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28、身死

　　有楹大婚那日整个魔宫里喜庆非常，新郎新娘身着绛紫色，没有人间所谓的拜天地，两人在魔宗面前一同许下生死不离的誓言，一杯合卺酒饮下便是礼成。
　　俞熹同样穿着紫色的长裙，她站在魔宗身后，笑眯眯的看着两人一同敬酒，魔族的人不像人间成亲那样拘谨，更多的是新婚夫妻会一起为来宾敬酒，以得到他们的祝福。曙耀坐在下首不显眼的位置，俞熹偷偷贴在魔宗耳边说：“爹爹，女儿要是嫁给阿耀你说好不好？”
　　魔宗想不到她会突然问出一句，先是开心又是舍不得：“你自己喜欢就好。”
　　俞熹乐呵呵的看向曙耀，两人目光相碰，俞熹快速在魔宗脸上亲了一下想曙耀跑去。
　　曙耀站起身来，他看着她笑的那样明媚心里忍不住想起那天她说的话，今日，她就要答应嫁给他了吗？
　　是不是真的？
　　他还来不及想太多只听一道温柔似水的声音悠悠飘进耳朵：“俞熹，我有急事需要你陪我去一趟蓬莱。”
　　哄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原本嬉笑喝酒的有楹登时变了脸色，他回头看向魔宗。
　　“王姬，今日是小儿的大喜之日，不若先让小儿给公主敬一杯酒。”
　　上汤翎对魔宗缓缓施了一礼：“魔宗大人，今日不请自来是上汤翎的不是。只是现下有极重要的事人命关天，还望魔宗大人见谅。只要公主随我去见那人一面，上汤翎自当将公主完好无损的带回来。”上汤翎向来温柔似水，三族的人无人不知，这一番话说下来谦虚柔和，纵使魔宗也挑不出个错来。
　　曙耀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有人命悬一线，你若还念着他一分就去见他最后一面。”
　　有人？是阴则！
　　除了他也没有人会让上汤翎这般焦急的赶来寻她了。俞熹一时无措，最后一面是怎么回事？她那时离开时他还好好的，这才几年时间就命悬一线来。她目光呆呆的看向曙耀，心里乱做一团麻，她说了今日要回答他愿不愿意嫁给他的，他一定还在等。
　　“是你说爱他，说永远不离开，可是最后决绝的也是你；他为了连命都要没了，现在你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吗？”上汤翎咬牙切齿，纵使将她恨透到骨子里，也依旧保持着她东凰山王姬的身份。甚至要为了他不远万里来寻她，她恨透了，可是怎么办，他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瘦的都没了人形，他可是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啊。
　　都是因为她，要不是她。她早和阴则在一起了，怎么会落到今日这般模样，方壶都不能回，所有人表面上对她敬重有加，背地都在议论她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巴巴的上赶着蓬莱帝君，可人家宁可喜欢一个魔族的妖女也不愿意要大荒之主的妹妹。
　　“丫头，去吧。和曙耀一起去。”
　　俞熹回过头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哥哥，红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好似下一刻就要低落下来；她一步步走到曙耀跟前：“我要去见他，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俞熹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很是残忍急忙又道：“你若是不愿意便在魔宫等我，我会回来的。我说了要嫁给你的，阿耀，我要嫁给你。”
　　她急忙说出口的话好像是怕若是此刻不说，便没有机会再说了似得，她不敢去看曙耀的眼睛，甚至不敢去听他的回答，双手紧张的绞着身侧的衣服，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她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她胡乱擦掉眼泪，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曙耀。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过，你要去哪里我都会带你去。”
　　“好。”

　　若是魔族公主无事，今后还是不要来了。
　　曙耀握着她的手，她的掌心汗津津的，手凉的没有一点温度，他担心的看着她：“进去吧。”
　　“他怎么住在这里？”
　　这是他还未做蓬莱帝君时住的地方，他怎会住在这。
　　上汤翎哂笑一声，她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他早都不是蓬莱帝君了，你不知道吗？”
　　“他为了救活你的情郎，把帝君之位传给自己的弟弟，把心脏分了一般给他，你说一个苟延残喘的弃子，没了蓬莱帝君身份的护佑，他能住在这个地方已经算是最大的恩赐了。”上汤翎的话就像是针刺一样，一下一下的扎进她的心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可事事都是因为她，这么些年她究竟做了什么。
　　上汤翎好看的面容早已维持不住，往日对她的不满这一刻要尽数爆发，她压低声音生怕里边的人听见了难受，可她又字字逼人，叫她听都听不下去。
　　她指着曙耀，笑的狰狞：“你伤心了难过了，就跑到别的男人怀里疗伤抚慰；你想什么时候和谁在一起就什么时候和谁在一起，阿则他为了你独自承受着你在人间做下的那些罪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你口口声声说着爱，可你又做了什么？”曙耀知她一直在躲避和阴则有关的事，此刻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是泠冽的刀锋一样，他实在不忍她再说下去，便一掌击溃出去，上汤翎冷漠的扫他一眼一挥长袖将他掀翻在地，俞熹连忙去看他。他如今只有半颗心脏，根本承受不了上汤翎的雷霆一击。

　　上汤翎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忍不住讽刺道：“你看看你眼前这个人，他时时刻刻不离不弃的陪在你身边，只要你需要他就在，哪怕是要他的命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俞熹通红的眼眶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上汤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没有力气去反驳。
　　“阿则为了你，来求我，他来求我你知道吗？他是多么矜贵冷傲的一个人啊，因为你。你以为当年你从魔宫叛逃出来去帮阿则，你以为魔军败退是因为你吗？你以为以你的身份可以安安稳稳的待在上汤氏的军营里吗？对了，还有栖霞山被神族围攻，你以为阿则不愿意救你是吗？他那是在恳求我，可是没想到你身边这个傻子居然会来。”
　　“这么多年，你都被所有人保护的太好了。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腥风血雨，阴谋算计。你以为阿则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将你推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了。他怕自己没有能力将你护好，他怕神族的人会伤害到你。他原本是打算培养好下一任的蓬莱帝君就和你在一起，可你等不急了，你非要上天入地的向所有人宣告你爱上了他。真是可笑啊。”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渴望得到一份爱，你给不起便不要来招惹他。他自小在这看似人间仙境的蓬莱受尽屈辱，原本以为你会带他出去。可你倒好，没带出去反倒推了一把；既然你做不到时时陪着他，就不要给他温暖，就不要来招惹他，招惹来又为何要放手，放手又为什么放的那样不彻底。”
　　“俞熹，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女人。”
　　俞熹瘫软坐在地上，原来都是因为她，全都是因为她。她怔怔的垂着头，眼泪似水一样往下落，曙耀挣扎着去扶她，可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牵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弄。
　　上汤翎见她这幅样子心里更加鄙夷：“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别装作天底下就你最委屈的样子，看着真叫人恶心。”
　　“你，闭嘴！”
　　曙耀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奈何今日的上汤翎像是疯魔了一样，竟仰头大笑起来：“怎么？舍不得了？我告诉你，俞熹，如果当年不是为了保护你阿则也不会去剜自己亲弟弟的心，你当真以为他嗜血残忍吗？都是因为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阿。”

　　“阿翎！”
　　虚弱无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阴则穿着中衣，颤颤巍巍的扶着门框，那双手瘦骨嶙峋，好似稍微用点气力就能折断一样，俞熹从曙耀怀里挣脱出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她甚至不敢正眼去看他的样子。
　　青灰色的面容，眼窝深陷，原本的银色的长发灰白的毫无光泽，脸颊深深的凹陷进去，那双眼睛在看到俞熹时一闪而过的光泽让上汤翎心里像是被凌迟一样难受；她上前去想要扶他，却被他抗拒的样子刺痛。
　　“我说过，不许魔族公主再踏入蓬莱半步，还请你离开。”
　　俞熹站在台阶下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他气息略微有些不稳，孱弱的身子像是下一刻就会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到成这样了他还在硬撑什么：“你说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了，我的人我自会去救，你又为什么要插手？”
　　“并非为你。曙耀是我母亲的儿子，我自然是要救。”
　　“既是你母亲的儿子，那你又为何要剜他的心，剜了心恩断义绝，又为何再次补上？”俞熹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见他紧抿着双唇一句话都不肯说，心中的怒火烧的更旺：“你总是这样，总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肯说。哪怕我逼你恨你骂你，你都无动于衷。她说你爱我？你面对我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一次一次将我推开，暗地里又做些，做些让我不得不欠你恩情的事，我不是不想知道，我也想知道你就像别人嘴里说的那样爱我，可你总是藏着掖着，爱我这件事就这样让你难堪吗？”
　　“阴则，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把一切都还给你，把命也还给你，我求求你别再为了我去做任何事了好吗？我求你了。”
　　她突然觉得好累，到现在她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既然她欠所有人的，那就都还回去好了。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曙耀呆呆的看着她催动体内真元，赤红色的光芒在她身体里逐渐凝聚成一团，他想去阻止却被她自身的气场震开，俞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对不起，阿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曙耀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她一点一点消失：“你说过要嫁给我的，我不想听对不起。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胆敢死，我便让整个蓬莱为你陪葬。”
　　上汤翎紧紧的将阴则禁锢在她怀里，她是想让她死，可她没想过她竟会那样决绝，会选在这个时候。
　　“你说的对，我欠所有人的。阴则，我把命还给你，连带着阿耀的那份，一并还给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你也别再找我，我真的，不想再见你了。前尘旧事不管如何，我想，这一次我们二人之间，应该算是了解了吧。”
　　俞熹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真元彻底过渡到阴则身上，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化为飞花：“阿耀，你要好好活着。去应遮，集齐有缘人的血，好好活着。”
　　“两不相欠？”
　　阴则抬手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甚至灵力倍增的身子，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一掌将上汤翎推开，疯了似得喃喃自语：“好一个两不相欠。哈哈哈，两不相欠！”
　　曙耀强撑着身子，站了好几次才站起来，看着心魔凝聚，将要坠入魔道的阴则道：“我知道你从未当作兄弟，可我却一直拿你当我哥哥的。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拿你当哥哥，蓬莱，你心心念念护着的蓬莱，我要将这里化为修罗地狱。”
　　“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