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影桃

42、第 42 章

　　梧桐苑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轻晃，摇出细碎寥落的声响。白靖泫立在廊下，透过半掩的窗，望向桌前的少年——白月璃正垂着左手，右手执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进去看看？”许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白靖泫眼睛没离开弟弟：“你罚得未免太狠了些。不光打手心，连凳子都坐不了？”虽是他亲自将弟弟交给许桐管教，可见到这一幕，还是不免心疼。

　　许桐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促狭：“这就舍不得了？”

　　白靖泫转过头，给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许桐轻叹：“好吧好吧，你这弟弟真是被惯坏了。他功课没做好，我只是打他几下手心，让他罚站着写完课业而已。瞧你心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了他。”

　　白靖泫欲推门进去，许桐却侧身一拦：“靖泫，你究竟在盘算什么？”

　　“我并无盘算。”白靖泫淡淡道。

　　“你骗不过我。”许桐的目光锐利如刃，“你向来惯着月璃，只愿他做个自在闲王。为何突然逼他学这些——”她压低了声，“这些本该由储君研习的治国之策？”

　　“哥哥！”对话被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

　　白月璃已一个多月没见到哥哥，回宫之后，白靖泫一直忙碌，相见甚少，后来他被接到梧桐苑，更是连面也难碰上。此刻见哥哥来了，他眼睛一亮，几步奔来，轻轻一跳便挂到白靖泫身上，手臂环住哥哥的脖颈。白靖泫下意识托住他的大腿，动作自然而熟稔。

　　白月璃将左手手心凑到他眼前，嫩白的皮肤上几道红痕赫然在目，他偷偷瞟了眼许桐，声音带着委屈的软糯：“哥哥，你看，姐姐打我，好痛。月璃要哥哥教，哥哥带月璃回晟阳宫好不好？”

　　白靖泫沉默片刻，将白月璃放下：“月璃，你明日便回琉月阁吧。我为你请好了先生和习武师父。”

　　白月璃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怔怔地望着白靖泫。这段时日，他心中的不安早已如藤蔓疯长。那些课业太过反常，既非王爷必修的风雅之道，也非寻常世子的启蒙之学，反倒处处透着治国理政、权衡天下的意味——哪一朝哪一代，会让一个闲散王爷学这些储君之术？他从未怀疑过兄弟之情，更不信会有阋墙之祸。可哥哥为何要逼他？是哥哥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授意？哥哥不做太子，那谁来做？自己？那哥哥呢？就算要自己学这些是为了辅佐哥哥，为何如此急切？他虚岁才十四啊……

　　内心的不安愈发放大，转化为愤怒。他生气，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他，扬声:“我不要！我不要回琉月阁，也不要学这些东西！”

　　白靖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白月璃被那目光看得心慌，突然上前紧紧抱住兄长的腰，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白靖泫轻轻拨开弟弟的手，可白月璃抱得更紧。

　　最终，白靖泫只叹息一声：“月璃，乖一点，好吗？”

　　只一句话，便卸掉了白月璃所有力气。他慢慢放开手，转身走回桌前，背对着两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我会回琉月阁的。”

　　其他的，他不保证。

　　白靖泫与许桐退出书房，刚合上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物品摔落碎裂的声音。白月璃将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下，又将书房中的花瓶、笔洗等瓷器一一摔碎。书架被拽倒，霹雳啪啦的书卷散落一地。最后，少年蹲在地上，将头埋进胳膊里，无声地哭泣。

　　院中，许桐跟着白靖泫远离书房后，再次伸手拦住他的去路：“我应当知道发生何事。你为何如此反常？”

　　“我并无反常。”他侧身欲走。

　　许桐扣住他的肩，力道不容挣脱。白靖泫稍运力竟未甩开，便知她是认真的。他提气震开，与她面对面：“桐儿……”

　　“说。”一字打断了白靖泫将要说的话。许桐将华服外披脱下，双手扭了扭手腕，眼神瞥着白靖泫，“或者，打到你说。”

　　月光洒在她脸上，眉梢眼角的英气与媚色交织，白靖泫竟一时看怔了，轻声问：“桐儿，你认真的？”

　　回应他的，是一道迅疾如电的掌风。

　　半柱香后，院中的梧桐树下，许桐将白靖泫抵在树干上，一枚银针悬在他颈侧，针尖泛着冷冽的光。白靖泫唇角却噙着笑意，气息微促：“桐儿，若不是我让着你，你怎可打得过我？”

　　许桐秀眉一蹙，手腕微沉，银针又近了一分，几乎要触到他的肌肤：“需你让？”

　　白靖泫急忙闭眼，讨饶道：“不需不需，我的桐儿最是厉害。”

　　许桐“哼”了一声，收针退身，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方才一番交手，玉簪已松，几缕发丝垂下，衬得她更多了几分柔婉。

　　白靖泫揉了揉被按得发疼的肩头，碎碎念道：“真是家暴。若不是我怕针，你如何能制住我？”话虽如此，目光却黏在月光下的身影上，满是迷恋。

　　他从身后轻轻拥住许桐，声音沉缓而温柔：“桐儿，半月前星官为我批命，说我二十八岁那年有一场生死大劫，恐将陨于沙场。若我回不来，元祁还有月璃，你是元祁的公主，父皇定会为你另择良配……”不必为我守候。

　　半月前，许桐终于下定决心向白渡请婚，却被白靖泫反常的婉拒，此刻终于明了——原因无他，只是不敢误她。

　　许桐转过身，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地吻上他的唇，温柔而坚定。她轻声道：“星官的话不足为信。等你从战场回来，我们便成亲。我在将军府，等你来迎娶。”

　　白靖泫眼底笑意加深，故意逗她：“桐儿，往后我若有三宫六院的美人，你可会吃醋？”

　　许桐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右手却寒光一闪，一枚银针已悄握在指间。白靖泫一惊，及时伸出左手扣住她的手腕，针尖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咫尺。他故作惊慌：“桐儿，谋杀亲夫可了不得！”

　　就在此时，身后的书房方向突然火光冲天，伴随着宫人的惊呼：“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许桐与白靖泫脸色骤变，疾奔而去。

　　白月璃还在里面！

　　“黎王呢？”白靖泫抓住一名宫人，声音发颤，“可看到黎王？他出来没有？”

　　宫人面色惨白，连连摇头：“回、回太子殿下，里头……里头没见旁人啊！”

　　白靖泫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疯了一般就要往火海里冲，却被许桐死死拉住：“靖泫！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他嘶声喊道，“月璃！月璃——！”

　　“哥哥。”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喧嚣的角落传来。白靖泫猛地回头，只见白月璃立在阴影里，衣襟上沾着些许烟灰。他冲过去，双手颤抖地抚过弟弟周身：“月璃，伤着没有？烧到哪里了？”

　　火光映亮白月璃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迷茫。他先望向许桐，声音低低：“姐，对不起，烧了你的书房。”随后，他抬眼直视白靖泫，语气异常平静：

　　“火，是我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