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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承:不和谐音 我永远是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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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承:不和谐音
我到今天才知道,柳权这个老东西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我之前有说过,柳权虽然长得人模狗样,但是个已经成亲三次的三手货,如果不是因为联姻,他根本配不上我的母亲。我原以为家里有个事事看我不顺眼的大哥就够添堵了,没想到他又领回来了一个。
柳权娶第一位夫人的时候我还连影儿都没有呢,只听说她叫韩目,出身于贫寒之家,容颜绝色,是青莲城中出了名的美人。从柳无疾勉强能看的那张脸,隐隐可以窥见当年青莲城第一美人的风华。
可惜美人自古红颜薄命,韩目因生下柳无疾彻底伤了身子,还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青莲城主情根深种,就算后续已经娶了两位夫人,却依旧对发妻念念不忘,连带着发妻所生的长子柳无疾也是心头至宝。他小小年纪便被定为了少主,是整个青莲主城未来的继承人。
柳权的第二位夫人我也不甚了解,只知道她叫陶栀,是青莲城有名的富商之女,家财万贯。听说陶栀的容貌虽不如韩目那样美,但也似剥了壳的荔枝般甜美可人,别有一番风情。
而第三位夫人,自然就是我的母亲了。
我知柳权的心里完全没有母亲,更没有我这个儿子,他只在乎他那个甚么长子。而柳无疾也是个蠢的,总觉得母亲和我对他的地位虎视眈眈,三天两头便来找麻烦。
有这么一个大哥本就已经够烦了,谁成想柳权他竟然还有一个孩子流落在外。
我望着一身青衫的温婉少女,如此想道。
据柳权介绍,这位少女是已故的陶夫人,也就是陶栀的女儿。当年陶栀犯下大错,不但连累着整个陶家倾家荡产,她本人也被休出家门,贬到了城外的荒野之中去生活。
所有人都以为这便是陶栀的终局,谁成想她在被休之后没多久,便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身孕。但她并没有声张,也没有回到城主府寻求帮助,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把孩子生了下来,并将她抚养长大。
独自一人在城外生存本就艰难,更何况还带了一个孩子。不久前陶栀因积劳成疾病故,临终前她托人将女儿的消息递到了城主府,望柳权能念在他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将女儿接回去。
我用折扇遮住大半张脸,静悄悄地打量着她。
怪不得方才在栖柳湖畔,我总觉得这少女的言行举止很是眼熟,有点像当年的柳栏姑姑。现在一看还真是柳家人,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而在花园里迷路,也是因为领路的丫鬟见她粗布麻衣,明显是个穷苦人,将她领到了与锦绣轩完全相反的道路后便悄悄溜走,故意怠慢为之。
柳权问她叫什么名字,少女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有名字。
“母亲并没有给我取名字。”少女微微抬起眼,眼神中带着些许落寞与遗憾,“从小到大,她便没有给我取过名字。”
“她有时候唤我拖油瓶……有时候唤我讨债鬼……如果心情好了,会唤我‘喂’,然后叫我过去,让我替她干活。”
我蹙了蹙眉。
这个人……好了不得啊。
我不由得回想起了与叶遥的初见,那时候的我因为她出众的容貌愣了一小会儿,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如今见得多了,虽然依旧会觉得惊艳,但也仅仅只剩欣赏。
就像是火焰,只有一时热烈,很快便归于冷寂。
但眼前这名少女给我的感觉却完全相反。
虽然她容颜如画,也算是上乘的美人,可与叶遥相比还是逊色许多。第一眼见她时,比起这张脸,更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那周身如春日细柳般柔弱婉约的风情,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而且与叶遥不同,她身上那种迷人的吸引力并不会随着接触次数增加而逐渐消失,反而愈来愈浓,让人忍不住越发沉迷其中。
好比暗林中的沼泽,当你察觉异常的时候,早已泥足深陷。
明明是很温柔的人,言行举止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我还是隐隐体会到了……一种危险的感觉。
就比如现在,她说的话毫无特殊之处,甚至卖惨卖得有些露骨。但四周的人,包括母亲,包括大大小小的丫鬟,都露出了怜惜的神情来。
众人的情绪仿若她的指尖傀儡,被其一言一行所牵动,任她操控把玩。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打量的目光,她突然望向我,温温柔柔地笑了。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一种奇妙的预感。
并非不是傀儡,也并非没有受到丝线的牵动。
是她这次……放过我了。
***
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最终取名为“无痕”,无影无痕的无痕。
这名字是她自己取的,母亲问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她只是笑了笑,说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觉得……这很适合我吧。”
就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作落于水中,画迹逐渐洇开,只余一片深深浅浅的黑与灰,再也寻不到原有的痕迹。
柳无痕……柳无痕啊……
我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对于有钱人来说,给家中子女请一对一授课的先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就比如叶遥,柳权给她一人独独请了十几位老师,从文学到算术、从器乐到礼仪……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柳权请不来的。
当然,他没有请武学……也就是指导灵力修炼的老师。
母亲给我一人也就找了三四位老师,这我都已经有些吃不消了,真无法想象叶遥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且灵力修炼对贵族子弟来说是必修课,不管是柳无疾还是我,都有相应的老师进行指导,但偏偏叶遥没有,这可真是奇怪。
不过如今柳无痕一来,更奇怪的事出现了。
柳权没有为她请任何老师。相反,在这个明明应该是学习的年纪,他总是会安排她去做一些与青莲城管理相关的杂事。
这些杂事,连我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纯是苦力活,不但没法提升自己的能力,也不会因此接触到青莲城内部的核心事务,结果就是吃力不讨好,纯是为他人做嫁衣。
柳权……他果然还是厌烦陶夫人的。
如果说柳权对母亲和我只是不上心,那么他对陶栀就是彻骨的嫌恶。手眼通天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陶栀在外生了个孩子,但他愣是装了十几年的不知道,直到她死了才将女儿接回。
当然以上这些信息都是母亲分析出来告诉我的,并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富贵闲人罢了。
至于柳权为什么如此厌恶陶栀,母亲也并没有告诉我答案。
连我都能发现柳权的嫌弃,城主府的那群人精怎么可能觉察不出。他们对柳无痕越发怠慢,不但让她住府里最偏远的望松院,还常常短她吃喝,连穿的也吝啬,没给几件好的。
如果不是顾着青莲城的面子,这群人怕是连像样的衣服都不准备给她。
明明作为城主府正经的大小姐被怠慢至此,待遇甚至比叶遥这个收养的表小姐都要差得远,但柳无痕却平和依旧,她不愠也不恼,如栖柳湖风止时平静无波的水面。
被下人刁难也就罢了,至少在明面上还能撑一撑大小姐的场子。直到这一天,她连虚假的尊荣都被踩了个粉碎。
依旧是每周一次的家宴,今天的家宴只有柳无疾、柳无痕、还有我这三人。柳权在忙青莲城的事务,叶遥被母亲带出去参加永安城主家小姐的生日会。本就疏淡的家宴,如今更显冷清。
席上有一半是柳无疾爱吃的菜,剩下一半是我爱吃的,这都是下人们根据我俩的口味自发准备的。至于柳无痕爱吃什么,无人在意。
因为长期被克扣吃食,柳无痕本就瘦弱的身材如今更显单薄,衬得她那头长及小腿的乌发格外蓊郁,好似南境森林中密密匝匝的藤蔓,将她整个人都包裹缠绕。
也许是因为今天上午柳权训斥了他两句,也可能是因为锦庭春的花魁姑娘对他闭门不见,总之柳无疾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这份糟糕的情绪在柳无痕动筷夹菜时达到了顶峰。
“真想不到父亲大人为什么要接你回来,”柳无疾轻嗤一声,“一个城外的野种而已,谁知道是不是柳家人。”
如果放在平常,在柳权与母亲面前,柳无疾是断断不敢这么说的。但是现在二人皆不在,他便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仗着少主的名头狐假虎威起来。
“……”
柳无痕并没有接话,她只是默默收回了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少得可怜的米饭。
“你是聋了吗?”
被无视的柳无疾更加不忿,他抓起茶杯便朝着对面摔去。杯子磕到桌角,碎裂的瓷片划过柳无痕的眼角,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柳无痕放下碗筷,抬起头。
“那么大少爷……”
她眉眼弯弯,一抹红色从眼角滑落,仿若血泪。
“您想让我说些什么呢?”
“……”
似乎是被这一幕惊到了,柳无疾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别以为穿上一身好衣服,住在城主府里便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了。你和你那短命妈一样,都是天生的低贱命。”
我皱了皱眉,身为大家族的少爷,柳无疾这话实在是太失礼了。
“大……”
我刚要开口阻止,柳无疾的大嗓门便直接盖过了我的声音。我只能用折扇敲了敲脑袋,表示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你也不要以为……父亲大人让你做点事情,便是重用你了。”柳无疾冷哼道,“他只不过是看你好用罢了。给我记住,你只不过是父亲大人和我的一条狗而已。”
“是是。”柳无痕站起身,她依旧擒着淡淡的笑容,姿态卑微而谦和。
“我永远是您的一条狗,也只有您才能握着我的牵引绳呢。”
血液从她的脸颊滑落,被青衫接下,洇开了点点红痕。
我的心情很是复杂。
就算知道柳无痕这个人向来处变不惊,但是……她都没有脾气的吗?
而且我之前明明记得,明明记得她刚来时……不对,我记得什么来着,怎么没有印象了……
她不是一直是这个样子吗?她不是一直被怠慢、被欺负、被忽视吗?没有任何人对她抱有怜惜之情,只有拜高踩低的冷漠与凉薄吗?
但是我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就像一首悠扬流畅的乐曲,他人都在欣赏这曲子的美妙,我却隐隐察觉到了掩藏在其中的不和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