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传说》笛池

3、第 3 章

　　哈斯达克之冠可以令一切魔物臣服。
　　曾有无数人为求一夺此冠前往魔神殿，不惜粉身碎骨，而每次又送它返回。
　　是被堕落的国王、教皇、法师送还。
　　在戴上王冠，使一切魔物屈服的同时，自身也同样坠入魔道，沦为王冠的奴隶。
　　往复不下数十次。
　　不是不知道，不是不相信，也不是不戒备。
　　但谁不想一劳永逸将魔鬼永远封入地狱？谁不想夺取这皇冠上的荣耀？谁不想以自己的意志经验能力，一抗黑暗，重铸辉煌史诗？
　　我们带著哈斯达克之冠回来的时候，已经死伤泰半。
　　大家的眼睛早不复兴奋明亮。
　　当山说起这几近失传的典故时，圣骑士作了一个决定。
　　他让最接近黑暗的山把哈斯达克之冠带回沼泽，以尸气镇住它。而我们回城堡询问大法师。
　　就如山所说的一样，哈斯达克在哪里，哪里就会陷入黑暗。
　　在我们把哈斯达克带回人间的同时，邪恶也渐渐蔓延。
　　大法师还未见到哈斯达克，就已坠入黑暗，在我们面前杀了刺客和德鲁依。
　　圣骑士只来得及对我说：“快跑!”
　　血如同暴风雨，我扭头狂奔。
　　没有人可以追上我。
　　在疯狂飞奔的同时，也濒近崩溃的边缘。
　　真是奇怪，每次遇到山，都在我最疯狂的时候。
　　上一次是凄惶，这一次是悲愤。
　　沼泽时时下雨。
　　我一身泥，一身水砰地推开山的房门。
　　屋子里两个人站起来，一个是山，另一个是培因。
　　“快跑。”我嘶哑的喉咙只能说两个字。
　　山二话不说，拿起行囊，跟我就走。
　　“他们都死了？”
　　我点头。
　　“大法师在追？”
　　是。
　　“你敢跟我去魔神殿吗？”
　　把哈斯达克之冠还回去？
　　我有点吃惊。
　　就我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人。你去吗？”他冷静地望著我，不是请求我的同意，只是询问。
　　为什麽不去？
　　我点头。好。
　　山的眼睛震动了一下，然後宛如发誓一般，对我说：“放心，我不会拿你做肉盾的。”
　　“我很放心。”
　　我居然这麽回答。
　　也许到了这一刻，我们的关系，才算主人与佣兵。
　　不是所他憎恨的，太滥的佣兵，而是真正的可以信任、尊重，交换生命的同袍。
　　“我们去卡丘比亚。”
　　他眼中有毅然的神色，我却不知他心里在想什麽。
　　直到我们到了卡丘比亚，直到进了时空门，却连一步也没有向前走，只停留片刻，又退出来。
　　我满腹狐疑，还没来得及问，就看到了急促追赶的大法师。
　　大法师面如死灰：“你真的把哈克达斯之冠还回去了。”
　　山冷冷回答：“你还能感觉到它吗？”
　　“以你的能力根本走不到魔神殿!”
　　“的确。”山傲然看著他。
　　大法师突然出手，手中的法杖紧紧抵住山的咽喉：“你带我去。”
　　山挑眉。他低头冷冷望著刺在自己咽喉，已微微渗血的法杖“你就是这麽杀了圣骑士、德鲁依和刺客的？”
　　“你不去，我杀了你!”
　　我一震。
　　“你不怕死在那儿？”山依旧很平静。
　　大法师冷笑：“你只进入时空门几分锺，能走到哪儿去？”
　　他的手往前一送，山被他逼得倒退一步，踏入时空之门。
　　我看到他忽然对我微微一笑。
　　我一刹时间终於明白，山要做什麽。
　　他要为卡卡，为圣骑士，为亚马逊，为我们这所有人报仇。
　　他引大法师进入异时空，然後同归於尽。
　　他根本没把哈斯达克之冠送回魔神殿，而是不知用什麽方法，断绝了它的气息。
　　他望著我，我知道他望著我做什麽。
　　他要我关上时空之门。
　　大法师猛然醒觉，手中的法杖刺下。山侧身，死死攥住杖尖。
　　两位法师肉搏起来。
　　我站著，手心布满冷汗。
　　山打得并不专心，他盯住我。
　　大法师大笑：“一个佣兵，会开闭时空之门？”
　　山也笑：“否则我为什麽敢向你请求独闯魔神殿？”他纵声长笑：“安，证明与他看!”
　　汗水顺著我的指缝，一点点滴下。
　　“你还在这里，她怎麽会关？”
　　大法师挥手。
　　那个姿势我知道，是要再打开一道时空门。
　　我突然冲过去，扑向他。
　　我知道，我知道，打开时空门的时候，如果有异物相撞，很可能导致两个时空永远隔离。
　　我也知道，山是绝不会让他再踏入这世界一步。
　　我更知道，我是不会关闭这时空之门。
　　当我伸手紧紧扼住大法师咽喉的时候，法杖也正好刺穿了山的胸膛。
　　鲜血扑了我一脸。
　　那麽热，那麽热。
　　我只看到，山随著那一击之势，缓缓倒了下去。
　　我只看到，他倒下去，却松了一口气。
　　我只看到，我的手上冒出了鲜血。
　　不知不觉中我竟掐断了大法师的脖子。
　　山挣扎说：“快走。”
　　时空之门，已开始剧烈晃动。
　　我抱起山，纵身跃了出来。
　　跃出的一瞬，两道时空门，同时扭曲，带著大法师的尸体渐渐消失。
　　我气噎胸喉，脸上的鲜血无声划落。

　　法杖自山前胸刺入後背贯出，眼见不能活了。
　　他却看著我，看著我的眼泪在他脸上流下浅红的痕迹，温和笑道：“幸好溅上我的血，化解了毒。”
　　可能是奇怪，眼泪怎麽可以如水一般下淌，他伸手想触摸我的脸。
　　我俯下脸，让他摸。
　　“抱歉。”他说“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对付大法师。只有你在我身边，他才可能上当。”
　　我摇头。泪水愈发泛滥。
　　他却笑了：“你扶我起来。”
　　我不敢动他胸前的法杖，只让他浅倚在一块石头上。
　　“行囊里的黑袋子，请你把它交给培因，我的弟弟。里面有一个卷轴，记载著死灵魔法，希望你能学，还有这笛子…….”他从最里层的衣服里，拿出那管骨笛。“这是卡卡帮我做的，你替我收著吧。”
　　他递过来，手指仍无意识拂拭著笛身。
　　我摇头。
　　他低头，收回笛子，默默看著，说：“那你去拣些柴火，一会儿把我烧掉。”
　　什麽？
　　我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根本看不清他。
　　“难道你想看著我腐烂？或者埋入地下，被魔鬼玷污成僵尸？”他厉声道：“我不想被其他死灵法师觊觎。”
　　他催促我快去。
　　一个人倚石坐著，只是低头拂拭笛子，却没有吹。
　　自从卡卡火化之後，这管笛子，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我找了很多很多松枝。
　　仿佛只要找著，山就不会死，我不停找，他就会一直坐在那儿。
　　但，谁都知道，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如同黑暗必将降临大地一样，如同人不得不死去，如同看著至爱的东西，却只能容它消逝，如同这一片斜阳，和坐在这斜阳中的死灵法师。
　　居然没有眼泪了。
　　到了此时此刻此地。
　　一片明晖中，我慢慢走过去。
　　山靠著岩石，垂著头，手指仍保持温柔摩挲的姿势，但笛子已经掉落。
　　笛子掉在他面前，下面有一封半被血湿的书信。
　　暮色沈沈中，我坐在他身旁，打开信。
　　“安。在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在自己身上下了诅咒，并布了毒。
　　我想以一己之力来挽回这一切，但做不到。
　　也许这件事本不是我们两人能完成的。
　　所以，安，你要练习卡卡教你的法师系魔法，还要学习我留给你的死灵魔法。法师系魔法具有最强的攻击力，而死灵魔法，能保护你不被黑暗侵蚀。
　　然後你找齐能力最强的其他族系的战士，一同前去地狱洪炉，哈克达斯之冠绝不能留在人间，必须将它焚毁於地狱火焰之中。
　　现在虽然我用沼泽之气将它封印，但至多不过十五年。
　　你只有十五年的时间。
　　这只笛子，可以引导你去找到它。
　　安。
　　你是最出色的佣兵。
　　但对於卡卡，你不仅仅是佣兵，对於我，也不仅仅是佣兵。”

　　明明是静止的，却一回头竟走了很远很远。

　　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山平静而沈穆的面色，在斜晖中，愈发沈淀下来。
　　这位连死亡也特别眷顾的死灵法师，对死亡却有一种近乎迷恋的态度。
　　在熊熊烈焰中，我遇到了弗洛。
　　他是位彪柄功勋的圣骑士，受凯恩之托，追大法师而来。
　　他讶异地看著我，就如同当年的山。
　　死掉主人，原本就是佣兵最大的耻辱。但他却温厚而高贵：“把骨灰收起来，我做你的主人。”
　　他带我去沼泽交回山的骨灰，带我去见凯恩。
　　凯恩是一位年老的智者。穿一袭灰色长袍，灰白的头发与胡须飘撒在胸前。
　　他看向我时，大吃了一惊，却没有追问大法师，山以及哈斯达克之冠。
　　後来我才想，也许他早知道了。
　　赫拉迪姆传人天生就有预测占卜的能力，所以才会让我来这里吧，来到这里静待赛门长大，静待这几百年一见的最强最强的法师。
　　卡卡，山和弗洛，你们也会在天堂看著我吧。
　　我抬起头，摩耶的天空，一片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