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眠之夜》时泽生花

14、第一十四夜

　　听见她的声音，吴稔微愣片刻，随即倏地扭头望去。

　　只见女生站在对面阳台，小半边身体隐没在门框后面，他家的阳台灯斜照过去，隐约映亮了长发间的脸庞。
　　她深潭般沉静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可光线太过昏暗，吴稔看不清她黑眸中的情绪。

　　随手掐灭了手中的烟，吴稔快步走到了阳台边上。

　　他指指自己，眉毛轻扬，心里头因她的话而有些高兴：“你在等我吗？”
　　今之夜却未动分毫，只远远地伫立在门前，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在思考。
　　接着她轻轻点头：“算是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吴稔突然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距离感，冰锥似地横亘在了他俩之间。
　　冷硬，且刻意。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迈了一步，尽可能与她拉近距离：“我加你微信了，你没有看到吗？”
　　“刚看到了。”今之夜低头按了下手机，“但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女生话音刚落，吴稔的手机便响起一声提示音。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面显示着“tonight已通过你的好友请求”。

　　吴稔暗喜，脸上不禁带上了笑意：“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前两天说我救过你，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居然问起这个了！

　　虽然这个问题意味着今之夜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吴稔仍不由得兴奋。
　　起码从乐观的角度去看，她对他们之间的往事产生兴趣了。

　　吴稔的语气抑不住地向上扬，语速也不由自主加快，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六年前，一家网吧门口，我发烧了，而且三天没吃东西，是你给我买了食物和药，还给了我一百二十九块。”
　　今之夜垂着眼帘陷入了沉默，看上去像是在回忆，但又像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闭嘴未言。

　　始终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吴稔有一丝忐忑：“你……有记忆吗？”
　　今之夜微微歪了下头，试探着问：“……乐平路的星海网吧？”
　　“对！没错！就是那间！”吴稔点了好几下头，愈发激动起来，“你记起我了吗！”
　　“抱歉。我只记得有这么一件事，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你了。”
　　吴稔连忙摆手：“没关系，不要紧的，其实……你记不记得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

　　他说起这件事也只是为了让她能毫无负担地接受他的报恩而已。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和今后都能好好的。

　　“是吗。”今之夜淡淡地回了一句，又拿起手机，按了几下，“钱我还给你了。”
　　无关紧要的东西，吴稔瞟了一眼手机，随口应了一句：“好，我收到了。”
　　“那，我们这就两清了吧。”

　　吴稔猛地怔住。
　　什……么？
　　什么两清？
　　吴稔目瞪口呆，心里蓦地涌起一阵慌乱，一种很不妙的预感充斥了他的脑海。

　　只听今之夜又说：“六年前你生病的时候我给你买了食物和药，昨天你为我做了同样的事情，那已经算是报答过了吧，这样你就不欠我什么了。”
　　“怎……怎么可能？！”吴稔一时无法理解究竟正在发生什么，只凭第一反应反驳，“那根本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
　　“那就是这么简单而已。”今之夜打断他道，“是你想得太复杂了。我帮你本就没有想着要什么报答，如果你觉得你欠了我人情，那昨天的事情就已经足够抵偿了。”
　　“那不止是什么钱什么药什么食物的问题好吗！”吴稔着急大吼，“那时候没有一个人在乎我，只有你发现了我，帮助了我，这对我来说才是意义非凡的。你不能随随便便就否认它对我的意义！”
　　“——”
　　今之夜怔住片晌，撇过头，没再说话。

　　沉重的氛围笼罩了两人。

　　吴稔心慌意乱，脑子里一团糟。
　　他烦躁不堪地往后扒拉了两下刘海，一个劲地摇头，说：“你有点不对劲。”
　　今之夜不语。只是又把脸朝反方向转了些许。
　　吴稔问她：“下午的事情并没有解决，是不是？”
　　“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说什么两清？”吴稔实在是无法理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化。
　　“……”
　　“你真的是这么希望的吗？”
　　“……是。”
　　“你犹豫了。”吴稔确信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缘由，坚定道，“你在骗我。”
　　今之夜咬了咬牙，眼睛始终不敢看他：“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们的接触到此为止。”

　　匆匆说完，她便转身跨进了屋内。
　　门随之被轰然关上。

　　吴稔久久呆立在原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他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吴稔想破头了也搞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子骤然急转直下。

　　思来想去，他打开微信，给今之夜发了一句话。
　　nobody：【我能接受你拒绝我，但我不能就这样子不明不白地接受这个安排】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得到了回应：
　　tonight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她的朋友。

　　吴稔差点就把手机给砸了。

　　两天后。
　　吴稔出门，前往家附近的一间小饭店。

　　刚到店前，吴稔就接到了卢鑫铭的来电。

　　卢鑫铭在电话里问吴稔：“你到了吗？”
　　吴稔答：“刚到。你呢？”
　　结果卢鑫铭却迟疑地说：“我……那个……突然有事，可能来不了了……”
　　“哈？什么啊你？不是你说想和庄医生面对面谈谈的吗？怎么突然又不来了？临阵退缩？”
　　卢鑫铭理解吴稔这两天火气很大，而且这事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只能认错：“抱歉抱歉，不好意思，但我真的抽不开身，所以……”
　　没等卢鑫铭说完，吴稔便挂断了电话。

　　庄绮桦今天也同样准时赴约，分秒不差。

　　落座后，她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座位，问吴稔：“不是说卢鑫铭也来吗？”
　　“他说他临时有事，来不了。”吴稔说。
　　庄绮桦敛下眉，眼帘挡住了她的神色：“这样。”顿了顿，她便迅速进入了工作模式，“前天晚上你给我电话之后我就尝试和小夜接触过了，现在大概能猜到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吴稔凝神静听。

　　“总的来说，是老问题了。”庄绮桦暗叹，“小夜的治疗里有一颗定时炸弹，可是以我的身份实在是做不了什么，所以才帮她搬到了现在住的这个地方。”
　　吴稔猜测：“是和她说的‘他们’有关吗？”
　　“嗯。”庄绮桦迟疑片晌，最终还是松了口，“其实就是小夜的表姨。”
　　“表姨？”
　　“详情不便说太多，我只能告诉你，表姨两夫妇一直对小夜的病情影响非常大。那天晚上就是他们跟小夜说了些什么，导致小夜感觉到不安全了，所以才会跟你切断关系的。”
　　吴稔听得皱起了眉：“也就是说……不是我做错什么了吧？”
　　“不是。”

　　闻言，吴稔当即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又忧愁起来。
　　不是他做错什么的话，那就更加解释不通了吧。

　　庄绮桦像是读了他的心，微笑着安慰：“你不用太灰心，其实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完全是坏事。”
　　吴稔不解：“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卢鑫铭依旧能和小夜交流嘛？”
　　吴稔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说起这个，吴稔的心情就更郁闷了。
　　在被今之夜删掉好友之后，吴稔曾让卢鑫铭试试给今之夜发消息，结果却发现卢鑫铭并没有被删好友，反而还正常收到了回复。
　　这一区别也让吴稔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些心理不平衡。

　　“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庄绮桦问。
　　吴稔想了想，不甘地回答：“……我方法不对？”

　　正如那天他和卢鑫铭吵起来时卢鑫所说的，他和今之夜的相处方式出了问题，太过畏手畏脚，应该要像卢鑫铭那样做才是正确的。
　　吴稔气馁地叹息。
　　当时他还不服气地和卢鑫铭争论，现在不服都不行。

　　没想到庄绮桦却摇了摇头道：“不是哦。”
　　吴稔愕然抬眼：“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对小夜来说，是特别的。”

　　吴稔愣住，紧接着苦笑一声，说：“庄医生你就别哄我了。”
　　“我不是哄你的。”庄绮桦认真地道，“你成功令小夜产生走出来的念头了。”
　　“这……怎么说？”
　　“那天晚上小夜主动让你进屋，其实就是她想要改变的象征。可惜就可惜在，小姨的事情让效果发生了反弹。她和你两清，事实上也是在她和自己想要走出去的念头两清，懂了吗？”
　　吴稔不敢相信：“……真的？”
　　“我有骗过你吗？”
　　一股冲劲漫上心头，吴稔迫不及待地问庄绮桦：“那我接下来还可以做些什么？”
　　“还是暂时先别正面接触，给小夜时间静一静吧。最近就让卢鑫铭照看着。”

　　夜晚，吴稔一边在阳台抽烟，一边思考今后的计划。

　　跟庄绮桦见过面，疑惑解开了，可心情的复杂程度却没有减轻太多。
　　有安心，但也有新的担心。
　　有不甘，但又不得不妥协。
　　可是要吴稔就这样坐着干等，他实在是做不到。

　　曾经见过希望，又怎么可能说停就停。

　　“先别正面接触”……
　　那不正面的接触是不是就可以了？

　　打定主意，吴稔扔了烟，快步走进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按下了PS4的电源。

　　真实身份无法接近她，那他就用游戏，偷偷地陪着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