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22、报复

　　 
　　两人一起进了长风殿，上汤翊倒是一改方才的戾气：“下一盘？”
　　“好。”
　　时隔多年，上汤翊多了几分杀伐果断，有时却太过狠厉，倒是阴则，看似徐徐前进，却步步暗藏玄机：“若我赢了，明日便一同去一趟临风山。”
　　“好。”
　　“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愿意娶翎儿？”
　　阴则白子吃了黑子一大片，上汤翊倒也不在意：“陛下这是替谁问？”
　　“罢了罢了。你若不愿意便早早让她断了念想。”
　　“我觉得这事还是陛下来劝更为合适。”
　　最后一子落下，阴则这才抬眼：“赢了。”
　　 
　　话说到了临风山，昔日仇夷氏宅子零星还有几点烛光，俞熹敲开大门，对方一看她怀里的人立刻请了进去。
　　与当初静兰给她讲的宅子一模一样，她坐在床边看着睡过去的静兰，消瘦的脸颊，紧皱的眉心一看就知这一觉睡的并不好；她的手点在她额头。
　　直到她眉心舒展开来，她才睡到外间的软塌上。
　　却发现怎么都睡不着。
　　靠在床边看着外面繁星满天的天空，这里的天跟东凰真的不一样，看起来更高，更远，也更亮一些。
　　她原本以为静兰和上汤翊应该会是最幸福的人才对，嫁给自己的喜欢的人，而对方也得到自己想要的；却不知道这一路两人经历了这么多。
　　到头来，连死都不愿意死在一起。
　　那她和阴则呢？
　　是真的放下了吗？
　　怕是心里的怨愤还不曾消散吧。
　　 
　　“魔族的妖女，是她，是魔族害的我们族长一病不起，是他们杀了我们的亲人。”
　　“杀了这个妖女。”
　　“杀了她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俞熹的眼睛从棕色变成红色，原本染过的头发也逐渐变成了红色，她看着一波一波围上来的人。
　　“你们不要过来，我不想伤你们的。”
　　她的声音苍白无力，根本没有人将她的话当做一回事，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扑上来。
　　她手里的长鞭化作利剑：“我真的不想伤你们的。”
　　“杀了她，杀了她。”
　　那些人像是疯了一样一个一个冲上来，纵使她武功再高，灵力再强也没有办法长时间单打独斗；她的胳膊被划伤，腿被划伤，腰腹被刺，鲜血与她的红衣融合在一起，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她单膝跪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些人。
　　“是你们逼我的。”
　　她突然整个人临空而起，用尽全身灵力将内圈的人全部抨击出去；她从前是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的，可是现在她居然察觉到恐惧。
　　不是对这场战争的恐惧，是对人心的恐惧。
　　“阿则，阿则。”
　　来救的人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曙耀黑着脸冷冷道：“今日谁伤的她，我要他以命来还。”
　　她目光落在曙耀的脸上，却在恍惚间看到城门楼上一身白衣的阴则，他旁边站着上汤翎，两人不知低头在说些什么。
　　他不是去送仇夷英了吗？他不是去挽兰关了吗？他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救她，他明明就在跟前，却要看着她这样狼狈，被整个栖霞的神族所追杀吗？

　　画面突然一转，是蓬莱。
　　大红色的帷幔，大红色嫁衣，是上汤翎娇媚动人的容颜，阴则一身红衣，美的如同坠入凡间的仙。
　　她忘了，她本就是神。
　　他嫁衣如火，她却狼狈不堪，匆忙从魔宫七十二层地底逃出来，破烂的红衣怎敌的过她旁边的佳人。
　　“阿则，我说过。你若敢娶了旁人，我定会把你抢回去的！”
　　他原本面无表情的容颜有了一丝松动，原本紧绷的脸庞见到来人才放松下来。
　　“如果魔族公主是来贺喜，还请稍后片刻。”上汤翎扯了扯阴则衣袖，小声叮咛:“今日在场的都是神族的大族，不管你心里愿不愿意，还是要顾全大局。”
　　“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来贺喜，我是来抢亲的。”俞熹一脸鄙夷，她瞧不起这个女人，有什么事不敢明着来，非得在背后玩阴的，真是恶心。
　　“魔族妖女休要信口雌黄，今日大喜，请你速速离去，我们便不与你计较，否则～”
　　“熹儿，你先回去。”
　　俞熹突然伸出手来，她的手掌上跳跃着红莲业火的火苗，下面呈紫红色，上面是冰蓝色，只要谁敢上前来，必定葬身红莲业火。
　　“我说过，你若不走，我便一把火烧了整个蓬莱，看谁还敢阻止！”她双目猩红，说出的话字字泣血。

　　“好，我跟你走。”
　　她刚收起红莲业火，阴则突然一把长剑刺了过来。

　　俞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坐在塌上，一时有些恍惚。
　　刺眼的眼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她抬起手，片刻才想起身处什么地方。连忙进去看静兰醒来没有，却见床上空无一人。
　　出了院子，却见气氛分外尴尬。
　　上汤翊和静兰对峙，阴则悠悠的坐在石桌边看着。
　　“静兰，我饿了。”
　　“来的匆忙，不如一块用过早饭再说。”
　　阴则深深看了一眼俞熹，她却连一丝目光都不曾落在他身上。
　　宅子的主人是仇夷氏的旁支，早在五族之外了；仇夷族人只知静兰身份尊贵，对今日早上来拜访的两位客人并不清楚来历却也猜得到几分。昨夜里就特意腾出一个院落专供静兰修养，因为没吩咐也没敢遣送侍女前往使唤，只吩咐厨房若有需要便可随时满足。
　　一顿饭吃的甚是尴尬，四个人，两两相烦。
　　俞熹知道静兰时间有限，她想去临风山走走，她便跟着。
　　 
　　临风山位于西北，虽是盛夏却凉爽许多，果真如静兰所说，一望无际的连绵山体，层层叠叠。
　　“有些事，还是要他们自己才能解的开。”
　　俞熹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去阴则，风扬起他银色的发，因着迎光而立，整个人看起来被笼罩在金色的光圈里，他微微蹙眉，许是因为光太刺眼了。
　　“那你呢，也能解开吗？”
　　阴则心中一颤，俞熹几乎立刻便感觉得到，她垂头一笑：“你这么跟着我也有几百年了，不累吗？不烦吗？”
　　“我心甘情愿。”
　　阴则的声音有些微颤，自从当日他与曙耀在临水河畔一战，他与俞熹之间如隔千山万险，他以前从不在乎的事都成了两人之间的阻碍，甚至于，她从未这样心平气和的与他这样说过话了。
　　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每每都让他心痛，他不敢开口，他真的怕，他怕一句话就会让她再也不愿意理他，躲着他，不见他，一点音信都不给他。
　　“那我与阿耀成亲的时候想来你也会来的吧。”
　　俞熹偏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盈盈笑意，那样认真那样平静；阴则觉得自己几乎瞬间都不能呼吸了，他一脸惊愕的看着她，睁大眼睛看她，像是要认认真真的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是不是方才说了那样残忍的话。
　　“你非要这样逼我吗？”他从来不敢想有一日她嫁会给别人，可他又不敢求，他伤她太深就连成为她的影子都成了一种奢望。
　　“阴则，没有人逼你。”
　　“可你如何让我看着你，看着你，嫁给别人。”
　　“阿则，放手吧。为了你为了我，也算为了所有人；这些年来，你为了蓬莱为了天下不都做的很好吗？”
　　阴则双拳紧紧握在一起，他从来都不称职。不管是做蓬莱帝君，还是作为青柠阴则，他没有一件事做好过。
　　他做不好，就因为他什么都做不好，才会让她就这样离开。

　　寒光一闪，静兰手中的短匕刺向上汤翊。
　　俞熹追过去的瞬间，上汤翊却反手刺向静兰，而静兰却直直装上去，她从未想过要躲开。
　　俞熹手中的长鞭缠绕在静兰腰上，将她从上汤翊手中夺了过来。
　　“静兰，静兰？”
　　静兰抓着她的手：“熹儿，谢谢你。”
　　“纵使是死，你也要在地下与寡人长眠。”
　　濒死前的绝望，静兰看向上汤翊的眼神只剩下解脱，她笑的异常苍凉：“上汤翊，我要你余生，都活在愧疚当中，仇夷氏的族人会看着你。没有来世，不再轮回，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再与你相遇。”
　　静兰安静的闭上眼睛，嘴里在默默念着最古老的咒语。
　　这是小时候临风山魔族的老人教给她，不入轮回道，从此在这世上彻底消失。
　　上汤翊好像疯了一样大力握着静兰的双肩：“静兰，仇夷静兰，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
　　“寡人不会愧疚，寡人也不会想念你，你若是敢不去轮回，寡人便把仇夷氏的祖坟全部挖出来，你的族人都被葬在东凰山了，你要留在临风山吗？还有我们的儿子，仇夷静兰，他并没有死，他还没有死。”
　　“仇夷静兰，你若是敢，我便让仇夷氏族人全部暴尸荒野，让他们的灵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上汤翊的嘶吼静兰并没有听见，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直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上汤翊痛苦的跪在地上，他弯下腰。
　　“你怎么敢，这样残忍！”

　　俞熹只觉怒火攻心，她生平朋友极少，像这样少年时相交的好友更是只有静兰一人，虽说两人身份有别，但往日种种就想昨日一样。
　　她还靠在她的肩头大笑着说话，她还偷偷的说自己的小秘密，一起游湖戏耍，转瞬之际，她便从这天地间消失了，无影无踪。
　　“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吧。”
　　俞熹还想上前，阴则却大力拽着她，完全不让她挣脱。
　　“静兰的死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与其让他痛痛快快的死了，不如让他活着却得不到安宁，这种折磨只怕是要比死亡痛苦万分的。”
　　俞熹甩开他的手：“既然如此，就此别过。”
　　阴则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或许真的应该给蓬莱找一个继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