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影桃

24、第 24 章

　　依照白靖泫的剧本，四人最终在腊月初于西北境最后的枢纽——亥城汇合。西北五城势力本就盘根错节，在与刘丰点头之际，后四城便已将白靖泫视作“自家人”。

　　白靖泫带着白月璃在俾城盘桓了一月，又在汾城消磨了半月，这才不紧不慢地抵达亥城，等待许桐和许卿的到来。许桐与许卿亦因这层隐秘的庇护，在阂城、樾城行事畅通无阻，四海商铺少东家与少夫人之间的那场“赌局”，在旁人眼中，俨然是一副势均力敌的胶着态势。

　　白靖泫立在客栈的雕花窗前，指尖轻叩窗棂，望着街道上往来如织的行人。在他身侧，白月璃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新得的九连环。

　　“哥，姐姐她们真的今日到吗？”少年第七次发问，眸子盛满期待。

　　白靖泫揉揉弟弟的发顶，唇边噙着笑：“小卿昨日传书，今日必到。”

　　话音甫落，客栈门口便稳稳停下一辆马车。车帘掀开，许桐和许卿先后踏凳而下。

　　“姐姐！”甫一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白月璃便按捺不住近两月的思念，飞奔上前，紧紧抱住了许桐。许桐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失笑，温柔地环住他，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随后跟来的白靖泫见状，眉头微挑，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拎住自家弟弟的后衣领，将“黏人”的小家伙从自己爱人怀里拉开。

　　“抱什么抱，”他语带嫌弃，却又理直气壮，“这是我媳妇儿。月璃，你大了，要懂得男女有别，以后得和你姐姐保持距离。”说着，他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将自己塞进了许桐的怀抱，声音瞬间变得低沉而缠绵，“桐儿，我好想你~”

　　许桐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她微微低下头，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白靖泫唇上印下轻柔一吻。

　　一旁的许卿看得眼皮一跳，将白月璃揽到自己身前，用手捂住白月璃的眼睛。白月璃却不依，他拉住许卿的手腕轻轻一扯，便将那只手拽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相拥的两人。

　　许卿的手恰好落在他温热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蓬勃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掌心，像鼓点般敲在她的心尖。那悸动仿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脸颊唰地染上绯红，连耳尖都热得发烫。她猛地抽回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往客栈里走，脚步都有些慌乱。

　　白月璃有些迷惑，看着许卿的背影喊道：“卿卿，你去哪？”见她不答，便也跟了进去。

　　客栈大堂人来人往，白靖泫与许桐这旁若无人般的一吻，不啻于一道明确的宣告：四海商会少东家与少夫人已重归于好，且恩爱更胜往昔。两人随后十指相扣，相携离去，俨然一对璧人，不知羡煞多少旁观者。

　　白月璃像个尾巴似的缀在许卿身后，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语气软糯：“卿卿姐姐，给我讲讲你们这两月的事呗~”

　　许卿被他那副故作乖巧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心思微动便起了逗弄之意。“想听？”她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得看阿璃乖不乖了。”

　　于是，白月璃被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端茶递水，一会儿捏肩捶腿。起初他还兴致勃勃，跑前跑后毫无怨言，后来渐渐撅起了嘴，耐心告罄，嘟囔着“卿卿姐姐欺负人”，鼻尖都皱了起来。

　　许卿见好就收——不然这小祖宗生气了反倒要自己哄他了。

　　她抿了口热茶，缓缓开口：“我和姐姐刚到阂城时，倒真遇上点小麻烦。”

　　那时，她们二人皆以轻纱遮面，但那隐约透出的眉眼轮廓与温婉气韵，也足以引人侧目，惹来不怀好意的窥探。

　　行至一条僻静巷陌时，被几个地痞流氓拦住了去路，为首那人抱着胳膊，斜眼打量着她们，眼神浑浊不堪，言语更是轻佻污秽：“哟，这是哪来的两位小娘子？身段儿瞧着真不赖，这大白天遮着脸多可惜？不如跟哥哥们去个快活地方，好好乐呵乐呵？”

　　许桐始终神色平静，仿佛未闻，只是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暗藏的银针，隐忍着未曾发作。许卿却听得柳眉倒竖，心头火起，当即就要拔剑，却被人骤然按住了剑柄。

　　“光天化日，阁下几人何必为难两位姑娘？”出声之人身着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阂城千源酒庄的老板胡珂。他步伐沉稳地挡在姐妹二人身前。

　　那地痞头子见有人坏事，啐了一口：“呸！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识相的赶紧滚开！”

　　胡珂眼神一厉，不再多言，只朝身后略一摆手。几个紧随其后的精壮家丁立刻上前，出手如电，拳脚生风，三两下便将那几个只会欺软怕硬的地痞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巷子。

　　胡珂这才转身，对着许桐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至极：“在下胡珂，久闻四海商铺少夫人风姿绰约，今日一见，虽未得见全貌，却也知传言不虚。不知在下可否有幸，邀两位姑娘至鄙庄稍坐？”

　　许桐抬眸看他，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她与胡珂素未谋面，对方却能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想来必是白靖泫的“杰作”。她与许卿的画像怕是早已传遍这些“自己人”手中，再以纱遮面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她于是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胡珂见状，面露喜色，连忙侧身引路，将姐妹二人请至千源酒庄。在阂城期间，食宿安排得无微不至，不仅每日备好精致膳食，更主动出面，帮忙联络引荐阂城的各方商户豪强。

　　离开阂城那日，胡珂亲自送至城外，双手奉上一枚精巧的金铃信物，郑重道：“少夫人此去樾城，可持此物前往天海客舍，店主乃是在下的至交好友，见此信物，定会鼎力相助。”

　　果不其然，抵达樾城后，姐妹二人带着信物寻至天海客舍。店主一见那金铃，当即面露恭敬之色，连忙将她们请入最上等的客房，不仅招待得周到备至，更动用自己在当地的人脉关系，帮她们迅速打通了各方关节，行事之顺畅，远超预期。

　　白月璃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却有些失望地撇撇嘴：“原来这般顺利，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刀光剑影的凶险呢。”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倏地一亮，凑到许卿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期待：“卿卿姐姐，那你在阂城和樾城，有没有给我带特产礼物呀？”

　　“当然有。”许卿莞尔，起身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两个用当地特色印花布精心包裹的小包袱，递了过去。

　　白月璃惊喜地接过，立刻坐下，迫不及待地拆看起来。一个包袱里是樾城特产的琉璃珠，颗颗圆润，五光十色，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迷离的光芒，流转间似有星河涌动；另一个则是阂城的木雕小兽，不知出自哪位匠人之手，雕琢得栩栩如生，形态憨态可掬，看得他爱不释手。

　　许卿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侧脸，轻声问：“那，阿璃可有为我准备礼物？”

　　“自然有！”白月璃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应道，随即像是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收好琉璃珠和木雕，起身便要往自己房间跑。走到门口，他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许卿，眼神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卿卿，你生辰何时？”

　　他知道舅舅、父皇、哥哥、姐姐的生辰，但与许卿相伴这大半年，他却从未问过她的。他说不清自己对许卿究竟是何种感觉，是玩伴？是知己？他只是单纯地喜欢与她待在一处，喜欢看她对自己笑，喜欢她不着痕迹的宠溺与顺遂，这种感觉，与父皇和哥哥那种无条件的纵容，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正如林梓恒所念，不知他这个小外甥何时才能开窍。

　　许卿微微一怔，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轻声答道：“我……没有确切的生辰。我是姐姐在腊月初三那日捡到的，她便将那日定为了我的生辰。”

　　白月璃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哦……今年已经过了啊。”今天已是腊月初七。但他很快又重新活跃起来，笑容灿烂如破云而出的朝阳：“没关系！等明年，以后很多很多年，月璃都给卿卿姐姐过生辰！月璃会记得的！”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许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她走上前，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直视着白月璃清澈见底的眼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与期待：“阿璃……为什么要与我过生辰呢？”

　　白月璃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因为卿卿是月璃喜欢的人，是月璃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月璃的家人！”

　　“喜欢的人”四字入耳，许卿心头猛地一震……可听到后半句却又让那点悸动悄然沉淀。原来，只是朋友么？她借着他最后的话尾，轻声重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家人？”

　　“是啊！”白月璃用力点头，逻辑清晰，“哥哥与姐姐总会成亲，我们便是一家人。唔，我俩算是……” 他偏着头，似乎在认真寻找一个准确的亲属称谓。

　　“好了，”许卿打断了他，不愿再听下去。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我知道了，你去拿吧。”

　　白月璃爽快地应了一声“好”，便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

　　许卿站在门边，望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中那阵难言的酸涩逐渐弥漫开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已飘起细雪。白靖泫执着一柄油纸伞，细心为许桐遮挡着飞落的雪花。两人并肩缓缓而行，低声交谈，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对在雪中漫步、打情骂俏的恩爱夫妻，唯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句看似亲昵的附耳低语里，都藏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语。

　　“俾城，汾城各开了五家分店。”白靖泫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许桐的耳畔。

　　许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边铺面，回应道：“阂城三家，樾城七家。”

　　白靖泫停下脚步，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亲昵地抵着她的肩窝，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低语，姿态缠绵如诉情话：“看来我们各开了十家，势均力敌。那场给外人看的赌局，最终胜负，就看在亥城是谁先拔得头筹了？”

　　许桐轻轻拿掉他的手，指尖拂去他肩头的落雪，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寒风楼的人再有一月便能全部到位，西北境的情报网络也将彻底铺开。只是，掌管西北境的人选，你已有决断？”

　　白靖泫望着她眼底清晰的关切与询问，嘴角勾起一抹笃定而温存的笑容：“嗯。我打算，让小卿接手。”