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30、台上戏，台下戏【二】

　　临川一直由承军把守，自打老帅去后北边的直军一直蠢蠢欲动，听闻这几日就要打到临川来了。临川有权有势的提早做了打算，全国战乱，走到哪都不太平，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临川。直军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总不会烧杀抢掠。
　　战争一从北边传下来，原本人声鼎沸的戏班子也变的冷清起来，除了翟七日日前来捧场，也不过零星几人。
　　“今日不跳舞了？”胡璟笙看着有些蔫蔫的翟七，想问却担心自作多情。
　　翟七摇摇头：“我们去西市那边的公园走走吧，种了许多银杏，这个时候看。”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可能都落尽了。”说不出的失落。
　　都初冬了，可不都落尽了。
　　胡璟笙却没说。只说：“我还未去过。”
　　其实早在公园建成时他就去过，偶尔他也会一个人过去走走。不知为何，看到翟七眸子里若隐若现的挣扎时他竟想就这样放纵一次。
　　翟七觉得她要被结婚逼的没了退路，每一次只有见到他的时候她觉得自个还是活生生的人。
　　宅门里的小姐哪一个不是早早订了亲，由着父母选个殷实的好人家嫁了。你当真觉得打了仗了，要翻身了，学起洋人那套自由恋爱来了，可你不瞧瞧你都多大年纪了。兵荒马乱的，若不是咱们翟家在临川还算能说的上话的，就冲你平日里老往那勾栏地界跑，这个时候哪还会有人娶你。
　　只要一想到门子里那些个太太姨太太的嚼舌根的功夫，翟七真是连家都不想回了。
　　听说西市那头的园子是个留学回来的假洋鬼子建的，的确是跟临川城里老式的园子不一样，水池台阶栽的花草树木，甚至就连地上铺的砖都新鲜的很。
　　园子里来往约会的人很多，都是些年轻的面容。
　　“早前就听闻这里的景致和旁的园子不一样，就是一直没有机会来。原以为这样精致的园子是不会对外开放的。”
　　胡璟笙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他向来身段好看，哪怕穿着最普通的乳白色长衫，脖子上搭一条羊毛围巾也同旁人不一样。
　　“你们平日里不登台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练功。”
　　翟七突然眼睛一亮：“胡老板，我想跟着您学戏。”
　　胡璟笙被她大胆的想法震惊到了。下九流里其中一流就戏子了，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人人表面上将他们这些个唱戏的抬高几分，可他自个的心里得有个掂量。翟家是临川城里有名的大户，就是到了京都那也是有几分名声的，翟七这样时时同他一道，非得传出些不好的名声来。
　　“七小姐说笑了。”
　　翟七一脸认真，虽然的她的认真并非真正为了戏而去，没遇着他以前，她也是爱戏的，只是现在上瘾罢了：“我可没说笑。”
　　“戏子都是下九流讨生活的法子，若不是没了办法，有几个愿意学戏的。”话出口，胡璟笙便觉得不妥，翟七要学戏并非是为登台，不过是当个消遣的玩意。倒是他认真了，当下也松了几丝心房：“七小姐若是要学，也不是不行。只是怕污了您的声名。”
　　翟七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就难受：“你何苦这样妄自菲薄。如今这年头不比原来，还要分什么三六九等，不都是为了生存。你我来这世上走一遭，不就是投胎的时候没看清门槛进错门，谁又天生下来是给人瞧不起的。我翟七说一声要跟你学，旁的谁人又管的着，左不过都是自己心里哽着罢了。”
　　胡璟笙被她的话说的有些愣神，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人不少，却也不曾见过这样洒脱随性的女子。
　　如今人人嘴上说着平等，可真正看人的时候有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的；他打小是看惯了人眼色活着的，翟七话里的真假他也能听的出来。纵使是个真心，她一人又能改变什么。
　　“话是如此。可如今戏园子里乱的很，等过段时间吧。”
　　翟七有些悻悻的，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并非没有答应。心里又觉得快活了些。

　　入了冬北边的直军一直蠢蠢欲动，腊月二十五的夜里。
　　寒风吹的刺啦刺啦，翟七刚泡了脚伸进被窝里，来不及躺下就听见咚咚几声炮身，紧接着若隐若现的枪声不绝如缕的传入耳中。伴随着吵杂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翟七撑着身子，凝神片刻便道：“备车，我要去城北。”
　　“七小姐，这会子外面正打着呢，天这么冷，您这是要去哪啊？”
　　“我不放心。”
　　如果直军打了进来，首先波及的就是城北，胡璟笙住的地方又算不上金贵，万一打了起来。她不敢往下想。
　　冷风透过黄包车的缝隙吹了进来，翟七双手紧握在一起，街上流民都在往城内跑，唯有她在逆向而行。车夫急促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冲入她耳中，她心更加紧张起来。
　　四处冒着猩红的火光，翟七一颗心悬着。
　　她还没来得及向他表明心意，尽管人人都知道她的心意，可只要她不说出来，胡璟笙就会一直装傻充愣。她一直想要等他，等他明白。
　　可现在。她已等不及了。
　　翟七下了车就去敲胡璟笙的门，他没和戏班子的人住一起，小厮开了门翟七一路就冲了进去：“胡老板？胡璟笙！”
　　胡璟笙闻声挑了帘子从室内出来，刚入客厅就被一股子冷风扑了个满怀。
　　“我好担心，我好担心你知道吗？”
　　胡璟笙的心猛的跳了一下，他推开她，声音冷漠而疏离：“七小姐，请自重。”
　　翟七双臂垂在身侧，她看着他。黑色棉袍子，一张脸嫩的能掐出水来，那双桃花眼冷冰冰的看着她，一点温度都没有。双唇紧抿，一脸的僵硬，不知因为冷的还是因为心跟个石头似的。
　　“胡璟笙，我百般讨好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不说话。
　　“胡璟笙，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他的心莫名的颤动起来，为她这句话，为她眼里团团热火；霸道的她，玩笑的她，撒娇的她，洒脱的她，她总是在他面前丝毫没有翟家小姐的架子，就像个平常人家的女儿。
　　可是她与生俱来的尊贵他根本高攀不起。
　　“胡璟笙，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胡璟笙按捺住为她跳动的心，淡淡道：“承蒙七小姐错爱。璟笙自幼不知父母，跟随戏班子学戏，身无所长。自问高攀不起。”
　　一句话说的进退有度，翟七看着他心里烧的跟团火似的难受：“我不在乎。”
　　“我在乎。”宅门里的小姐嫁给他这个看人脸色吃饭的戏子，往后被嘲弄的除里他自己还有这个蕙心纨质的女子，教他如何能。
　　“如果我不是翟家的女儿，你还会喜欢我吗？”
　　胡璟笙转过身不再看她。
　　“崔莺莺甘愿嫁于穷书生张珙，杜丽娘誓要与柳梦梅相守——”
　　不等她说完，他就笑了，从嗓子里挤出来翠生生的笑：“七小姐戏看多了吧。都入了魔怔了。戏文里的故事七小姐也信吗？”
　　“你不喜欢我我被家里关着的时候你不停的打听，你不喜欢我西市的公园明明去过你说没去过，你不喜欢我我在百乐门和别的男人跳舞你——”
　　“七小姐。”他厉声打断她的话：“七小姐再不回去翟家人该着急了。”
　　“你跟我一起走。这里不安全。”
　　胡璟笙大力甩开她的手，翟七倒退了几步，他抬起脚硬生生又放了下去：“送七小姐走。”
　　“胡璟笙你口是心非，你明明喜欢我。放开，你给我放开。”
　　最终，翟七还是没能叫的动胡璟笙，却被人撵了出来。
　　翟七觉得自个的心好像被捅了个大窟窿，临川的冷风一阵一阵的往里吹。她站在门外边看着紧闭的门扉，寒风一阵一阵的往她衣服里灌。
　　她离开的那晚，胡璟笙一夜没睡。一是门外的炮火连天，二是他心里居然隐隐有丝幸福；从小到大，受了伤都是自己舔，饿了饱了也没个人关心，便是现在成了角了，人人也只是喜欢台上的那个戏子。
　　这样大的炮火她不管不顾的来看他，他居然生出了一丝要不得的情感来。
　　突然哂笑一声，喃喃道：“你的真心早都用来做了交易了，如今你还敢奢望，你要拿什么给。”

　　承直两军打了两天，腊月二十八承军退出临川。
　　刚经过战争的临川，残垣断壁。
　　天飘着指甲盖大的雪花，路面上的人越来越少，来去都匆匆忙忙的；街面上直军的部队来回巡视，临川的百姓躲在家不敢出来，没人知道直军的队伍是个什么脾气。
　　大年三十的晚上，胡璟笙被直军二十三旅的魏旅长请去唱戏。
　　他披着厚厚的披风，领子上裹了一圈兔毛，这是入冬时翟七送的。胡璟笙坐在军旅车里，自从他那天把翟七撵出去，她便再没来过。他想，她终是死心了吧。死心了也好，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竟空荡荡的难受。
　　看不见她他竟会这样想她。
　　胡璟笙在二十三旅的军营里唱了一夜，还在唱。
　　胡琴夹着风雪咿咿呀呀的，旁人的家里都是欢声笑语，祝寿道贺。他唱哑了嗓子不愿再唱，可那些个带兵打仗的大老爷们为图个新鲜怎会就这么容易的放过他。
　　翟七知道胡璟笙被魏旅长接走已经是三天后的晚上。
　　班主见胡璟笙三日还不回来就派人来给翟七报信，翟七听了消息当即穿了衣服就要走。不顾一屋子的人，奔出门去，步步生风。
　　“站住！”
　　“老七你给我站住。”
　　翟七停了脚步，头也不回。
　　三爷看着她的背影：“你准备怎么去？空着手就想把人换出来？那可都是些杀人不眨的兵痞。我问你，那戏子你非要救？”
　　“非要救！”
　　“豁出命去也要救？”
　　“是！”
　　三爷叹了口气：“东西你带着。人如果救不出来你先回来，其他的我来想办法，明白没有？”
　　翟七接过箱子，吸了吸鼻子：“谢谢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