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白宥柏

1、长生

　　传说中，那个白头老翁久久驻立于断客栈里，只为在这片荒漠里等一场白雪……
　　1
　　世说，蓬莱山东八百里有一场梦境……
　　昭宸的父亲是武林盟主，逍遥派的掌门。
　　他生性不羁，干事总是带着玩世不恭。在父辈的用心照料下，即使他吊儿郎当，却凭借良好天赋，一日日的突飞猛进。
　　他却不屑于此，那些所谓用心，也不过是责备与惩罚，然后拂衣而去，留下一个长长的背影。那是属于童年的痛与殇，摸不平的伤疤。
　　他要逃，逃出这约束。
　　这大千世界，怎困得住他？他是渴望自由的雪鹰，是不顾缰索束缚的骏马。
　　他自信又骄傲，他的步伐，从未曾为人驻足。
　　时间飞快，当年的孩子，已转眼长大。
　　听父亲说，蓬莱山东八百里，有一场海上梦境。神女梦境里，有一把长生剑，得剑者，可得永生。
　　世人的修仙问道，表面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得道成仙，寻得长生。
　　毕竟，修仙之旅太漫长，人的一生太苦短。
　　于是人们发了疯般挤进那神女梦境，去寻得一剑，得一世长生。
　　过去千年，却无人寻得长生剑。那剑是传说，长生是那般虚无。
　　那梦境是九天玄女的一个执念，是她的一世缺憾。她穷其一生，也寻不到她的情郎，临死前她留下这梦境，留下长生剑。
　　传说，长生剑，予有情人。
　　他笑，他自诩凉薄之人。与这长生，是无缘。
　　世人趋之若鹜的长生，少年郎却是不屑。
　　2
　　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的。
　　昭宸也要去神女梦境了，掌门父亲在一场大战里，受了重伤。
　　叔父说，“唯有长生剑，才能为父亲续命。而昭儿，你却是这千年来唯一一个没踏入这神女梦境的修仙之人。”
　　昭宸背了长剑，告别了亲人，便踏上了梦境的路途。
　　便是无意长生，可命运中隐隐似有一双手，牵引着你，走向你的一生，走向你的宿命。
　　御剑飞鸿，须臾便到了这梦境。
　　与想象的不同，这里没有浩渺仙气，而是十足凡间气息。入眼的是一片繁华，街市热闹，隐隐可听到吆喝。这一副人间烟气，却在如仙画境里。
　　心下一阵感动，被眼前的繁华迷蒙了眼。
　　昭宸第一次见，这般烟火气息，单纯而热烈的生活。亦是不曾见过，那般姑娘。
　　在这神女梦境里四处闲逛，脚步也是散散的，他准备闲逛几日就走，好交了差事。
　　他终究是浪荡的，他不要回到逍遥派，受不了那个身份，受不了那种生活。
　　他恨，责任与天下，苍生与大爱。
　　身穿水蓝色衣裳的少女，笑着问他，“你可是来寻长生的？”
　　真是个傻丫头，难道来这逛街吗？
　　她的眼里迸出光线，“我带你去。”
　　握紧了手中剑，昭宸说:“不要。”
　　女子笑意更浓了，“不求长生，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逛街。”昭宸说。想起前一秒的腹诽，昭宸不禁莞尔。
　　“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是唯一一个不求长生的。”
　　女子倚着干枯得只剩树干的桂树，脚下落满金黄，脸上逆着朗朗月华，朦胧而虚幻。盈盈杏眼里噙着一分戏弄，一分惊叹，三分笑意，与无尽的沧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那一刻的眼神交汇，像是一生，一生难断的情缘。
　　3
　　明明记得自己拒绝了姑娘，却不知为何又和她纠缠在一起。
　　女子拉着他的衣袖，一个劲得往前挤。
　　“那边的戏曲有趣极了，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那边卖冰糖葫芦的也好吃。”
　　“你买这么多，不会是要我付钱吧？”昭宸看看自己的钱袋，有看看女子手里满满当当的货物。
　　她带着满足的笑意，“不然带你来干什么？看什么，快结账。我还要带你去寻找长生剑呢！这点小钱算什么。”
　　少女拉着昭宸，走过了梦境里的繁华，伴随着喧闹。不知不觉中，昭宸的满满鼓鼓的钱袋就空了。
　　“你喜欢这里吗？”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他。
　　“你呢？”昭宸反问女子。
　　女子笑着，却呆楞了一会，她说，“小生，叫我小生便好。你呢？”
　　“田木。”
　　“田野里的树，受不了荒田的禁锢。”
　　心里的小九九被人看出，昭宸心下一慌。
　　又说，“你的名字才有含义呢？你是，你是不是男的？”
　　无力的辩驳，徒添了尴尬。
　　女子笑意更浓了，“田木，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傻。”
　　她却是不看他了，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苍穹。声音里没有玩笑，她认真的说。
　　“你同我看遍梦神岛的一切，在陪我看一场断客飞雪，我便送你长生。”
　　4
　　小生带着田木走过田野，穿过市集，他看着她闹，看着她笑，听着她在耳畔的叽叽喳喳。
　　那一次，她醉了，原本多话的她，就更加可怕了。
　　“喂！你为何总是抿唇不语，不过这嘴很好看。当听说，薄唇多是负心之人，你莫也不是这般？”
　　昭宸心想，与你何干？
　　“你这白衣真是好看，这剑也有灵性。”
　　算你还会说些好话。
　　“兴许能当了，换不少钱。”
　　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会不会弃了我？”她低声嘟囔着，他要听清楚时，她已经睡过去了。
　　时间过得太快，须臾间便过了好久。
　　相聚，本就注定了要分离，我也早就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
　　也终于看遍了梦神岛，他离长生剑，也只剩下断客栈里的一场飞雪了。
　　却总是等不到那一场飞雪，小生看着他，整日里依旧吃吃喝喝，依旧这般没心没肺。
　　昭宸问她，“世人都想要长生剑，为什么你却知道它在哪里？你自己不想要？”
　　“那东西有什么好？”
　　他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
　　“你怀疑我？”声音里尽是冷淡，往昔的热切才是她的伪装。
　　“你是谁？”
　　“你又是谁？逍遥派长公子，未来的掌门。”她看着他，依旧盈盈笑意。
　　“你调查我？”
　　“不必调查。”从你踏进这里的一步，我就知道。
　　“田木，你不知道的。”
　　“你是长生？”他满是不信。
　　“是呀！”她笑着看他，掩住眼底的悲凉。
　　世上只有他不知道，这长生剑灵，是个女孩。
　　“田木为我舞一剑！我赠你长生剑，你便回去。”
　　他答应了，长剑挥舞，月光在他身上流转，看不清他的脸了。时常挂在嘴角的笑意凝结，总觉得是被风沙迷蒙了眼。
　　“莫要忘记了，你欠我一场断客飞雪……”
　　他背对她，他说:“总有一天，我会陪你看一场血。”。
　　世上只有他这样傻，傻得连断客栈从来没有下过雪都不知道。
　　你一直都不知道，我骗了你。
　　5
　　昭宸回去时，掌门已经死去，而带回长生剑的昭宸被拥为新掌门。
　　逍遥派的掌门，并不逍遥，昭宸却心甘于这般枯燥，为了那个姑娘。
　　他寻了一生的逍遥，不及那个姑娘分毫。
　　听说，神女梦境里的剑灵出现于世，被捉住了。昭宸忍住心中不安，也飞往梦境。
　　可他还是去晚了，那个姑娘被人绑在诛妖柱上，身上打满符咒和索满仙器。
　　她依旧浅笑，身上的光芒微弱，她只是一个剑灵，身上的光芒即显示她的生命。
　　道貌岸然的白发老人，就站在梦境前方。
　　“老夫当是为天下除邪，你这剑灵还是束手。”
　　昭宸飞了过去，打破了仙器，扫去了符咒。
　　“放开她，这剑是我的，这剑灵也当是我的。”
　　“逍遥掌门这就不讲道理了，这剑灵可是我所得——”
　　“废话少说，要打就打。”女子打断他的话。
　　女子化形为剑，剑身泛着盈光。
　　金光闪耀着，那一刻，地动山摇……
　　是激战，亦是千人夺一剑，
　　女子依旧笑着，手指翻转，整个梦境都在动摇。她回头看着了他，她说:“我在等你，一直都是。可我这次真的不能再等你了。”
　　她看见他眼底的绝望痛苦，只有他才会让她动了凡心。
　　“匹夫，吾之命，汝休得。幻境，灭！”
　　梦境的轰然崩塌，一片满满海域里，只剩下是断客栈……
　　那一场激战，红光滔天。
　　记得那年，昭宸说:“叔父，你为什么要长生？”
　　“因为欲望。”
　　欲望的最后，只会带来绝望。
　　她说:“这里的人太多，你可能打不过他们。田木，我附在长生剑，你才能离开这里。”
　　“那你呢？”他的声音颤抖，手也颤抖着握着她。
　　我快要消亡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我要消亡了。
　　他想捉住她，她却化为微光点点，他再也捉不住她了……
　　你可知？
　　田野中的高木
　　穷其一生
　　寻找阳光雨露
　　为你
　　甘忍田野禁锢
　　不要长生
　　只要你
　　与你共度余生
　　即便成为枯木
　　余心，亦足
　　6
　　“神女梦境，是神女追求爱情所留下的梦。”
　　“那剑灵在千年的等待里，得了灵智，爱上了逍遥掌门。”说书男子悠悠说道。
　　“还有呢？”旁边的人催促道:“那剑灵呢？”
　　“死了，早已烟消云散。她催动了血咒，让逍遥掌门得到长生。”
　　“神女梦境也崩塌了，只剩下断客栈。逍遥掌门也不见了。”
　　“后来呢？”
　　“听说，逍遥掌门是跑到断客栈里，等一场断客飞雪了。也听说，逍遥掌门等到了剑灵……”
　　“那剑灵不是死了吗？”
　　“老张，你怎么还在说这五百年前的事？”
　　“知道了，我不说了。”说书人，老张笑着说，却也总是在下一次说起。
　　昭宸跑到断客栈里去了，去等那一场飞雪。为了那个承诺，耗尽这无尽长生，等到眉鬓间雪花点点，也捂不热这冰凉的长生剑。
　　为了你，我愿意一直等下去。
　　长生，我只愿为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