的渴望折磨他到无法入睡。
吴稔时常后悔自己当时没有问到她的名字，也没能看清她的校徽，导致一直无从寻找她的下落。
结果，时光如白驹过隙，年月在转瞬流走。
那一天已经过去太久，久到他快要接受现实，放弃继续追寻她。
然而此时此刻，那双在他梦里出现过千百回的眼眸，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定定地凝视着那双与记忆重合的双眼，吴稔不能自已地战栗了起来。
他做梦都不敢想象会有此等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句话蓦地从脑海里冒出：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
心潮澎湃，吴稔激动得想要立刻冲上前去，却又怕任何动作都会打破这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他谨慎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得冷静，首先要好好和她搭上话。
只是经过了漫长的六年时间，吴稔早已积累了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跟她说，这些话在此时都如井喷似地汹涌上脑海，泛滥到让他一时无法从言语的汪洋大海中找到合适的那句话。
酝酿了几个世纪，他最终只憋出了三个字：“嗨，美女……”
吴稔的心态差点崩了。
越是想在她面前表现得更完美一些，心中的紧张就越是加深一分，出来的效果就越是不忍直视。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而已。
多年的比赛经验告诉他，目前最重要的是调整好心态，再接再厉。
双手插进裤兜里，吴稔快速整理了下面部表情，熟练地摆出镇静淡然的男神姿态，打算尽力挽救自己的形象。
可还没等他凹好造型，对面的女生先动了。
她没给他任何回应。
只是微微蹙起了细眉，泛白的唇瓣轻抿，后退两步，转身，进屋，接着当面关上了两扇大门。
楼道里恢复安静，楼外的蝉鸣又起。
吴稔的心态彻底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〇〇二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