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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第十一章 ...

  •   宇宙12第十一章

      作为研究员,沈自华有自己的研究组,也有不少格物研究任务。作为研究员的沈自华,需要领/导开展研究、各方统筹协调,偶尔还需要亲自去拉资源跑赞助,但与此同时,他仍是他老/师王延光的矩子助理。这里必须提一句,作为罗生天当代顶级学阀之一,以王矩子为核心的格物研究体/系,其体量是相当庞大的。

      王矩子麾下有一整个行政官僚体/系,该体/系负责管理王矩子集/团内部的七个甲级研究所、二十余个乙级研究所、其它低级和挂名研究所,及各等级相关企事业单位机/构。至于沈自华嘛,严格来说,他并不算是这个官僚体/系中的一员,因为矩子助理并非职位,而是岗位,通常由各位矩子的心腹担当。这个岗位的职责相当灵活,作为矩子的心腹,矩子助理具体能起到什么作用,取决于那名矩子的偏好。有的矩子喜欢让助理辅助研究,有的矩子则喜欢让助理当CEO,管理各行政部门头头和一大堆事务秘/书……实际上,大部分矩子助理都是专职或兼/职做后一种用途。

      作为罗生天的国之重器,每一名矩子都是一个硕/大无朋的格物研究体/系与错综复杂的利益集/团,理所当然的,每一名矩子都有一大群秘/书。然而,在罗生天的官僚架构之中,秘/书作为一个由秘/书院指派委任的正经官/职,其真正效忠的对象是“秘/书”这个职位本身,而非其侍奉的矩子。毫无疑问,对领/导而言,这些人基本都很能干,却并不一定好用。这也就导致一点:就算那些大佬们个个都对组/织忠诚不二、为人清/白坦荡,但在具体的经营管理过程中,还是需要一个或好几个真正的自己人的。

      总体来说,沈自华这个岗位,古称九千岁,在现代叫私人秘/书或特助,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现代还是更人道一点儿,至少用不着去势。他与其他十几名不同职能的行政秘/书,及无数各部门行政官僚一同管理这个庞大的系统,主要做一些如上传下达、跟/踪督办、跨部门对接协调、信息汇总分析、参与辅助决策之类的活儿。这些活儿听着繁琐,其实并不重,因为具体事务有的是人干,他大部分时候也就听听汇报,看看报表,然后动动脑子和嘴皮子。得益于诸位专/业可靠的同仁们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的经营,以及罗生天高度发达的智能生产力(比如随处可见、尽忠职守且能力过人的机仆),沈自华这个矩子助理当得还是很省心的。

      沈自华唯一需要处理的“具体”事务,就是跟王矩子个人相关的事务,比如王矩子的行程安排啦,以王矩子的身份和口吻草拟文件啦,比如被王矩子带着出席各种局啦……诸如此类。饶是如此,他也不时偷点懒,比如草拟文件这块,他就悄悄地弄了个智能演算模型出来,训得跟他亲自写的也大差不差,如此便算解/放。但也有些事情,是偷不了懒的,比如高规格实验的申请。

      不同实验的规格不同,有的随便哪个实习研究员甚至其助理就能做主,有的却需要矩子亲自审批,而需要矩子亲自审批的重量级实验,无一例外必须纸质材料签署和电子纸质双留档。

      是的,纸质留档,这是何等的卧/槽!在如此先进发达、早在数千年/前就推行线上无纸化办公的罗生天,一个源自蛮荒远古的、腐朽落后的幽/灵,仍在各级机/关单位之专责经办的头顶盘桓不去,犹如噩梦一般,在一次次审计中伸出冰冷恶臭的鬼手,神出鬼没地抓人一下。毋庸置疑,这是极端腐朽落后的行为,它在各种意义和各种方面上均是造成了巨大的浪费,但既然制/度如此规定,大家也只有认了。

      有些时候,高规格实验并不一定意味着其消耗资源的数量巨大、种类珍贵,也有可能是其牵涉方相当高大上——比如真武堂派驻此地值班的法相、乃至于神魔等级的上神。

      就比如陈玉照所要提的演算实验。严格来说,她所负责的演算模型乃是一个大项目中的一个小模块,该大项目80%由王延光演算设计完成,余下20%中,姜怀远负责7%,陈玉照负责5%,许宁舟负责5%,沈自华负责3%,而该演算大项目的最终目的,则是为“寻找下级次生宇宙的投影体”之法/器提/供理论设计基础。这里必须提一句,该法/器的设计——或者说,李/明夜提出并主持的“投影体感应能力的外道化”之设想——得到了包括真武堂值班法相神魔的关注,以及唐正本人和罗生天政/府的大力支持。毫无疑问,这个项目不仅对真武堂所有法相以下修行者都大有助益,甚至对法相而言,这个项目都并不是无利可图的:这能大大提升他们寻找和点/化投影体的效率。

      若是这一设想真能落实,那么这个宇宙将不再仅仅作为度假基/地和包括人才在内的诸多资源之产地而存在,而是会成为真武堂真正意义上的重要修行培训基/地,进而获得来自真武堂的更多资源倾斜。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罗生天政/府及真武堂上下都乐见其成、且愿意支付代价大力促成的,与此同时,这也是李/明夜乃至于整个命运组/织的重要长期利益。

      别的姑且不提,要是这项目(用真武堂的资源)搞成了,之后的运行维护成本理所当然仍是真武堂负责,但等李/明夜要用时,真武堂难道能拒绝她提出的让命运组/织修行者也来分一杯羹的请求?还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让谁来就让谁来,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与此同时,真武堂——尤其是真武堂高位格者的积极参与也能大大提升项目成功率,项目实施应用过程中的诸多问题以及问题的解决,亦能提升李/明夜对彩虹桥之术、时空魔法、物质法/理的理论知识技术水平……尤其是后者,对李/明夜而言尤为重要。

      要知道,法相乃至于神魔级的老/师可不是那么好白嫖的。诚然这些老东西可能没啥文化,甚至压根不懂演算,念书时数学就没及格过,但他们位格导致他们对“现象”的观测和验证,远比凡人更加深入和方便。换而言之,他们直接拥有,或很方便就能获得作为描述现象之工具的“演算”,所要演算出的正确答/案。

      在此举个非常简单的例子,1+1=2,这道最简单的演算题正是对“同种类事物叠加归类计数”这一现象的描述,高位格者只要看一眼便能知道答/案,1+1就是等于2。碍于自身文化水平,他们可能并不掌握有本宇宙演算界约定俗成的诸多莫名其妙的公式符号和教学知识,也无法向视角狭窄无知的凡人们解释1+1为何等于2,更加无法用凡人能理解的方式,使凡人们真正理解这份在他们看来无比基础和太过底层的知识。

      ——馒头是面粉做的,这显而易见,面粉,再加点水,揉一揉上锅蒸。等等,你问我“什么叫蒸”我能理解,我都准备好跟你讲讲火和水蒸气了,但什么叫“什么是水”?你怎么能问这个?于是法相们便抓瞎了。水就是水,还能是啥?

      在关于水的问题之后,想必曾从事幼师以外职业的法相们都已经抓狂了,而凡人们呢,却是无比的迷惑和委屈。他们诚惶诚恐,不敢再问,乖乖回到了演算1+1的领域之中埋头苦算。于是,当凡人们竟然算出1+1等于1或等于11时,法相们立即就会知道“这是不对的”。于是在凡人们求出1和11之类错误答/案时,他们便直接给出阴杯,表示离谱,凡人们见了便乖乖回去重算,自然也就省下了试错的大量浪费。等到凡人们终于归纳汇总演算完毕,得出2这一答/案,高位格者欣慰地给了个圣杯,凡人们一见是圣杯,自然开心得不得了,迅速将1+1=2加入公式定/理大全之中,推而广之,广而告之,并以此为设计逻辑,开始热火朝天地搞应用,并继续推定2+2等于几……有了1+1之后,2+2想必也不会太远了。

      这里必须提一句,这道极其简单与初级的题目,在本项目中却并不简单。似“同类事物”、“叠加”、“归类”之类的概念,抽象成数字时确实十分简洁明了,但在物质世界中作为“现象”而存在时,却是能玩出许多花活的。一个宇宙与另一个宇宙是同类事物么?它们中哪是同类,哪些不是同类?哪些宇宙常数相同便可视作同类?投影体与本尊是否同类?投影体与另一个投影体呢?哪部分可视为同类,可以用于搜索和定位?——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只能说,凡人想要学演算,并且是相当前沿和高端的演算,那真是得有很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和抽象归纳能力才行。演算是凡人对“现象”的描述工具,而有穷圣者法相神魔等具备位格的修行者,哪怕本身就好像文森特一样不学无术,却仍是能引动“现象”之人,或根本就是“现象”本身。这应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大力出奇迹”吧。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在一个相当前沿高端的领域正处于理论设计架构阶段时,头顶上有一个法相——哪怕是不学无术的文盲法相——都能为凡人们大大地减少浪费、加快效率、指明方向。在这一过程中,法相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天才的凡人也一样不可或缺,但还有一类人才也十分重要:一个有文化到能看得懂凡人那些繁文缛节的设计语言(比如数学),同时亦有位格到足以向高位格者“翻译”这些语言的格物师及修行者。此类复合交叉人才必须要作为桥梁,矗立在神与人之间,上传下达,主持工作。

      说句老实话,这种人是挺不好找的,主要搞格物研究已经很花时间了,更遑论还得修行?这人一天非得有48小时不可。当然啦,罗生天人杰地灵,这种堪称变/态的格物炼体双料天才也不是没有,比如历代破军星君,比如罗生天的所有矩子。在罗生天,评矩子有个硬性指标,就是位格达到圣者——当然,假如该大格物师成果够水平高却不幸修行有碍的话,也是可以上报拔擢的。

      话止于此,已不难看出“涉及法相神魔的高规格实验”必须要矩子签署审批的原因了。反正此类实验本来就需要他们去学习、理解、主持和操作,签个字顺手的事,况且材料也都是一式两份的,正好一份归档,另一份就当青词烧上去。或许正是出于这个缘故,那该死的纸质材料相关规定,便也就这么万年未改了。

      .

      一周后,沈自华将所有人汇总来的材料整理装袋完毕,随即起身去往王延光在此地新设的办公室。其实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一个可以用“办公室”来形容的场所——那是一个装设了大量空间延展装置,因此格外庞大复杂,竟至于好像微型却又独/立的研究所一般的场地。

      跟演算间、天壑模拟实验间、太空模拟实验间等诸多宽广宏伟、布置细致、设施周详的实验间比起来,王延光办公室的会客间虽然一进门便首当其冲,却是显得格外渺小和简陋,区区六七十平方,大件陈设不过几张桌椅案几并一方茶盘而已——并且不论是在汤谷还是在白玉京,这个会客间里都是常年没人的。简约、雅致、端方,且人气不足,极清冷寥落。

      王延光生性乖僻,持才傲物,目无下尘且极度不喜社交,对大格物师之外的所有客人都嗤之以鼻,不论地位如何、官阶高低。他向来将所有俗务通通推给沈自华和各位秘/书应付,就连物理院的院长,同样身为矩子,只因身上行政官僚成分颇为浓厚,也时常被他拒之门外。沈自华不止一次在被院长大人破/门/而/入一把薅起,抓去代王延光出席各种活动场合时,听这位院长大人向他吐槽,称王延光这神/经病老怪物简直不通人性,若不是有破军大老板罩着,恐怕早被整死了——话虽如此,事关王延光的抱怨和投诉,却是这位院长大人挡得最多。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同学呢?

      这里必须提一句,物理院里许多职工彼此间都是同学,而这跟政/治关系萝卜岗都无关。要知道这可是外研院的物理院,所有职工都是从罗生天排名前几的顶尖学府中,那屈指可数的几个顶尖物理格物研究专/业里考出来的,这样一来,大家是同学的概率自然也就大大提高了。比如王延光门下,不是出身辟雍,便是出身东序,而且多半就是那几个专/业,沈自华的大部分师/兄师/姐都是他的学长学/姐,只是年龄存在差距,因此隔了许多届而已,他在辟雍念书时还听过姜恒(姜怀远)讲课呢。至于这位院长大人嘛,念书时不幸跟王延光是同班同学,更加不幸的是,二人因成绩相近(全满分)之故,甚至还排到了同寝……简单来说,这位老兄因为脾气太好,已经任/劳/任/怨地为王延光擦了大约有一百年的屁/股了。

      或许是看在院长大人擦屁/股有功的份上,被评价为“不通人性”的王延光,其实也颇为在意这段友情,不论遇到好事还是坏事,总不忘拉上院长大人一同消受。故此,当沈自华转过会客区,跨过办公区,找到正亮灯的演算区房门并直接推门而入时,他惊讶地发现,王矩子和院长正一人一个蒲/团地坐在地上,面前的心念沙盘千变万化,周/身悬浮排列着无数算筹法/器与光影屏幕……

      ——而二人对面,赫然盘坐着一名身披长袍,肤色苍白,身材魁梧的三目巨人。巨人额上慧眼绽开,漆黑眼眸中映出一枚骰子高速翻滚的幻影,另外两只凡世之眼则静静凝视二人的心念沙盘,不错过任何一个稍纵即逝的数字、符号与符文。

      这场景,这气氛……好像撞到老/师和院长正在考/试了,沈自华心想。他有些迟疑,刚想退出去,却见肤色苍白的巨人冲他伸出手:“你能进来,就是我们同意你进来。东西先给我。”浑厚低沉的陌生嗓音里,仍然带有上使那份熟悉的、从容不迫的优雅腔调。

      “是。”沈自华便放轻脚步上前,双手递上那一叠厚厚的纸质材料。

      苍白巨人没有接过那份材料——她甚至没有看那份材料一眼,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翻/动纸页。以那只手的大小而言,她的动作无比轻/盈、极其灵活和极度的精准,直接翻开一页,一指某处,“错了。”她说道,且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只是顺手将这页折角,接着目标明确地翻到三页之后,又是一指某处……短短半分钟,挑出五个错。

      好吧,这一周白干,沈自华心想。要知道这材料里的大部分内容可不是习题,而是猜想,是一切理论的基础,是一棵树的树根。故而前面只要有一处出错,后面几段甚至几页、几十页都可以不用看了……

      “不怪你们,王延光给你们的东西就是错的,证明自然不可能对。”苍白巨人淡淡说道,“非要怪你们老/师之前猜错了呢,也不太合适,归根结底还是怪我啊!我这个人呢,确实不太会教书,而你们老/师也都一把年纪了,好歹学成了个矩子,当然会有自己的想法……”

      沈自华瞅了自己老/师一眼,没敢说话。王延光很明显听见了,却是头也不抬,直接默认。同样正在奋力考/试的院长大人听闻此言,却是赶紧抬起头赔笑:“您太言重——”

      “做你的题。”苍白巨人敲了敲院长大人面前的心念沙盘。

      “是。”院长遗憾闭嘴。

      “不过,你们这份东西,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苍白巨人话锋一转,又给了个相对正面的评价,“虽然错得一塌糊涂,但它毕竟相当深刻和综合地体现了你们这个宇宙的演算方法。你们的课题是混沌海,领了课题后却都在这个宇宙里闭门造车,这样还能搞出这些来,水平也不算差……破军和文曲钱没白花。”她顿了顿,又问沈自华:“能猜到为什么会错吗?”

      ——需知自觉者炼世之后,这混沌海位于“物质现实”这一面的所有宇宙,其表象呈现固然是千姿百态,但为贴合觉者所定之天规铁律,其底层法/理逻辑之中,却是有99%都是极其相似、甚至完全一致的。实际上,就算是在觉者炼世之前,所有宇宙的底层法/理逻辑之一致性,虽不至于有99%那么高,却至少也像个七八成,否则它们是不可能存在于同一个混沌海的宇宙大体/系之下的。

      ——然而,就是那看似微不足道的、仅仅1%的偏差,就足以让各个不同宇宙,最终呈现出天差地别、花样百出的变化。其智慧生物种群千姿百态的历/史文化脉络姑且不论,仅论法/理力量体/系,不同宇宙之间都有天壤之别。由此不难看出,在“宇宙”这一观测纬度上,1%甚至更加渺小的偏差,都是何等的宏伟和可怕。而与此同时,由于“现象”的万千变化,其各个宇宙作为“现象”描述工具的数学,其所归纳总结出的数学理论,以及最终观测演算出的宇宙常数,自然也是有相当程度上的不同的……

      ——然而,它们毕竟仍是存在于同一个混沌海大体/系之中,更是有99%以上的相同,这也就意味着,它们之间必然存在某些“公式”和“常量”,人们假如掌握了这些“公式”和“常量”,就能求出另一个从未踏足过的宇宙之中,那些与自身所在宇宙并不相同的宇宙常数和表现形式,进而助益诸多与跨宇宙相关的理论研究与实践活动。这部分内容被李/明夜称为“混沌海常数研究”,是她在《星球大战》之后的每次历练中都必会进行的常规研究之一,而这一研究现象的重要物质表现象征,就是白塔的“装备鉴定”和“技能学习”功能。每个经验丰富的角斗/士都知道,要把历练中获得的装备拿去白塔鉴定,如此才能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如常使用,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去研究“为什么”。

      物理组所要提交的材料,正是王延光对于“混沌海常数研究”的诸多猜想及验证。这里必须提一句,这些猜想和验证既然已经如此郑重其事地整理成书面材料、准备好当青词烧给上神了,那大家肯定是再三验证过,甚至特意去白玉京物理院最大的天级演算中心里跑过数据,保证了逻辑通顺、流程融洽、前后拟合、上下对应……总之就是万无一失了,沈自华才来找王延光签字的。他是万万没想到会错这么多,但如今被上使问到面前了,他也只能在短暂思考/后回答:“我们的验证步骤和结果都没问题,也提过模拟实验,是拟合的。但既然您说错了……那么我只能猜测,恐怕是一些预设条件存在问题,比如老/师没有去过其它宇宙,并不了解其它宇宙的情况,因此把专属于我们这个宇宙的‘变量’,预设成‘常量’了。像这种错误,我们在这个宇宙里确实很难验出来。”

      沈自华说着说着,忍不住去看王延光面前的心念沙盘,忽然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怎么有这么多不认识的符号?要知道以他的知识储备量,这世上或许存在他看不懂的演算过程和公式,却很难找到他不认识的演算符号——尤其是物理领域的演算符号。但这些……

      “总之,就是闭门造车惹的祸啊!我每到一个宇宙,必先学习他们的演算,这是我了解他们宇宙不同以往之规则的重要途径。而你们老/师呢?我就在这里,分/身散得到处都是,他有的是人可以问,却关上大门白折腾两个星期。我的时间何其宝贵?而你们呢?下午的周会还是什么都交不出来。”苍白巨人撇撇嘴,“好在下周应该会有点东西了。是吧,延光?”

      “老/师,下周再不出成果,您砍我头都行。”王延光听到这里,赶紧出声保证。院长听了,瞪了他一眼,他也没理,正打算低头继续算,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对沈自华说道:“对了小华,下周周会材料老/子自己写,你们下周有其他事干。”

      “呦,这敢情好。老/师,您怎么突然这般有雅兴了?”沈自华笑道。王延光向来不爱亲自写材料,这次看来是难得真有东西可以写。他口/中如此说着,心里却已然有了一个……颇有些惊世骇俗的猜测。

      “我和重明(院长)跟着上使出了趟差。”果不其然,王延光说道。他难得兴趣浓厚,眼神闪光。“去了一个甚么……《星球大战》。上使带我们去了他们图书馆,给我们拷了那个宇宙的所有演算理论知识,大体相似,有的跟我们不太一样,有点意思。东西太多了,老/子懒得教,你一会儿提醒我发给你们,你们自学。注意对比差异,要理解差异背后的原因,和差异可能导致的不同现象,应用在我们的研究里。尽量下周学会,下下周就要能派上用场。”

      王矩子话音刚落,沈自华就注意到院长大人翻了一个忍无可忍的白眼,只是碍于上使当面,没敢说话。看来挺难的,沈自华心想。本来就挺难的,然后我们自己得学,得学精吃透,得总结提炼,得教给下面的人……唉,这日子过的。他也开始头痛起来了。

      “这个要求不切实际。”苍白巨人轻声斥道,语气里却也没多少不满的意思,“旁人都说你这小子目无下尘,不把别人当人看,但照我来说啊,你是太把别人当人看了——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你自己了。一个星期,让几个凡人学会一整个宇宙研究发展数万年的演算理论?就算有智能助手辅助学习和权/柄附带的属性增益,这也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他们从生理上就无法达到这个要求。最起码给他们半个月,而你呢,也得好好沉下心来,认真学进去。”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点了点王延光面前心念沙盘的某一处,“这一步,想当然了,不能直接顺过去。你再想一下。”

      王延光一怔,低头仔细一看,“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半个月……比一个星期有好到哪里去吗?沈自华实在忍不住在内心吐了一句槽。他知道上使能洞悉他的思想,但他真不太忍得住。难怪大家都说上使在所有学/生中最喜欢老/师,这俩人在某些方面真是一样样的……

      苍白巨人没搭理沈自华的腹诽,倒是院长大人察言观色,和蔼开口道:“小华啊,不要丧失信心。这个量听着可怕,但那个宇宙里的演算理论呢,在大体上跟我们差异不大,很多都只是表述上的区别,至于真正的差异呢,多半存在于细节,和一些仅存在于该宇宙的新领域,这才是你们要注意和学习的地方。先用智能辅助助手跑一遍资料,查找总结一下差异,会省事许多。”

      “要是你,会给他们多久?”王延光问道。他边说话边撇嘴,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这个量,三个月吧。”院长大人说道,随即马上又道:“不过当下情况特殊,上使老/师的时间宝贵,不容浪费。要知道,这仅仅是一个新宇宙的内容呀,在未来呢,还会有成千上万个新宇宙等着我们,要是真想在有生之年干点事儿,做出点成就,时间可是紧得很哪!咱们现在是大跨步,视野一下子进了混沌海,但混沌海太大了,对我们两个老头/子是这样,对你们年轻人也是一样。趁着上使老/师还在,有人可以随时请教具体问题,可以随时带我们去其他宇宙实地考察,我们更应该抓紧时间,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里实践,争取尽快多出成果。这半个月,你们多多努力,争取能跟上你们老/师,帮老/师一点忙。”

      “是,谨遵师叔教/诲。”沈自华应道。他此时心念一转,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假如将上使从“无情的高难度科研任务发布者”这一角色,转化为“限时的高稀有资源提/供者”,那……那确实如院长所说,这可真是太妙了。难怪老/师这段时间如此全情投入,连饭都懒得去吃。他的念头一通达,顿时也觉得时间变得紧迫了起来。

      不过多时,王矩子与院长都提前考完了试,然而这并非结束——苍白巨人在观摩过他们的水平之后,现场思考了一下,留了三道题给他们。这三道题都是两个宇宙演算理论的融合题,因此沈自华只能看懂一半,不过既然没人说不能录像,他也就坦然地按动额角的贴片,用自己的视神/经细致入微地录了下来,打算作为组里人接下来半个月的辅助学习材料。在那之后,苍白巨人站起身来,留下王矩子跟院长对着那三道题冥思苦想。例行周会时间要到了,既然这个分/身监考完毕,闲来无事,索性跟沈自华一起去开周会。

      “您带小华一起去?”王延光有些意外,“用这具分/身吗?”这是上使第一次以“苍白巨人”这个专门负责研究、且数量较为稀少的形象出现在周会上。之前两次,她都是以影像的形式出席。

      “怎么?”苍白巨人笑问道。

      院长在一旁猛对王延光使眼色,王延光虽然不通人情,却毕竟不是个笨/蛋。“多谢老/师。”本周再次没能交出任何成果的王矩子有些不情愿地说道。要知道,他这个“上师研究组核心成员”的位置可是有大批竞争者的,其中不乏矩子,而且……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嫌,以及有人正在暗中活动,试图把他踢出去取而代之。他赶紧保证道:“下周周会我绝对不会再让您丢脸了。”

      “下周再不出成果,我真会砍你的头。”苍白巨人哼了一声,一甩斗篷,走向门口,“走了,小华。”

      “是。”沈自华赶紧跟上。

      不得不说,跟着苍白巨人一同出行,可真是……太刺/激了,比跟破军师伯同行还刺/激,沈自华一路行来,在内心嘀咕道。破军师伯在院里行走时,顶多也就是外面被人围一圈而已,而现在呢?路上遇到人了,那人要立马停步,站到路边或墙角垂头行礼,恭候二人路过,方能继续自己的行程——其中甚至有矩子。因上使的缘故,最近汤谷分院这边的矩子有点多,偶尔间便会遇到一个。而这些地位举足轻重的矩子,虽然或许跟上使主持的项目有交集,却并不是每一个都能有资格跟上使本尊或分/身有接/触的。

      不得不说,虽然沈自华作为王矩子的矩子助理和代/理人,一向有狐假虎威的自觉,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狐假虎威”这个词,有如此深刻和鲜明的感受。尤其是身旁的上使是如此的和蔼,不时还微笑着跟他说一些长辈片汤话,或闲聊两句,或关心他的生活,或提点研究中的疑难……这般优厚的待遇,都让他有些不安起来了。

      这样不行,我得更有底气,沈自华暗想。虽然许多事都有破军星君、院长和王矩子挡着,但他毕竟也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自然明白临行前上使与老/师那寥寥数语的背后意味——即使之前未曾想到,这几句话之后,他便也全懂了。正因为此,他决定这次周会上不着痕迹地将“上使亲自带着王矩子和院长去其他宇宙实地考察”的特殊待遇泄/露/出去,除此之外,在上使明着对所有人表现出对王矩子这一系人马的偏爱时,他更应该表现得底气十足,处之泰然,如此方能既为老/师撑腰,又不辜负上使的用心。但是……啊啊,那边走廊边上行礼的一排人,最前头的那个是工程院的陈矩子吗?那也是个了不得的大格物师啊!

      “仙子。”陈矩子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虽然未有明确规定,且上使本人似乎也不太介意,但尊卑有序、礼仪道/德乃是罗生天的基石。陈矩子认为自己并非“上使项目组”核心成员,不够资格像那几名幸/运矩子一样,当面称一句“老/师”。

      苍白巨人含笑颔首受礼:“小陈。来找你们院长的?”

      沈自华和王矩子是外研物理院直属,而陈矩子归属于物理院下属工程物理院,其直管院长并非宋重明,但宋重明亦可算是他的院长。见上使竟然停下同他说话,陈矩子有点受宠若惊:“是。宋院长之前跟我说,一个时空稳定器的项目,里面有些需求要再跟时空院的人一起探讨一下。”

      “既然是时空院的事情,当着我的面说要去找宋重明?”苍白巨人玩笑道。她现在正兼任时空院副院长之职……严格来说,宋重明甚至算是她上级的上级呢。

      陈矩子慌忙说道:“您贵人事忙,一点小事,不敢打扰。”

      陈矩子的“慌忙”本只是社交作态,然而面前的苍白巨人却是顿了几秒,没有接话,这下他真有点慌了。他壮着胆子斜眼往上瞥,却发现苍白巨人正望向另一个方向。其视线极锐利,似乎穿透了重重墙壁与极遥远的距离,落到不知名的远方,额上慧眼睁开,漆黑浓邃……那张似人而又非/人的高古面孔上,隐约流露/出一丝浓厚的兴味。

      三秒的停顿后。“还好,虽忙,忙得却不多。”苍白巨人发出一声轻笑,“宋重明在王延光那儿,别跑错了。走吧,小华,咱们接着开/会去。”

      .

      同一时刻,十数公里之外,朱紫坊唐正官邸的练/功室之中,一场激/情对砍正在进行。一方是唐正,另一方是李/明夜。

      因修行者多有大招之故,理所应当的,这是一间装设有空间延伸法/器、余波吸收法/器等诸多造价高昂之高档法/器的练/功室。练/功室内部大约有数平方公里的面积,且四壁材料过硬,更兼之装修豪华、风水上佳、灵气汇聚,使得在此练/功之人,假如并非主观刻意,那么一般情况下,不会不慎拆掉房子。不过,当修行到了唐正这等境地,本就是螺狮壳里做得道场,九天之上亦可翱翔。除非遇到势均力敌的大敌,那么他即使在普通凡人居所区区数平米的客厅里放手练上一天的剑,地板上也是不会多出哪怕一条划痕的。

      然而今天,唐正仅是指导,实际在这里练剑的是李/明夜,并且是本尊。在这种时候,房子的质量就非常重要了……好在这屋就算拆了,也不过是侍书报个损而已,明天又能原样建起来,唐正也不太心疼。

      其实按唐正的说法,剑这玩意儿对敌时并不实用。从物理性质上来说,真要上场对砍,长兵选□□为上,短兵以刀棍为宜。当然假如纯粹讲物理的话,七步之内枪快,七步之外枪又准又快,他那时候没这玩意儿固然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原因嘛,是因为对于当时的唐正来说,剑比枪好用多了。

      唐正之所以从小学剑,是因为在他的原生宇宙之中,剑若非礼器便是法/器,而他是高贵冷艳的王族世子,家里有统御权/柄和配套的王/道剑法,诸多因素相辅相成,威力倍增,初学时一招递过去就能一路火花带闪电,九霄震动风雷击,轰轰烈烈连砍几公里。既然他们老赵家的剑法有此等威力,那他当然是从小学剑,以至于形成习惯,一直不改了。实际上,在他的原生宇宙里,“学剑”是个阶/级行为,贩夫走/卒出身的游侠一般是不会选择剑,也不会去学剑的,在没有统御权/柄和王/道剑法的情况下,刀枪棍/棒都比剑实用……但李/明夜才不管那么多,她就要好看。

      这里有桩故事:在本次前往《星球大战》出差期间,关于李/明夜在《星球大战》中手持光剑跟绝地学徒对练、最后光剑被十岁学徒击落的教学视/频录像,被李/明夜自己给翻出来了。这可真是太丢脸了,幸亏没让王延光和宋重明看到。

      作为绝地教团的教宗,彼时的李/明夜相当宽容大度,不仅当下和之后都没有为难那个学徒,还夸对方光剑使得不错,要继续努力好好加油……但很显然,她也并没有因此知耻而后勇,反而是把光剑剑法/学了个大概便拉倒,转而专心搞她的原力、生物和数学研究去了。结果现在一看,视/频里的她手忙脚乱,步履踉跄,招式完全不成章法,完全不好看!关键是她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虽不可能再被打落光剑,却仍然使得不好看。这可如何得了?斗兽场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学原力的,必会认为她是个剑术大师,所以她至少得有一手风/流飘逸的剑法,必要时能耍个花式糊弄人才行。

      注意,李/明夜的要求是“风/流飘逸”和“糊弄”,也就是说,她想学的是用来装/逼的花架子,而不是真想成为光剑剑法大师,否则她早就去找奥利西欧了。作为一名符合传统刻板印象的原力修行者,奥利西欧固然是一名法相级别的绝地大师和剑术大师,必要时也能耍出一手风/流飘逸的花式,但……不得不说,想把注重实战的绝地剑法耍得风/流飘逸,那是真得下苦功才行。奥利西欧之所以能风/流飘逸,那是因为他是奥利西欧,但唐正可不一样啊!作为一个经常要出席各种礼仪祭祀场合的王太子,唐正除了从小学砍人之外,也是从小学舞剑的!

      于是李/明夜就来跟唐正学舞剑了。她下定了决心,不仅占用了宝贵的本尊来学习,还决定要付出整整一下午的莫大成本,势必要学得帅气逼人,闪瞎凡人狗眼,需要时也能斩下凡人狗头才行。需知李/明夜再菜也是个圣者,不过是想学一堆最多只能欺负有穷的花架子而已,对这些花架子而言,她的力量速度柔韧悟性和审美都绝对大大地溢出了,但唐正还是相当重视李/明夜的要求。在得知此事并明确了她的需求之后,他从自己的剑法库中精挑细选了数十套(他眼中的)花架子剑法,打算教给李/明夜,以供她根据需要装/逼的不同场景,挑选适合风格的剑法来装/逼。没办法,他正有求于她。

      唐正此行的真正目的,乃是在得知兄弟会的目标是本宇宙汤谷之后,奉命调/查兄弟会在本宇宙汤谷城的活动/情况。而这里首先就存在一个问题:为何是汤谷,而非同为万界枢纽的都广和神木?

      在本宇宙之中,同为万界枢纽,汤谷、都广和神木的作用虽然相同,但在万界联合会(也就是罗生天)的规划之中,这三个枢纽的定位,却是各有侧重的。

      这三座万界巨城都是经贸中心,也都搞万界交流,但都广侧重工业,全宇宙各大跨天超巨型长供应链企业的集成组装厂皆汇聚于此,跟都广相比,神木汤谷虽然也有此类工厂,数量和重要程度都不及都广,政/策倾向也有所不及。神木则主打一个政/治和金融枢纽,那里充斥着金融企业、证券交易所和一大堆跨天银/行,万联会的总/部也坐落于此,正因为这个缘故,神木的治安也是三大枢纽中最好的,几乎可以媲美罗生天的一些边远行省。至于汤谷嘛,汤谷是文化中心,这里满大街都是天际学校,许多文化和格物峰会在这里召开,就连罗生天物理外研院的时空院都在这里开了一个分院,其文化交流之繁荣昌盛,由此可见一斑。

      ——而宗/教,当然也是文化的一部分了。

      唐正在推荐靳李二人挂职时,对此是有所考虑的。他并不确定兄弟会选定汤谷的具体原因,故而自己领了商部副部/长的职位,借机与他国总督接/触,好确认对方在搞经济文化交流时是否夹带了私货。他推荐李/明夜领了格物体/系的职位,通/过李/明夜来确认罗生天汤谷格物体/系的纯洁性,以及他国/格物体/系是否有遭到污染。至于推荐靳一梦领了都护军的职位嘛……首先,三城都是都护军的大军/区,而都护军正在明目张胆地搞审/查,这时让靳一梦介入最好不过。都护军可是一支极其强大和重要的力量,绝不能容许兄弟会玷污,假如被污染了,就抓紧借着审/查的机会查出并清洗一下,将这力量握在手中,届时不论发生何事,他们都可以相当从容地应对。

      言至于此,已不难看出,唐正最重视也最先打算确认的,乃是都护军的队伍纯洁性。他本想亲自担任这个职位,只是在思考过后,认为靳李二人既是可预见的、值得信任的长期盟友,背景却不如自己,若是遇上兄弟会的大能力者,恐怕难保周全,故而为以防万一,还是将都护军给了靳一梦,以做保护。

      对于唐正而言,值得信任又有能力的盟友,那当然是要拿来大用特用的,靳一梦可以用,李/明夜也可以用——并且,这二人在面对兄弟会时,实在是比利益盘根错节、清/白尚且得证的土著要更加值得信任。

      唐正抵达汤谷那日,固然是借题发挥,迫使汤谷总督和兵马司大肆彻查邪/教,但这是他顺手为之、打草惊蛇之举,即使那日没有出事,他之后亦会找机会发难,掀起类似都护军的审/查之事。而在那日过后,他一边等待土著的调/查细节和结果,一边拜托了李/明夜分/身万千,借助这些线索进行暗中调/查。

      ——没办法,谁让李/明夜领悟了“唯一自我”呢?这本事拿去搞分/身真是太好用了,那强自主性和独/立性,跟有血有肉、有灵有魂的真人简直难分伯仲。唐正其实也会《种神大/法》和《滴血重生》,他还会《一气化三清》呢,但他切出的分/身,那真是分/身得一目了然,说是分/身,其实跟心念操控的血肉傀儡也差不多,对面只要稍微有点灵修水平,瞬间就能发现那血肉傀儡上牵引的心灵之线。哪里像李/明夜,大喇喇搞了两个分/身进月出之塔,竟然成功欺诈到了圣者第一的灵修术士“欺诈师”?这其中固然有她卖破绽和搞思维陷阱耍诈骗人的缘故,但堂堂“欺诈师”竟然遭此滑铁卢,成功被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不慎拉胯了,泽菲尔得知详情后都说该扣奖金和下处分。关于“欺诈师”最终被兰瑟扣了多少奖金、下了什么处分,在此姑且不谈,单说她能骗过“欺诈师”这件事本身,不难看出她搞出的分/身,骗术之外的技术水平,也是相当过硬的。

      ——而这些水平过硬的分/身,在这半个月中,早已散了出去,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毫无痕迹地融入了汤谷之中。其中有的附灵土著,引而不发,有的点/化土著,取而代之,有的灵/肉俱全,惟妙惟肖。这些分/身多在汤谷的下国界域,借助下国人的形象、汤谷巨大的人口流动性,以及下国区域社/会的混乱,行浑水摸鱼之事。鉴于李/明夜对本宇宙知识的学习进度,以及在外研院主持项目的进度,不难看出一点:“唯一自我”这玩意儿虽然对圣者的战斗力属实是没啥加成,但对工作效率的加成,那可真是天壤之别……当然,这也跟她的灵修类功/法受靳一梦影响,修的是极远古的、所谓“以心驭器”之流派有关。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今天下午,三人都在唐正的练/功室之中,而且都挺忙的。李/明夜在学舞剑和努力克制尽量不拆屋,唐正在教李/明夜舞剑和尽量格住她不受控/制的剑招试图阻止她拆屋,至于靳一梦嘛,是来当拉拉队的。

      靳一梦始终认为李/明夜有空时应该多加强自己的近身战术技巧,以避免下次遇到亚度尼斯·摩尔之流时,再度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对方砍头,奈何她就是不爱学这个,他实在是说破嘴皮子都没用。如今难得她主动要学,哪怕目的是装/逼,他也至少该捏个分/身过来当拉拉队,努力多拍彩虹屁,以加强她的学习正反馈,培养她的学习兴趣和积极性才行。此时此刻,他那相较本尊而言,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分/身正在数公里外的屋子角角坐着,一边远远旁观老婆学舞剑,不时鼓掌叫好逗老婆开心,一边给老婆削苹果,作为她学完这套剑法的奖励。这分/身弱归弱,灵巧精细却是依旧。他刚把几个苹果削成了俩五角星一小红花,放到冰盐水里泡着,现在又拿了个新苹果,正在削一只小兔子。

      苹果,是降真园里的苹果,从种子到种苹果的人,都不沾园外的尘世土气,毕竟是入口下腹的东西,还是得精细点。泡苹果的盐水,水是降真园的水,盐却次点儿,是修士特/供的例盐,品级跟九星同级。至于装苹果和装盐水的瓷碗,那就更次了,竟是园外几个从万年/前传承至今的瓷器世家当代家主主持烧造的,真是土得彻底。好在器型规格并不土,是古往今来专属于上界来使的独特花样和款式,原料工艺也还蛮去,个个都挺漂亮,身为瓷器,竟也皮实耐造。

      上使使用过的所有器/具,在上使离开后会被销毁(本来是入库备用,后来有上使表示不想用前人用过的日常器/具,遂改销毁),偶尔会在人间遗留,比如一双筷子、一个碗、一把笔之类,都是往年上使降临时随手赏的。受赏之人不仅得去登记,回家后也不可自行使用,只能束之高阁,由受赏者本人及后人对其进行收藏或供奉,太常寺每年都会派人来检/查。这一切是靳一梦在一周前才偶然得知的,毕竟以他的性格,并不太会关心自己日常使用的物品除了好看耐造之外还有啥特殊……很显然,这其中有故事。

      彼时此人在用小号上网冲浪时,刷到罗生天某生活分享软件上的菜谱,兴之所至之下,亲手给老婆做了顿饭,做完拍照发到菜谱下秀了个成果,结果被AI秒识别删帖封号。直到二十分钟后,太常寺的人找到他的侍书,侍书又找到他委婉探询了一下,一头雾水于被/封号的靳一梦才知道自己甚至已经被盒了。总之,这件事为李/明夜提/供了乐子,把太常寺和软件运营商都吓得不轻,至于他本人嘛……他的号虽然光速解封,软件运营商还给他开了个终身免/费超级VΙP会员,但他也就此失去了他的冲浪小号。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降临至今的三个星期里,这三人虽然都挺忙,但大体上还是比较有乐子的,每天都笑呵呵,这委实让提心吊胆的贪狼星君松了一口气。在并不知道李/明夜背地里都干了些啥的情况下,这位罗生天最高执/政领/袖,几乎已经要把三位上使莅临汤谷当天发生的“邪/教黑吃黑吃黑”事/件抛诸脑后了……

      然而,生活总是喜欢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人一些别样的惊喜。

      ——时间回到此时,命理收束此地。就在苍白巨人望向不知名远方的同一秒时刻,就在唐正朱紫坊官邸的练/功室里。就在唐正的剑尖递向李/明夜喉头的那一刹那。

      “哎呀。”李/明夜忽然收手,望向远方,“阿尔伯特和罗莎莉亚跟本尊的联/系被断了。”

      于是唐正收剑,“死了?”他问道。

      在唐正的印象里,这两个名字属于李/明夜的两个比较重视的灵/肉分/身。这两个分/身被塑造为清净天出身,夫/妻关系,前者是受清净天客户委托追查失踪女儿追到汤谷的私/家/侦/探,后者是家庭主妇,至于那“失踪的女儿”嘛,理所当然来自于兵马司提/供、唐正综合分析、李/明夜精心选择后的某条调/查线索。从身份可以看出,这两个分/身压根就是李/明夜放出去钓/鱼的,然而,就这两个有很大概率会爆的大鱼雷,李/明夜在塑造肉/身时,竟然精雕细琢了样貌,还极投入地设定了口音、完善了人设、编造了家庭背景和人生历程……唐正只能猜测,她或许真的认识一对“阿尔伯特和罗莎莉亚·伍德夫妇”了。

      “目前还没有,但很有可能会死。阿尔伯特和罗莎在酒店里待得好好的,竟被人迷晕抓/走了!光/天/化/日之下,下国特区的治安竟然如此堕/落……反正我要是不幸死了,你一定要为我报仇。”李/明夜严肃说道。

      “假如夫人不死,我就不必为你报仇了。这二位分/身在哪里?”唐正问道。

      李/明夜掏出灵镜,打开汤谷地图,在清净天特区某处区域画了一个圈,“消失在这个地方,不过嘛,我建议你不要现在就过去。不过是两个有点烦人的凡人而已,此时收杆,可钓不起大鱼。我建议你先去查查联合政/府的资料,找找这片区域保密措施的相关信息。”她说完收起灵镜,远远对靳一梦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已到课间时间,要吃苹果。几公里外,后者抬手比了个OK。

      从权/柄理论上来说,汤谷并不存在所谓的“保密区域”,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权/柄持有者眼中,但从实际上来说,不论是格物机/构、跨天公/司、都护军军/区、特区政/府还是男女厕所、盥洗浴/室、夫/妻卧房,都是不应该完全敞开的。不论是政/府机/密、商业机/密、知识产权还是个人隐私,都是必须得到尊重的秘密,可这些秘密既然在“事实”中发生了,那它的发生便已经成为了可以被浏览的“事实”,并完整记录到了权/柄里——然而,持有权/柄的万界联合会汤谷政/府,却可以选择该如何让这些“事实”,得到妥善的“放置”。

      汤谷里——准确来说,这个宇宙里的许多区域,都存在有大大小小的“保密区域”。人们会用各种手段,比如隔断法/器、反占卜法/器、领土方面的权/柄移交(比如都护军各军/区),或干脆向当地政/府提出申请,将某地划为保密区域。保密区域有不同的密级,根据密级和保密属性的不同,密级以下及权/柄范围不相干的权/柄持有者无法浏览那些不归属于他们管理的秘密。在大部分国/家的政/治体/制逐渐从集/权制转变为集体/制之后,权/柄的分散使得大家不再需要独自背负自身职权范围内的秘密,而是可以让那些秘密安静地记录在“事实”里,等有需要时再行调取浏览。随着秘密等级的提升,调取浏览所需的权/柄等级也会随之提高、涉及权/柄领域的种类亦会随之改变。比如若是想要查看靳李卧房/中发生的“事实”,那大约就需要汤谷联合政/府首/脑、副首、重要部门、所有涉罗生天部门首/脑的一致授权了。当然,他们肯定不敢这么做,而假如他们胆大包天又闲极无聊,竟然真的做了,那么以靳李的修为,也是能够察觉到的……而到了那时候,其后果如何,也是可以想象的了。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外道科技的进步和政/治体/制的改/革,专门管理那些秘密的权/柄持有者,早已从权/柄领域中的某个人或某些人,变为高智能监控软件了。其大部分时候只默默监控记录,除非识别到未报备的严重违法行为,否则不会告警。与此同时,因为社/会活动这一“事实”以及相关秘密的数据量过于庞大之故,在有软件代劳的前提下,基本上也没有啥人会主动去看。这倒不是权/柄持有者统统高尚到脱离了低级趣味,完全不关心他人的八卦秘密,而是这份职责实在是相当沉重。

      要知道,吃喝拉撒是“事实”,柴米油盐是“事实”,违法犯罪是“事实”,世界大战也是“事实”,事无大小,不分巨细。最坑爹的是,倘若排除命理引力的因素,每个单独事/件在世界源中的数据量和分量都是一样的,人撒泡尿和人杀个人没啥区别,这他/妈谁看得过来啊?在人工智能大范围普及和发展到一定水平之前,负责管理“事实”的权/柄持有者向来由颇有位格的修行者担任,正是因为不论权/柄再如何拆分——甚至拆到将管理与执行分开的程度——仍然只有精修特定类别功/法的修行者,才能在承受“事实”冲刷的同时,尚有余力对其进行甄别管理,饶是这样,亦时有疏漏。后来有了人工智能,凡人终于也能干这份活儿了,这真是再好不过。看监控这活儿说白了,必要却不重要,实在不必将宝贵的修行者浪费在这个岗位上。

      关于“事实”、“保密”及人工智能应用的表现,在此举个简单的例子。某地为某保密区域设定密级,该密级、权/柄和法/律互相影响,使得“杀死三个人及以上”这一行为在该保密区域中才能突破密级,算是法/律意义上的重大犯罪。在这种情况下,倘若有一个人将另一人砍了,且这一行为未经报备——即此人没有提前向权/柄管理机/构通报自己可能要砍人并通/过审批——那么因为只死了一个人的缘故,系统便只是插个书签标记,表示“此时此地某人砍了某人”,随后继续默默记录(根据密级而定,有时甚至不会插书签)。直到此人尸体被发现并被报警,执/法机/关得到高权/柄者及直接权/柄持有者的授权过来调监控;又或是负责管理该系统的直接权/柄持有者在进行日常巡检时,从系统日志中发现该书签,遂点进去查阅,这一切才会一目了然地为人所知。

      在这一前提下,假设此人在当地总共待了五十年,这五十年里累计砍死两个人,处理尸体的手法相当专/业,运气又很不错,直接权/柄持有者还严重渎职,竟然五十年都没有看一次系统日志……总之,就是此人的罪行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并报予执/法机/关,那么他仍然可以幸福地生活。可要是他哪天又气冲上头,砍死第三个人,监控系统就会立即通知自己的直属领/导(更高级软件系统或具体权/柄持有者个人)和执/法机/构,并附上此人砍死三个人的全部证据。这样一来,这名犯/下重大罪行的罪犯便落网了,他的罪行会经过法/律机/关的审/查评定,得到对应的惩罚。

      根据本宇宙大多数国/家的法/律,若是想要在软件没有主动告警的情况下调取其监控的“事实”,那是需要非常非常高级的权/柄的……并且,因为权/柄分散的缘故,非直接管理者(即软件)的越级行为,亦会在“事实”中留下记录,而这一行为还有可能触发另一或多权/柄领域智能系统的告警。由此不难看出,人工智能这一工具的大范围应用,着实是为诸位权/柄持有者减轻了不少负担,以及,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以及管理工具的细化和多样化,权/柄领域的设定细化和相关法/律规定的制订,才是权/柄持有者最重要的工作。

      李/明夜认为“权/柄”这玩意儿在智慧生物社群中的诸多表现,跟斗兽场组/织的很多方面都很像——她目前最重要的一项组/织工作,就是频繁设定和调整密级,当然其他组/织管理者也是一样。她很好奇究竟是谁抄了谁,只是圣座会/议毕竟太过古老,因此就连唐正也不知道……当然,他也不太关心就是了。

      综上所述,李/明夜的建议绝对是非常有道理的。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她的钓/鱼分/身也成功令鱼咬钩,最坏结果大不了就是被邪神污染或虐/杀嘛!有人不知疲倦地虐/杀她的一根头发,这其实对她而言不太有所谓,等把人抓了以后送生物院就是了。唯独邪神污染比较麻烦,但鉴于她现在的主持项目和项目分量,真武堂诸神理所当然正在罩她,要知道真武堂在本地的老大可是神魔!一般二般的邪神污染,她才不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当然还是将分/身先放一放,看看能不能钓个大的,另外让唐正赶紧去查查该地保密措施的情况,以求缩小范围、锁定目标,最大化本次钓/鱼行动的成果才是……当然,唐正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这话肯定只能由李/明夜本人说出来才行。

      “这我是肯定会去查的。只是密级归密级,措施归措施。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夫人的分/身未死,联/系却断了……嗯,竟然能隔绝你与你的分/身,这隔断法术如此高明吗?”唐正奇道,“当初你在月出之塔时,就连欺诈师都做不到这个。”

      “你不懂就不要瞎说,欺诈师不是做不到,是不去做。他需要让我看到一些东西,况且他要是把我断了,他自己怎么办?他丢去月出之塔外的分/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欺诈师的分/身、苍蝇和蟑螂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大脑或许低下到让它们甚至无法获得辟雍的学位证——说起这个,辟雍有新闻专/业吗?不论如何,即使如此,它们仍然不能失去它们的头。”李/明夜撇撇嘴说道。她将手中长剑往旁边一丢,将长剑准确无误地送入数百米外剑架上的剑鞘里,随即凌空而起,飞向靳一梦,打算去拿她的苹果。“但我的分/身可以。”她补充道,“即使失去本尊,它们仍然可以遵循……嗯,我称之为‘惯性’。它们可以遵循‘惯性’活动。我遗留下的‘惯性’。”

      “它们可以这样活动多久?”唐正飞在她旁边,随口问道。

      “它们的肉/体是按照凡人塑造的,如果我不去管它们,且隔绝始终持续,它们就……大约还能活动个四五十年吧。不过我最多只能待一年多,我的力量一旦真正离开,它们也将随之逝去。”李/明夜笑道,“但鉴于当下的情况,我会说:四五十分钟,或许更短。唐,我得告诉你,即使是凡人的品质,那也是我的分/身,而我在最弱小的时候,就已经能让整个城市为我而燃/烧……我想,那些把它们抓/走的人,假如没有马上将它们无害化,那么他们恐怕很快就要开始后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0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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